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爺

作者：安悅

2005年3月18日 於 [彩虹之約]

2002年的除夕紅白歌會， 第一次聽 Grandfather's Clock 這首歌，也一下子喜歡上了。因為我的姥爺也和歌中的那個老爺爺一樣，在那一年去了天堂。歌詞裡的淡淡憂傷都是我的心情。

姥爺是個矮個子老頭，戴着一幅瓶底一樣厚的眼鏡。聽說是他小時候家裡開飯店，他從12歲開始每天記賬到夜裡累壞的。姥姥和姥爺生養了8個兒女，我媽排行第3。孫子外孫共13人，幾乎都享受過姥姥家這個大幼兒園的照料。

小時候我最喜歡姥姥家了，很象個大舞台，雖然登場的人物幾乎都是親戚，但每天的劇情不盡相同。冬天到了 幾個表兄妹晚上也可留在姥姥家不回自己的家，很快樂。天黑得早，小孩子們早早就得進被窩，通常是睡覺前聽姥爺講故事的。姥姥和姥爺是基督徒，姥爺講的故事自然都是聖經故事，整本聖經都在他的腦袋裡。從上帝創造世界開始，繪聲繪色。我喜歡聽約瑟被賣埃及後來救了全家的那段。

在我上學前，開始允許聚會了。是在勞改釋放的牧師家裡。每個禮拜天姥姥姥爺都起得很早，洗臉，梳頭，然後要換上乾乾淨淨的出門衣服。冬天換衣服要花很多時間，薄薄的棉襖罩就象長在棉襖上一樣。兩個人總是互相幫忙脫那層外衣，有時姥爺故意作出很痛苦的表情，呲牙咧嘴瞪眼，好像姥姥在扒他身上的皮膚，逗得我們在被窩裡哈哈笑。直到如今，兩人在冬日昏暗的燈光里換衣服的場面呼之即出。現在想來是他們很重視每個禮拜天。是要乾乾淨淨地到神面前才行。
我也隨他們去過那個牧師家，牧師家很小，我每次都是坐在廚房裡。牧師講道的時間很短，很多我都聽不懂，比如那段新酒不能裝在舊皮袋裡，一直讓我困惑。是最近10年才知道是比喻人要重生，用重生的生命來接受耶穌的。

後來大家奉獻蓋了教堂，姥爺在禮拜前教唱讚美詩並伴奏。他很喜歡音樂，自己也寫了幾首，其中一首被選入三自的讚美詩集中。讚美詩集在發行前給姥爺寄來一冊作為紀念。姥爺如獲至寶，因為當時那是教會裡唯一讚美詩集。姥爺把整本讚美詩集先抄寫到筆記本里，再從筆記本把每周要教唱的讚美詩用墨筆抄寫到一張大白紙上，禮拜天掛在最前面。這大白紙是用四張掛曆紙的背面粘成的。姥爺每天一回兒漿糊一回兒墨水、加上他眼睛高度近視，兩隻手總是干粑粑黑乎乎的。

姥爺教新讚美詩之前總是在家裡讓姥姥學會，這樣就有群眾基礎。平時家裡姥姥是集政治，經濟，外交大權於一身的。但學唱讚美詩的時候絕對服從姥爺，一個音符也不許錯，經常姥爺彈着彈着忽然停下，指出姥姥那個地方又錯了。我學唱的第一首讚美詩是“詩篇23篇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大概小學一二年級的樣子，這首詩現在仍然是每晚我女兒睡覺前要我唱的首選詩歌。當時我問姥爺“什麼是福杯滿溢？”，姥爺把衣服的兩個前衿握在一起往上一提成了個大兜子，說“我想用這麼大的兜子裝上帝給的寶貝和福氣，但神給我的實在是太多了超出想象，多得都流出來淌出來。”其實姥爺受了很多苦，幾場運動把姥爺的琴社，畫社，飯店，房子都沒收了，姥爺被送到一個工廠當翻砂工，姥爺靠翻砂工的微薄工資養活太姥，姥姥，及8個孩子。聽我媽說運動來了姥爺也要被掛上牌子批鬥的。即使這樣，姥爺還是喜樂地告訴我神的恩典實在太多，自己的杯子裝不下，都流淌出來了。福杯滿溢這個詞的含義也在我隨後成長過程中不斷地感知不斷地親身體會了。

姥爺的缺點是喜歡世上的寶貝，不過也送給過我。
姥爺有兩個裝寶貝的抽屜，都誇張地上着大鎖。每次開抽屜都只開很小的只能伸進手的縫，生怕我們這些小鬼搶去他的寶貝。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年，姥爺把我叫過去，說送給你個寶貝。然後打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了塊懷錶。告訴我是他年輕很有錢時買的，記不清是德國還是瑞士產的。但已經不走了。我有說不出的失望，因為當時正流行電子表，就把姥爺的這塊老懷錶丟進了我的雜貨筐，再後來就不知去向了。至今一直後悔，那是我收到姥爺的第一件禮物。

