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高中以後，我成了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前面所講的洗腦教育。其中最主要的有三門課：《社會發展史》（即歷史唯物主義），《馬列哲學》（辨證唯物主義）及生物（自然進化論）。這三門中的任何一門都足以使對知識饑渴的青少年變為無神論者。西方社會在政治，意識形態上與共產主義為敵，但在教育，哲學，社會學上卻與共產主義異曲同工，建基於自然進化論與社會達爾文主義（我稱之為歷史唯物主義的表兄）。大學，傳媒，政治，娛樂等塑造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領域被這些專家牢牢占據，所以西方基督教傳統很快地退化毫不為奇。有些基督徒認為：達爾文主義與神創論可以和平共處，因為聖經並沒有說神如何創造，假如神選用進化的方法，又有什麼不可呢？因此有基督徒科學家提出“神導進化論”的觀點。從東西方共同的思想史看，這種妥協是與虎謀皮，與狼共舞。進化論與聖經的創世紀是勢不兩立的，達爾文主義其實是指責上帝撒謊。神的創造是整本聖經的基調，假如世界不是神創造的，或者人是自然進化來的，而不是神專門創造的，他就沒有絕對的主權。人犯不犯罪同他就沒有關係。假如人的墮落與犯罪的事實不能確立，救恩就是可有可無的事，神的愛就是聖誕老人式的諂媚的愛了。我們即使將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神愛世人”重複一萬遍，也只是空中樓閣。

我們至高的主，永生的主，你行奇事不可勝數，行大事不可測度。但是，邪惡的人總傾向於否認那些發生過的神跡，或嘗試用自然的方法來解釋，無論那些解釋多麼牽強附會，如同達爾文的進化論。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所以你告訴以色列人要記住出埃及時所有的神跡，並世世代代向子孫傳講。你還給以色列人制定了必須遵守的一些儀式，讓後代對當時你所行的奇事更容易記憶。在曠野你命令他們將瑪哪放在約櫃裡，在過約旦河後又命令他們立石紀念。因為你知道，人心都是偏邪的，不敬神的。如果不能讓子孫們記住你的作為，邪惡的意念和行為就會接踵而來。

接受進化論和無神論後，我對家裡的許多事情都看不慣。我們家沒有濃郁的宗教或拜鬼神的氣氛，但按當地的風俗，每年清明，他們都要到祖先墳上燒紙，逢年過節要準備灑食給祖先專用，下拜後我們活人才能吃。我們鄰居有一個敬佛的老太太，家有一個觀音象。每年春節到她家拜年，媽媽都要下跪叩頭，並強迫我那樣做，否則便會得罪觀音。成了無神論者後，我堅決拒絕上墳，拜祖先或觀音。父母都拿我沒轍。我不僅自己拒絕迷信，還奚落他們，同他們辯論。

我反對祖先崇拜的理由除了學校學到的理論外，還有另外的邏輯。父母常對我講，你向祖先下拜，他們一高興，就可以保佑你飛黃騰達，前程無量。我想，我的祖輩們在世時，沒有一個飛黃騰達，死後如何能保佑我呢？很多人對祖先畢恭畢敬，但從來沒有騰達過，反而一生艱難，包括我父母。再次，即使祖宗真的可以保佑後輩，那麼甲的祖先保佑甲，乙的祖先保佑乙。那誰能騰達呢？所謂騰達，不就是出人頭地，比別人強嗎？假如一億人都拜祖先，這麼強的競爭，誰能“出人頭地”呢？最終拜不拜祖先可能沒任何區別，尤其是祖上無富無貴的平民。

至於拜觀音和佛像，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有什麼能力。假如我在偶像前拜他們，在背地裡卻罵他們，他們是否知道？如果不知道，那他們就不知道神廟以外發生了什麼，我怎麼能指望他們危機時幫助我呢？因為大部分危險都發生在神像以外很遠的地方。如果他們知道我背後罵他們，他們就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的，那還要修個廟，造個像幹嗎？好象非得把自己固定起來一樣。

