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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或者靠近
沈天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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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5 21:05:13
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在教堂外徘徊。我說的是心靈上的教堂,我一點點地接近它,卻又不敢貿然走進它。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年輕時學習自然科學,所以我不相信鬼神。那時,我年輕氣盛,認為宗教是可笑的。可現在,我漸漸地接近了它,雖然我沒有入教或者阪依,但我時常被宗教的氣氛所吸引。我去過橋南的梵音寺,鐘聲、落葉、木魚、藏經閣,身披袈裟的比丘尼,讓我尋得片刻的寧靜。
清晨的梵唱,傍晚的鐘罄,悠揚或曠遠,映着天邊殷紅的霞,時時浮現於我的腦海。在許多個夢裡,我泡清茶,閱書籍,閒掃庭院,看浮雲落日,與鳥獸為友,夢中的我是沒有面目的,我不是和尚,不是比丘尼;我只是我,心有所屬,身無所依。夢醒的時分,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幻影,紅塵中有太多的依戀,我捨不得,放不下,有萬千牽掛,我並不是灑脫之人。
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正在徘徊。但我永遠不會邁入那道門檻。我的內心深處有着自然的牴觸,我從不喜歡清規戒律,從不喜歡在玄奇的外表下隱藏着的庸常,即使是宗教,也逃脫不了日常的人際關係和經濟法則,那麼,披這一層外衣又有什麼意義呢?
宗教是個嚴肅的話題,宗教是種寄託,對於現實的無奈,使我越來越接近宗教。王摩潔有詩曰:一生幾多傷心事,不向佛門何處消。有點評認為是消極,我獨喜歡着這一句。想那古代的文人,即使處於廟堂之高,也一樣文弱和無助。時事變幻,如白雲蒼狗,貶官流放殺頭,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們總在得意和失意之間盪鞦韆,總在出世和入世之間徘徊掙扎。修煉、隱士、學佛,都不過是失勢時的逃避,失意時的悲嘆罷了。
醉心於山水之間,非有高潔之志不能達。我蝸居的這個小城,無山無水,而我亦無高潔之志。我嚮往的,莫過於世事紛擾之外的一分寧靜。宗教場所,比如寺廟,恰好能滿足這一分小小需求,如此而已,倘若真正要我去虔心理佛,我會逃之夭夭,我是當代一葉公。
相對於寺廟,教堂更容易被市民接受,猶如丁光訓所言,教會的規矩是少的,可以喝紅酒……。我的家人中,有相信耶穌教的,她們大多一字不識,喜歡拿着一本黑面小聖經。我的六姨每個禮拜都去教堂禱告,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她與宗教是絕緣的,她出生在那個紅色的歲月,做紅衛兵,喊口號,參加揪斗批,完全是革命小將,可就是這樣一個姑娘,有一天,被一個東北男人所誘惑,不告而別走了,她的出逃是外婆家的恥辱,那時我還小,不明白,那就是私奔,暴烈的舅舅自作主張,永遠地把六姨開除出家族。
二十年後,我成家立業,六姨忽然隻身一人從東北歸來,我見到她時,她的眉宇間還依稀有年輕時的英氣,但她真的老了,也憔悴了。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從遙遠的風雪之地來的孤獨人,陪伴她的是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裹,我不知道這布包裹中有多少故事,多少辛酸。我害怕去問,害怕聽到她說出那兩個字——後悔。那將是一種揭傷疤的痛苦和對尊長的冒犯。
半年後,我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皈依了耶穌,她住簡陋的出租房屋,為一家民營醫院洗床單來換得微薄的收入,我不能居高臨下地說,她的世界就是貧乏的,因為我的世界同樣是寒冬風雪,寸草不生,我成天混日子,渾渾噩噩,內心無比空虛。
影響我對教堂了解的,還有一個人——我的岳母。她的虔誠,她的認真,有時候,看起來是那麼好笑,病痛時她禱告,兒女有困難時她禱告,她把禱告當成了無所不能的良藥。我可以認為她是愚昧的,她並不知曉聖經上的故事,我卻不能嘲笑她的誠心,尤其是她戴上老花鏡拿着聖經來問我生字時,完完全全是小學生式的認真。
很多個日夜,我沉思,我冥想,我的親人,或者與她們相仿的那些人,為什麼要尋求一種寄託,把她們的期盼放在越洋而來的宗教上?需知,那是兩種文化,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手摸鋤柄的中國人,如何能接受捲髮黃須的神偶?
