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十三
楊愛程

哥哥成了我的老師，教我們數學。班主任姓劉，是甘肅師大歷史系的畢業生，教我們語文和歷史。英文老師姓王，操一口不錯的英國口音。化學老師姓趙，是和我哥哥同時派來的「元老」。以上這幾位，清一色全部出身「黑五類」。只有物理老師「家庭成份」是「小業主」，算是「小資產階級」，因而被團結進了「革命領導小組」，忝列「領導幹部」之內。

這間學校和臨潭一中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學生全部是幹部子女，生活條件顯然要好得多。臨潭一中絕大部分學生是農家子弟，一個比一個窮。幹部子弟可以上大灶買飯吃，農家子弟只能自己煮飯吃，比較之下，幹部子弟簡直就像古代的貴族，見了我們從不用正眼瞧。在這裡，我是老師的弟弟，也算是「幹部子弟」，似乎也可以和這些同學平起平坐了。

其次，這是一個新建的中學，老師全是「文革」以後才派來的畢業生，沒有一個「牛鬼蛇神」。所以，既然無批鬥會可開，上課的秩序也就正規一點。英文和化學課，都是臨潭一中開不了的。因為，那裡壓根沒有英文老師，而化學老師又被打成了「牛鬼蛇神」，不能上課。

再次，這裡是牧區，糧食有政府充足供應，並且常有牛羊肉，酥油等畜產品，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幹部和職工，營養也就好多了。而且，也無需到「人民公社」去勞動。

最後，在這裡的幹部職工中，「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比例很大，加上人們經常擔心的是藏族人鬧事，所以互相之間更能寬容諒解，這樣就大大放鬆了對「家庭出身」的關切。

因此，我在這裡不但沒有再受到明顯的歧視和排斥，反而因為學習成績好而受到老師同學的尊重。我很快就成了「班長」，由六位女同學共推為她們的「領導」，別人開玩笑說我是「婦聯主任」。到了高二，又來了兩位男同學，我這才脫掉了「婦聯主任」的雅號。

縣政府為單身職工辦了食堂，學校里老師們也可以去那裡用餐。老師中只有兩個人帶着家屬，其餘全部單身。他們有時去食堂，有時就在取暖用的火爐子上煮點簡單的飯食。我和哥哥為了節約開支，很少去食堂用餐。在那一年多里，我在哥哥的指點下學會了做麵條、包餃子、蒸饅頭、蒸包子、炒菜。這些生活技能，對我後來的生活極有幫助。

在瑪曲縣中學一年半的時間，可以說是相當愉快地渡過了。一九七二年，鄧小平重新進入中共中央主政，他的務實精神，即使是我們這些遠在「化外之地」的人也能感覺得到的。別的不說，學校里的秩序就多少有一點恢復正常的樣子，雖然「毛主席語錄」仍然是每堂課都要念的，但上課時間畢竟有了保障，並且要做作業，而不是整天開批鬥會，寫批判稿和「開門辦學」（即下鄉勞動）。

不過，這樣的景況只維持了一年多的時間。第二年，就又有了「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教育界推出的兩個大英雄是考試交不出卷子的「白卷英雄」張鐵生和以批判老師而聞名的「反潮流小英雄」黃帥。於是，學生們又不能正常上課了，每天以寫大批判稿和下鄉勞動為「必修課」。一直到一九七六年「文革」結束，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我是一九七二年底從高中畢業的。那時候，高中畢業生不是參加高等學校入學考試，而是到農村去「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第二年春天，我們同屆畢業的九個學生，被分別派到四個不同的公社裡去，擔任「帳篷小學」的教師。政府每月發給二十五元人民幣和三十六斤糧食定額，再由各自的生產隊按所得的「工分」分配一些畜產品，諸如牛羊肉、干奶酪、酥油、羊皮、羊毛之類。如果不需要皮呀毛呀這類東西，則可以兌換成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