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段无所适从,却又极速狂飙的岁月。
那时跟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在课馀的时间,
经常聚在一起打撞球、打麻将,夜里不睡觉四处瞎混。
上了高中以後,更是常常三五好友的吆喝下,
说了要去哪,大家就兴高采烈的一窝蜂骑了车去。
有一天晚上,约是夜校生下课的时间,我们三个从小到大的同学,
骑著两部机车,从台北要过华江桥往板桥去,
那时华江桥上双向车道之间,并没有设置分隔岛。
我单独一个人骑著一部机车,同学把他的车子让给我,
他过去与另外一位同学共乘,
我们两部摩托车在车潮拥挤的和平西路上,
沿路弯来拐去,不断的超前其他车子。
在等著要上华江桥的最後一个红绿灯时,
我急急的催著油门,引擎发出「轰、轰」的怒吼声,
那是一部时下最流行的打档跑车。
绿灯一亮,我快了一个箭步的冲了出去,
领先所有的车子上桥,那两个同学被我狠狠的甩在後面。
就在爬完上桥的斜坡,刚接上华江桥的桥面时,
突然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声音,我说不上来那是什麽感觉,
像是在一部电影里面的旁白,超然於背景吵杂的声音之外,
与周遭的环境一点不混杂,但却又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如果这时候有车子从对面冲出来,你该怎麽办?」
声音带著非常强烈的感情,像是一句深深的叹息。
我彷佛也像那声音一样,神志似乎独立於背景之外,
抬起头望著天空,天空里有些云,反映著灰蒙蒙的城市光线。
我望著天心里说∶
「那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心里想著时,手上的油门就慢了下来,
那两个同学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过了约有三到五秒的时间,对面往台北的车道上,
有一辆轿车,突然很奇怪的急遽左转九十度,
直直的往我们这边的桥边水泥栏驶去,
然後又右转九十度,迎面朝我们撞了上来。
我听到一个巨大的撞击声,
好像有什麽东西在我眼前炸了开来,
炸开的碎片往四面飞了出去。
整个桥面突然安静下来,我有点恍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麽事。
我把车子停在桥边,徒步往前走,桥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物,
当时的桥上光线幽暗,并不能看的很清楚。
忽然我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他是坐在另一部车後座被载的同学,
侧著脸趴在地上,有一苹脚扭曲成奇特的S型。
他蠕动了一下,脚动的时候,我彷佛听到「喀、喀」的声音。
他迷蒙著眼睛问我说∶
「我的鞋子在哪里?」
我知道他没有事,至少没有死。
我站起来去找另一个同学,整部机车的残骸绵延在桥面上几十公尺,
对向车道一辆静止的砂石车前,车灯下躺著一个人,
我急忙跑过去,另一位同学脸朝下趴在地上,
头旁有一大摊殷红的血渍,他的头离砂石车的前轮不到 一公尺 ,
砂石车的司机似乎吓傻了,人一时没有下来。
那个同学被巨大的撞击力撞上,直接横过两、三个车道飞到对面去,
也不知道砂石车是怎麽停下来的。
肇事的小客车司机下车察看,他好像也傻了,神情呆滞的站著,
然後缓缓往台北的方向走去,似乎想要徒步走下桥。
我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其实我自己六神无主,也不知道拉著他做什麽。
桥上双向车道的车子,都静静的靠著桥的两边行驶,
空出了中间一大块的空地,没有人按喇叭,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过了一会儿,我放开肇事司机的手,
跑去跪在砂石车前的同学旁边叫他的名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後来他躺在加护病房里,昏迷了一个礼拜才勉强醒过来,
神志迟钝了两个月;
另一位要找鞋子的同学,一苹脚断成四截,脚掌断裂,
脚踝骨粉碎性骨折,大腿骨穿刺出来露在外面。
动了好几次手术,终身跛脚不能正常行走。
那是神第一次清楚的对我说话,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叹息感。
当时的我离开了少年时期的教会,远远的流落在外面。
若不是主耶稣出声警示,也许撞上去的就会是一路领先的我,
至於能不能在那麽强烈的撞击中存活下来,实在是很难说的。
後记∶
前一阵子打电话联络了那位跛脚的同学,好久好久没见了,
他现在在桃园工作,经济上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从前在同学当中,就属他最开朗了,
无论是车祸的伤残、家里环境的变异,以及父亲的过世,
他总是一派乐观的不被打败,
而今天跟他聊的时候,却发现他陷入了强烈的低沉。
他说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好像还是当年那个骑著车,
四处玩耍、意气风发的小孩,
但现在不知不觉就快要四十岁了,
时间过的好快,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