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神曲》人的無力自救和自由選擇

　　　　　　　　　　　　　　　　　　
蕭遙 　　　　　　　　　　　　　　　　　

　　“當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之中。要說明那個森林的荒野，嚴肅和廣闊
，是多麼的困難呀！我一想到他，心里就害怕
，不下于死的光臨……我怎麼會走進那個森林之中，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在昏昏欲睡的當兒，我就失掉了正道。……所以我在驚魂初定之後，我也就回顧來路，才曉得來路險惡，不是生人所到的。”(地獄第一篇)

　　這是但丁在《地獄》篇中劈頭第一句話。這句話，非常引人發省。

　　人生路走到一半，為什麼會迷惘？為什麼會害怕？

　　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這似乎并不與但丁年過三十，邁向四十的心境會有吻合或相似之處。實際上，倒是古詩十九就說了類似但丁這樣的話：“行行重行行”，似乎，我們可以發現到人生的路其實不是那麼容易走。漫漫長路，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黎明什麼時候會重現？有這麼一天嗎？這路，走得不易
，反而很沉重。嚴格說來，孔子所希望的不過是個遠景，是一個目標，而實際上，很多時候
，人生的方向是需要從回顧中再展望，再確立
。

(2)
　　“神曲”問世，有兩個重要的因素。第一
，是但丁鍾愛一生的貝亞德 ( Beatrice ) 的死。
第二，是但丁當行政長官時被敵黨放逐，終身都沒有回返佛羅倫薩。但丁被放逐，也失去貝亞德，說明了那不啻是一種人身的放逐，更確切地說，是但丁精神和靈魂被放逐。在精神與靈魂不安的擺蕩中，但丁沒有停止尋求一種永恆的安息。并且，他深深感到抨擊貪欲，建立秩序，給該入地獄的罪人掘墓，為升入天堂的聖人謳歌，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

　　是基于對理想在現實中的破滅，《地獄》開宗明義對罪與罰、善與惡、公義與邪惡作了最有力的撻伐，注入了相當的力度，呈現真正的地獄面貌。

　　然而，在流浪的日子里，但丁發現自己“
行行重行行”，陌生路越走越遠。當他欲往前進，豹 (逸樂)、獅子 (野心)、母狼 (貪欲) 阻攔了他的去路，他需要外來的援助。但丁的驚恐無助可一覽無餘。他如此說：“我就叫道‘請你快來救我，不問你是什麼，一個影子也好，一個真人也好。’”(地獄第一篇) 驀然回首，但丁或許沒有忘記他起初的夢想，他對真善美的執著追求，他那偉大的志向仍然依稀可見：“消除一切社會弊病，由帝國管理世界，由教會培育靈魂。”

(3)
　　人里頭有一隻野獸？即便像戰士詩人但丁
，他承認自己里頭住了三隻野獸。人有獸行獸性？很早以前，中國人就懂得應用“人面獸心
”這句說詞。

　　柏拉圖對人性獸性說也頗贊同，還把他這一套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可笑得很。

　　他說：“我們本性中的野獸在吃飽喝足之後，就將跳出來，開始赤身赤裸四處游蕩，為所欲為 ，什麼厚顏無恥和傷天害理的事情 ─
包括亂倫和弒父 (俄狄浦斯情結) 都幹得出來。當一個人的脈搏正常適度，他在入睡時就表現得冷靜……

　　只有當一個人對自己的想望既不肆意放縱
，也不過份約束，而僅僅使之平安入睡的時候
，他才不會去做無法無天的事和有非分之想…
…

　　我們心中 ----- 連好人也不例外，無不潛伏著瘋狂的獸性。它趁我們熟睡之際，就會探出頭來窺探。

　　這也正符合了莎士比亞對人的嘲諷：“人是什麼？是用兩隻腳走路的動物。”