上了大學，第一場戀愛畫上句號的那年暑假，我把自己關在家裡。有天中午，天很熱，姥爺來了，手裡拎着一兜子豆角，說是姥姥讓他送來的。姥姥家離市場很近總能買到新鮮的蔬菜。接過豆角，準備給姥爺到杯水，他說不喝，有事要去教會。送姥爺到門口，他從兜里拿出一封信，說給你的。姥爺給我的信寫得很厚，有十幾頁，是用毛筆寫的。因為他眼睛近視，前半行還好是在一行格子裡，後半行寫着寫着就到下一行格子裡了。整頁的字都在傾斜。也不知道姥爺趴在桌子上寫了多少天。信里寫他年輕時喜歡一個又美麗又聰明的女子，但他的媽媽我的太姥很反對，決定給姥爺娶不聰明但信主的我現在的姥姥。姥爺很難過，但最後順服了太姥，和我姥姥結婚。姥爺說他的婚姻得到了神的祝福。生的8個孩子雖然有聰明有不聰明的，有一個特點相同就是都很孝順。而且在那麼艱難的日子裡都健康地活下來了沒有夭折的。姥爺給前3個女兒起名為（XX真），兩個兒子為（X得X），後3個女兒為（X福X）。 合起來是（真得福）。姥爺在信里說基督徒一生有很多功課，要學習仰望神，交託神，順服神，凡事靠神喜樂。。。

若干年後我喜樂地結婚了。去黃山旅行照了很多照片，就和丈夫一起捧去給姥姥姥爺看。姥爺很高興，說也有禮物給你。就從抽屜里摸出了個牛皮紙包皮的本本。是用姥姥縫被的線裝訂的。打開看，是一冊圖文並茂手繪料理書。姥爺家裡開飯店時，也跟大師傅學了一手好廚藝。但每年只大年初一做一次。8個孩子及8個孩子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姥爺就在廚房擺開陣勢，周圍總會圍着熱愛料理的二姨，我爸，還有五姨夫。姥爺邊做邊講，應該都是些高難動作。給我寫的大多是料理的基本常識，比如魚怎樣去腥，燉之前要切幾道，易入味。肉要縱着紋路切。土豆等要切成多面體，易熟等等。那年姥爺76歲，眼睛高度近視加白內障，是怎樣一頁一頁地寫，畫，然後再一針一針地裝訂成冊的？！ 那時略經人生波折的我已經開始知道有些東西是要珍惜的。姥爺的手繪料理書我一直珍藏着。

婚後的第二年，我的女兒出生，再去看姥姥姥爺時就是三人同行了。我的孩子在一天天健壯，姥爺卻一天天衰老。有次去姥姥家看到姥爺已經不戴眼鏡了，姥爺說戴不戴都一樣了。大概我在他的眼睛裡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吧。耳朵也越來越背，姥姥對他大喊着說我女兒也來了，姥爺很高興，又到他的抽屜里摸寶貝，那次摸出了一張硬一點的紙，如盲人般地摸摸索索地折成了個 一摔就啪啪響的摺紙玩具。我女兒很高興地接受了這個玩具，但堅決拒絕讓這個兩眼無神的白鬍子白頭髮老頭摸自己一下。姥爺很遺憾地笑着坐在我們旁邊。我們和姥姥講話的時候，姥爺一直微笑地坐在那裡，聽不清我們談什麼，也插不進話來，但似乎很高興感受着我們交談的氣氛。

後來我們一家出國，不能經常去看他們了。姥爺在80歲後患上了小腦萎縮症，不能出門，後來就臥床。大姨和四姨在外地，就由我媽和其餘三個姨輪流到姥姥家伺候。2002年的夏天我回國，去看姥爺，姥爺84歲，被女兒們伺候得乾乾淨淨躺在床上。姥姥笑着對我說 “小時後鄰居街坊都說他是個小精細，現在成老糊塗了”。我就湊到姥爺耳邊大聲問 “姥爺你有幾個孩子呀？”，“ 十來個吧！”。似乎覺得自己回答得不太好，姥爺不好意思地笑。姥爺已經把今生今世的世事都忘了，把他的兩抽屜寶貝也都忘了吧！後來我又問“還會唱歌嗎？”，“嗯。耶和華。。。牧者。。。我。。。一生一世。。。恩惠。。。殿中。。。”雖然詞和曲都含糊不清，我知道姥爺是在唱詩篇23篇。我想那首詩不應該只存儲在他的腦子裡，應當是溶在他的身體裡了，只要張開口就自然地流淌出來。姥爺已經不知道我是誰了，象個小學生完成老師作業那樣，一遍遍認真地唱那首讚美詩。我努力地保持着背對姥姥的姿勢，不想讓姥姥看到我流滿淚水的臉，在心裡一遍遍地和姥爺說再見。

姥爺在那年的秋天去了天堂。聽我媽說姥爺去世前40多天不能吃喝。姥爺去世前的一個月，四姨從河北回來，為了隨時感知姥爺的體溫，每晚用胳膊給姥爺枕着和姥爺同床而眠。姥爺是在四姨的臂腕里去了天堂的。聽後我對四姨有說不出的感激。
大學畢業後到了上海的大姨和姨夫對姥姥家貢獻最大，一直是姥姥家艱難時期最強大的經濟支柱。匯款和物資源源不斷。每次探親回來都會給家家帶來很多很多禮物。同樣是醫生的四姨家似乎經濟一直很拮据。每次探親回來都是大家買很多吃的用的讓她帶回河北。
四姨既不能象大姨那樣用錢支援孝敬父母，也不能象我媽她們那樣用行動5年在姥爺身邊伺候孝敬，但想念父母的心情應該是一樣的。當時我就想 有可以看到人心的神真好！

感謝神讓我在姥姥家這個大家庭里誕生。
也很感謝姥爺和姥姥，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把我引到神面前，好讓我一生接受神的管教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