我無法尋得答案,我是淺薄的,我只知道,岳母當初是因為病痛折磨才信奉了宗教,或許她的宗教是雜亂的,不純粹的。聽妻子說,岳母年輕時,是生產隊裡的鐵姑娘,干農活不輸任何一個莊稼漢,可就是這樣一個要強的女人,後來卻病倒了,在她的生命里,疾病惡魔般如影隨形,直到她選擇了信教,她才自感稍有解脫。因為她,我相信,那些信眾的善行,都出自一個樸素的想法——減少病痛或者減輕心靈上的痛苦。
女兒上幼稚園的那段年月,我把她送在岳母家,由岳母照顧。禮拜日,老人去教堂孩子也跟着去,就這樣,孩子像一個小小教徒,稚氣未脫卻會說很多祈禱話語。終於有那麼一天,我也去了,我去是為了接走孩子,我好奇,想了解教堂的真實情況,當我走進教堂,聽到台上主講人的講話,我失望了,那完全是胡言亂語。耶穌教本土化後,變成了一種四不像式的怪物。那不是我的教堂,我的教堂,應該有管風琴,有平安夜的蠟燭煌煌,它的祈禱似大海的濤聲,飛出拱窗,飛向結滿寒霜的夜空……。可那個河下的小教堂,更像是個小禮堂,樸素,木衲,它的四周是雜亂的民居,日雜百貨,花鳥魚蟲,粗重家什,老城的市民,碼頭工人,四里八鄉的農民,給教堂平添了懶散、悠閒的舊時光,教堂的時間停滯了,仿佛是停留在二十年前。
那一天是一個傷害,我對這種變形的宗教感到失望,本來我對他們就是半信半疑,後來更加疏遠了。很多年了,我尋找靈魂的棲息之所,我茫然無所知,我忙忙碌碌,我一事無成,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當我失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需要一份撫慰,當我慌亂的時候,我知道自己還需要一些鎮定,每到此時,我對教堂就有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我希望有這麼一座教堂,它是一種藝術,建築的藝術,繪畫的藝術,他有氣質、肅穆、莊重,而又寬厚的心態,他仁慈、安詳,他是可以寄託的厚牆。
日子過得很快,時間是捧在手心的流沙,握也握不住,終於有那麼一天,仿佛從睡眠中醒來,我在窗前,瞥見學校的後面,聳立着一座教堂,我看得見尖頂上的十字架。教堂是從河下搬遷而來的,他離我近了,他離我很遠,我們之間並非一道圍牆,而是隔着千萬里,我終究是個世俗之人,不願意輕易走近他。從那天開始,我每天與教堂對視,他與一堵牆、一座樓、一架鐵塔,沒有區別,都是窗外的普通風景,我熟悉他,直到忽視他的存在。可我的好奇心也蠢蠢欲動,有時我特別想了解他,走進他的世界,但我總是猶豫,我知道我在接近或者徘徊。
終於,我下定決心去拜訪他,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上午,陽光如薄冰越過浮雲流動,我的心卻是溫暖的,我隨意地停停走走,走走看看。教堂位於南北路上,路邊各色攤販,賣魚蝦,賣牛羊肉,賣蔬菜,賣花生,仿佛集貿市場。南北路是水泥路,路邊都是市民自建的二三層小樓,這樣教堂就被世俗包圍,宗教和世俗的關係,就如此逼真地用物像表現出來。
暗紅色的牆壁厚實莊重,大尖頂上的十字架聳向藍天,層層階梯向上延伸,暗示着無限。我為所居的偏僻之地,有了個性的建築而高興。我喜歡教堂,即使僅僅從建築藝術的角度,我也喜歡教堂,教堂無疑是本比《聖經》更容易閱讀的書籍。教堂裡面擺放着一棵聖誕樹,綠色的針葉,它可能是縱樹?杉樹?柏樹?樹上掛滿了銀紙做的星星,我恍然記起,聖誕節快到了,今晚就該是平安夜了,在寒冷的冬夜,漆黑的天幕上,鑽石般閃亮的星星會落下,落到樹上嗎?樹枝上的星星會飛到夜空裡去嗎?天上人間,居然以一棵樹去聯繫,去祈禱。
