| 《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十一 |
| 送交者: 杨爱程 2006年04月13日00:04:59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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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十一 在那时的学校里,「阶级敌人」的子女是被打入另册的。入学报到时要填一张表,其中最重要的栏目不是「学习成绩」,也不是「操行品德」,而是「家庭出身」。如果「家庭出身」不好,或者像我一样父母亲有「政治问题」,这个学生在学校的生活就惨了。学校里有许多歧视性的政策,如不能参加「红卫兵」组织,不能担任「班长」、「排长」、「连长」之类的职务(因为那时学生们是按军队的样式组织起来的)。要随时向学生干部和老师「汇报思想」,其它的学生有权监督他们的言论和行动,并向有关当局报告。 上初中时,和我同班的有一个同学,他比我年长好几岁,当时大概已经有十八、九岁了,并且已结了婚。他的家庭出身是「贫农」,父亲是一个共产党员,管理一个粮食供应站。那时,粮食非常缺乏,管粮食的人自然要比别的人更显得高人一等。因为,认识他的人,去买定量供应的粮食时,可以拿到质量较好的面粉,份量也会足一点。不认识他的人就麻烦了。这位仁兄虽然比我年长,写批判稿呀,思想汇报呀,学习「毛选」的心得体会呀,等等之类的东西时,还得让我帮他斟酌字句,润色修改。所以,他对我一直很友善,偶然还敢称我这个「阶级敌人」的儿子为「朋友」。 然而,在我们快要从初中毕业,要升高中的时候,他把两年多来监视我的一言一行所记下的材料,详细的写成报告,交给学校「文化革命领导小组」,说我「思想反动」,不热爱社会主义,对贫下中农「怀着刻骨仇恨」。写完了,还自鸣得意地告诉许多同学,说我这个人从此再别想上高中了。那时候,决定一个学生能不能升学,不是看学习成绩,而是看「政治表现」,并且不是由老师们做决定,而是由同班同学讨论,提出意见,最后由包括没有被打成「牛鬼蛇神」的「革命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和「军管小组」(革命军人管理学校领导小组)或「贫管小组」(贫下中农管理学校领导小组)共同组成的「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做出最后决定。 我得知被「朋友」出卖的消息后,心里非常痛苦,心想这下再也不能上学了。我二姐和三姐已经因为「出身」的缘故失学了,二姐那时已经远嫁到内蒙古,在那里当农民。三姐还在老家,和大嫂一道在「生产队」劳动。看来,我也得重新回到「生产队」里去,继续作「奴工」了。这一次,就不是几个月或几年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了。 一九七零年年底,我初中毕业又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那时,我的父亲又因为「解放」前参加过的一项活动被他们「内查外调」,挖掘出来了。他们说他「隐瞒历史」,过去没有「老实交待」。其实是他自己忘记了,他的某个老同事想起来就「交待」出去后,人家又来找他查证。他这才隐约记起有那么一回事。他说大概是一九三九年,国民党政府派他去陇东办「合作社」,他曾在靠近共产党的「陕甘宁边区」的庆阳地区工作过几个月时间,按后来公安人员的说法,他去那里是为了「刺探」共产党,「八路军」的情报。 在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中间,我父亲为了活命,曾经搜集了一些旧东西去摆地摊卖。这件事也成了他的「现行反革命罪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他于一九六九年被加判有期徒刑五年,「交贫下中农监督执行」。 那时的父亲,实际上已经放弃了一切做为父亲、做为人的权利和尊严,被「改造」成了地地道道的「会说话的工具」。他每天不等「生产队」干部叫就早早起床,去指定的地方干活。什么活最苦最累,他就去干什么活。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不休息。就是天下雨,大家都在家,他也不敢在家,总要出去修修这里的小沟,补补那里的地垄,或者看管「生产队」的牲口。冬天每当下雪下霜,他天不亮就去给村党支部打扫屋顶,院落。他整天拼命干活,从不多说一句话,就是回到家里,也很少说话。他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多干活,少说话,像他一样自觉地奉行「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的训示。 过了两个多月,学校已经开学多日。正当我开始安下心来,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作一辈子「奴工」之时,突然收到了「入学通知」,叫我回到临潭一中去上高中。那种意外的惊喜,真是无法形容。我当时只知感谢我哥哥的两个同学,也是我的中学老师张老师和吴老师。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叫学校「文革小组」网开一面,不理会「朋友」的恶意诬陷,而准许我继续升学的。现在想起来,真是要感谢上帝的恩典才对。 升了高中以后,「户口」可以转到学校里,政府每月发给三十三斤粮食和四两菜油定量,其中百分之六十是细粮(即麦面),其余是粗粮,如玉米粉、豆粉、青稞粉之类。这是一个很大的改变。在农村,终年只有杂粮,细粮极少,油、肉更是难以见到。我们家里虽然是「阶级敌人」家庭,但由于我哥哥和大姐是教师,有政府定量供应的粮食,他们常常会节省一点带回家。现在,再加上我的定量,我们的食品反而比其它「社员」要好一些。 我从家拿一点杂粮、洋芋、烧柴,学校里有为学生准备的小炉灶。我自己煮一点简单的饭食,以不饿肚子为满足。省下细粮再带回家给父亲、嫂嫂和三姐。 哥哥远在几百哩外工作,嫂子却必须留在生产队劳动。因为,那时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镇户口」要比母鸡变凤凰还难。哥哥只有在寒暑假期间才能回家。他每次回家,总能带一点藏地的牛羊肉、酥油和节省下来的粮票(合用来买面粉)。在假期结束前,他总是要把家里的屋子修理一番,把半年的烧柴都准备好,这才回去教书。 当我有了「城市户口」之后,哥哥开始想把我转到他所任教的玛曲县中学去。这样,他一则可以就近照顾我,二则也可以使我远离「阶级敌人」家庭的阴影,能够有一点点自由的空气。如果没有「城市户口」,这件事就无法办到。一来没有「户口」,在那边也上不了学,二来没有「粮食关系」,哥哥一个人的定量也不够我们两个人用。 一九七一年春天,我在临潭一中上了一学期的学。(那时候,因为「文化革命」把一切旧制度都破除了,学校改为二月开始,十二月毕业,而不是秋季开始,夏季毕业。)第二学期,我哥哥终于设法把我转到他自己的学校-玛曲县中学。一九七一年八月,我乘着长途汽车,第一次远离家乡,去一个遥远的、陌生的、藏族人聚居的地区去生活。从此,我总算摆脱了那块带着魔咒般威力的黑牌子:「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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