天父，這是當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的想法。可以說，除了偶然情形外，我對有形的偶像從沒有真正相信過。但是到成年後，尤其是上班後，雖然我還是不怎麼相信偶像，但到廟裡看見肅穆的如來，巍峨的觀音，還是起了敬畏的感覺。有時陪同事一起去抽籤算命，自己也又抽又算。算的好沾沾自喜，不好則垂頭喪氣。其實真正的神不住在廟中，也不存在於神像中，本是一個少年人就可以得出的結論，但是成人們卻願意去相信，到底是為什麼呢？豈不正是使徒保羅所說的：自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借着所造之物是明明可知的，但人們由於自己邪惡的心，不願崇拜造物者，卻去崇拜受造物。因為偶像許諾權力、金錢、健康、美女等眼目口舌所喜悅的東西。做官的捐前程，做生意求錢財，有人要婚姻，有人想子女。但天父你這獨一真神，卻從沒有許諾過人們身體永遠健康，財源永遠滾滾。正相反，你通過使徒彼得對我們說：你們要有為主而受苦的心志。你的先知、使徒中，沒有一個道路是平坦的。因為你知道，苦難是通往聖潔的良藥，而富貴則是心靈的腐蝕劑。在以色列人未進迦南地之前，你就警告他們說：你們進去之後，吃得飽足，就會忘了領你們出埃及地的耶和華，以至給自己帶來灰亡。神啊，正因為你熬煉人心，所以世人雖知道有你，但卻不想要你，而去拜那也許可以給他們帶來富足希望的偶像，我的父母也在其中。主啊，求你讓他們明白那偶像是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聽，有口不能言的金銀木石，既不能降福，也無力降禍。唯有你從亙古到永遠，都是真神，你造天也造地，並其中的萬物，你察看世人的行為，將各人所行的報應給他們。求你讓他們悔改自己的罪，從而在我們主耶穌的國中有份。

高二暑期時，我目睹了一位同學的死，讓死亡在我的眼前是如此的真實。他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因長得矮，我們稱之為矮子。我們踢球時，他專作守門員。我們縣城有一條流往長江的河流，人們喜歡到河裡游泳。每年洪水季節，水深流急，游泳健兒們更喜歡在波浪中橫渡該河。那年洪水特別大，我們有六七位同學去游泳，包括矮子。他們橫渡了兩個來回，都已經精疲力竭。正在休息的時候，他哥哥來了，邀請他們再來一次。大家說累了，無力再游。他便要弟弟陪他一趟，說：你實在累了，我背着你也可以游個來回。他們便一起游到對岸。回來時，哥哥背着弟弟往回遊。首先在左肩，感覺累了，便往右肩換。剛換過來覺得肩上輕了，往回一看，弟弟已經不見了。他大驚失色，趕快往下游找。岸上幾位同學見水裡情況不對，顧不得疲勞，也紛紛下水。他們分頭往下游找，過了兩個小時，大家又回到起點，圍坐在沙灘上面面相覷。有人把他的媽媽叫到沙灘上，他哥哥看見母親，一頭跪下來，只是流淚，什麼也不說。一個同學將事情的經過講給她聽，她還未聽完，便跌倒在沙灘上，人事不省。大家又七手八腳將她弄醒。她一睜眼開口便哭。矮子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後來高三時，我們專門到沙灘去踢球，買了祭奠物品和鞭炮來紀念他。

父啊，我知道人要死，小時候看過外婆的遺體，給不認識的人吊過孝，也時不時聽人說誰誰不在了。但是懂事以來一位天天見面，一起玩，一起起跑的好朋友突然不見了，還是第一次。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不是遙遠的，而是很近。它是真實的，不是虛幻的。我們都感覺到震撼與悲傷。又因為我們都是無神論者，這種感覺就更加貼切。不知他滑離哥哥肩上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恐懼？驚慌？還是迷糊不清？他哥哥的內疚與自責又要持續多久。

主啊，既然人人都是要死的，早死與晚死又有什麼區別呢？如果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一個活人不見了與一塊石頭不見了又有什麼區別？但是死並不是最終結局。因為按着命定人人皆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所以今生才被賦予意義。主啊，在死亡面前我們顫顫兢兢，但是它並不是最可怕的。主耶穌告訴我們，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唯有能將身體與靈魂都殺在地獄裡的，才要怕。聖經說：落在永生神手裡，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但是世人的重心卻反過來，怕身體的死卻不怕靈魂的死，怕人卻不怕神。所以基督到世上來，借着死敗壞掌死權的，又要釋放那些怕死而終生做奴僕的人。