教堂的穹隆倒並不深邃高遠,它只是有些高而已,使我感興趣的是坐在排排長椅上的人,他們或她們,都是普通人,穿着尋常,仿佛參加一場會議,或者觀看一部電影。教堂的牆壁上貼着教堂收支表,顯然是財務公開,這多少有些滑稽,究其根本,宗教場所還是人活動的場所,要遵守經濟法則。門道處有一小窗口,出售聖經,原來,基督的書也是要用鈔票購買的。我一下體會到教堂的世俗了。我並不打算真正走進教堂,我只是喜歡一些氛圍和感覺,從教堂出來,我看見了南北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叫賣的攤販,天空依然蔚藍,生活一如往常,而我,依舊在徘徊。
平安夜
不知為什麼,平安夜總讓我感到親切,非獨這個有聲有色的夜晚,單單這三個字,已經被賦予了很多遐想。
我甚至在想,當年的翻譯者是否有些偏心?把那麼美好的詞語給了基督教的節日。
二十年前,我和同學在省城的燈火輝煌的大街上溜達時,過洋節已是大都市年輕人的新潮選擇,街上可見商場的宣傳海報,那時過聖誕節的主要推動力量是商家,商家希望通過製造噱頭來刺激消費。
十幾年來,我蝸居於蘇北一小城,孤陋寡聞,心遠地偏。沒想到,西風東漸,小城的平安夜也有了些活泛氣。
信步走走,入夜的小城,隨處可見節日的氣氛,我讀過一些文化評述,都有相似的觀點,認為中國人善於包容並蓄,把外來的文化習俗溶解、吸收,最後完全演變為本土文化的一部分。最有西方色彩的聖誕節,有沒有這種變化的可能?我不清楚,但我樂於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用心去體驗,去分享別人製造的快樂。除此而外,我沒有更深的意圖。我想,我周圍的人,那些普通的市民勞動者,一定有着相同的想法。
這是個溫暖的冬夜,雖然已經入九,卻不寒冷,街道上行人很多。商店外面擺放着聖誕樹,那些小小的聖誕樹,用綠色的塑料做松針,掛着彩燈,慢慢地亮起,又慢慢地熄滅。烘托着一片祥和溫暖的氣息,抬頭仰望星空,月亮蒙朦朧朧,想那月桂之神也黯然嘆息,嚮往這人間的璀璨燈火了吧。
步行美食街前,小汽車排成了長龍,酒家生意好,人流如織梭。肥牛火鍋城,霓虹和彩燈如瀑布,流瀉而下,頗有氣勢。小學校前,有四五個男孩子女孩子,做着遊戲,他們嬉鬧,完全不去想那些凡塵瑣事,我真羨慕那些孩子,總是無憂無慮。
超市前,立着一個聖誕老人,穿着紅棉衣,吹銅薩克斯,一搖一擺,最初我以為是真人裝扮,招徠生意,走近時才發現,是個電動人偶。這家超市的主人真是個有心人,一個電動人偶,讓許多行人記住了超市的名字。
我喜歡聖誕樹,喜歡平安夜,存儲着好多回憶,蘊涵着期盼。有人反對聖誕節,認為會衝擊中國的傳統節日,我以為純屬小題大做,無事生非。節日不是空洞的詞語,不是抽象的理論,它用事物來具像,以民俗來豐富。有了聖誕樹、彩燈、聖誕老人這些可愛的事物,才有平安夜,抽去了這些東西,平安夜就會黯然失色,其他的節日也與此同理,不從改善節日內容上尋找問題,卻要封殺平安夜,豈非緣木求魚?
今年是暖冬,無雪,商家卻讓櫥窗上飛落了雪,家家的玻璃上粘貼了紙做的雪花,六角飛旋,當中夾着聖誕老人的頭像,慈祥而親切。街角的八角路燈,張着金黃的翅膀,希冀中,還應有輛馬車停着,這樣的祥和之夜,適合孩子做一個好夢,也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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