在緊張學習的同時，有一些事情卻讓我疑惑起來。我們的政治課除了教馬列主義外，還有些時事政治。因此老師常給我們讀點報紙。我對當時中共總書記胡耀邦提出的“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口號很不理解。我個人絕沒有同情文革的成份，但按辨證唯物主義的對立統一規律，事物總是由矛盾的兩方面相互鬥爭而發展的，因此看問題要一分為二。這樣，“徹底否定”就是不符合唯物辨證法的了，而這個“辨證法”又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我將這個問題拿去問老師。老師具體講的我已記不清了，大意是：這個口號是當前特定條件下的一個政治需要，不適合用哲學分析。對這個回答我越加困惑；第一，馬列主義既然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中央怎麼可能提出用它分析不了的口號？是中央的口號違反了這個真理，還是這個真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第二，假如真如老師所言，我們所學的不能用來分析當前的情況，那學它幹嗎？可惜當時我的疑問到此而止，沒有再深入思考。畢竟對於一個中學生，嚴肅地去懷疑在課堂上學的東西是很困難的。雖然當時我們都自以為有懷疑精神，有追求真理的勇氣。神啊，老師，社會都教導青少年要勇於懷疑，勤於思考。但大家都是要我們懷疑其他的人和思想，矛頭從不向自己。共產主義教導我們懷疑資本主義，愛國主義教導我們懷疑帝國主義，現代主義教導我們懷疑中世紀，後現代主義教導我們懷疑絕對的東西，達爾文主義教導我們懷疑一切宗教。我們在這各種主義中被世俗的風尚吹來吹去，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最正確的，包括看似謙虛的後現代主義。

另一件事是我們高三時，北京爆發了學生運動，中央的定性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社會動亂。政治老師以嚴厲的口氣宣讀了不知是社論還是文件，指摘這場學生運動。我本人對運動的性質毫不知情，但是以前歷史課給我的感覺是凡學生運動都是對的，是站在歷史前列的。偉大領袖還專門說過，鎮壓學生運動絕對沒有好下場。我很驚異居然還有不正確的學生運動。但為什麼其他的都是對的而這場是錯的呢？報紙與老師都很難說服我。我意識到心中一堵堅固的城池出現裂紋。只是當時我們所有的擔憂都用於高考上，無暇去思考那些費腦袋的問題。

主，神，唯有你是全能者，是真理，你是始，也是終。其他一切宣稱是終極、絕對的，都是賊。賊來了無非是要偷竊，毀壞。在近代史上，人類最大的悲劇都是以終極目標的名義進行的，口號偉大的不得了。希特勒要淨化人種，馬克思要人類大同。最終人間天堂的實驗都變成了人間地獄，為什麼？因為人不知道真正的終極在哪裡，反而以為就在自己身上。如同撒旦在伊甸園裡對夏娃說的：你吃了這果子，就如同神一樣知道善惡。

我們至高的神，我個人認為，上世紀的悲劇的根源來自於從啟蒙運動以來的唯理性主義。從迪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開始，將人擺在裁判的位置。雖然他和後來的許多唯理性主義者都是基督徒，但人禪越神裁判地位的努力已經開始，不可阻止。發展到後來，康德將基督教的哲學、思想擠出了學術與理性圈子。最後由達爾文將純理性的自然無神論發展到極處；馬克思將其應用於社會發展領域，弗羅依德應用於心理研究，加上尼采的哲學，全面完成了對神主權的篡奪。但是二十世紀由人類自己造成的災難也是空前的。相比起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納粹和共產主義，黑暗的中世紀光明得多了。

進入高三後，大家都緊張起來。課餘活動明顯少了。人人都感覺到高考來臨的巨大壓力。我們開始考慮今後的高考志願，即：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和專業。多年來，我的理想是清華大學，很少考慮北大。因為印象中北大是個文科學校，不是我們學理科的人應該去的，而我的理想是進物理系，以後做一個物理學家。拿到志願表和招生報後，我意外地發現原來清華是一個工科學校，沒有我所嚮往的物理系。在填志願時便猶豫不決。想改成北大或其他地方。老師鼓勵我報北大，理由是當時已有三人填了清華（加我是四個），而北大才一個（加我為兩人）。學校擔心一個高校可能不想招收過多同一中學的學生。我改填北大正好可以讓學校總體平衡一下。於是在各方唆使下，我便填了北大物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