　　事實上，但丁在巡游時所見到的七宗罪，無非是驕、妒、怒、憎、貪財、貪吃、貪色，人性里頭那隻蠢蠢欲動的怪獸，無時無刻準備待發將自己出賣。

　　地獄中有懲戒十種欺詐的罪惡：污穢及誘奸者，阿諛者，聖職買賣者，預言者，貪官污吏，偽君子，竊伲瑒袢藶閻赫撸�離間者，偽造者。或許我們會發出這樣的問題：墮入地獄的靈魂，是誰為他們準備了地獄？是神？是魔鬼？不不不，是他們自己。什麼是罪？罪就是已發酵到擺脫不掉自己的惡，是無力自救，期待外力的呼求。那，希望在哪里？正如但丁那善良的老師所說：“我們唯一的悲哀是生活于願望之中而沒有希望。“(地獄第四篇)

(4)
　　但丁曾經年輕力壯，精力充沛，因此有時不免沉澱于吃喝玩樂之中，經常通宵達旦。所以，孔老如此奉勸小輩是非常可取的，他說：“血氣未定，戒在于色；血氣方剛，戒在于鬥
。”
　　
　　有一次，但丁和朋友發生了衝突，引起一場詩戰，後來變成一場激烈的唇槍舌戰，接著真是動手打起來。我們難以想像一位勇敢的戰士詩人，竟然也曾走過彎路，涉過險灘。這件事，暴露了但丁性格的黑暗面。不同的是，後來他選擇正道。

　　每一個對人性稍稍有所認識的人，必定會体會但丁的“無力自救，期待外力”的痛苦，正如保羅的呼求那樣：“我真的苦啊！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体呢？”

　　但丁問他那善良的老師：“老師，請問你在最大判決以後，這些靈魂要增加痛苦呢，減輕痛苦呢，還是仍舊如此？”他的老師回答道
：“請你回想你的書本罷 ( 指亞里士多德哲學
)，那本書上面說：‘一樣東西 愈加完美 愈加感覺著愉快和痛苦。’雖然這些被詛咒的人不會達到真正的完美，但是他們在判決以後要比之前較近于完美了。”(地獄第二十二篇)

　　“教堂有聖徒，酒店有醉漢”，這關切到自由選擇的問題。我們應該作出怎樣的選擇？一樣東西愈加完美，愈加感覺愉快和痛苦。選擇 ─ 就在乎一個決定。

(5)
　　但丁的時代并不是甜蜜的。人們習慣于隨身佩刀挂劍，這并非是為修飾打扮，而是兵戎相見，把鋒利的劍刺進敵人的胸膛，用鮮血來一決雌雄。但丁在世之時，佛羅倫薩沒有安寧之日，每時每刻都于紛爭之中，戰亂連續不斷
，比比皆是。如果把這些罪過都歸咎於黑白兩黨之爭的名下，那是不足以說明問題的。或許應該解釋為人們樂于彼此蔑視，相互妒忌，以目睹仇人的末日為快，接受“生活即是鬥爭”的觀念。

　　人類第一宗謿⒆镅�染整片大地以來，世界到處無不充滿著血腥味，過去的時代是這樣
，但丁的時代是這樣，今天這個世代也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人們今日所用的手段或許比較文明和高明。如此說來，黑暗和愚昧不只展現于中世紀，今日亦然。

　　生命是不是很無聊？很沒有意義呢？人生是不是在忙碌無為的哀嘆中蹉跎？我們是不是憂心忡忡地與外界的紛亂和內心的迷惘抗爭著
，但卻一刻也沒有喪失這樣的信念 ----- 我們在為自己找一個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和靈魂歸宿
？

　　但丁的《神曲》共分成三個部份，《地獄
》是頭一篇。每結束一個部份，但丁總是以“
我追向那一道迎接我的光奔去”。無疑的，他肯定有了把握和希望。他沒有自哀自憐，或放棄，或逃避，或沉淪；他當然不會忘記身上那三隻野獸，或忘了自己的過錯，一切一切都不足以微道，因為光即在眼前，他迎向了那雙手 ─ 拯救。

　　英文字mothering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它包括了關懷，安慰及体諒。但是 fathering 會給你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們都承認父親在我們的一生當中，佔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不管他們是否仍然健在
，或者在我們年少時已經離開，我們喜歡與否
，他的思想，舉動，都在直接或者間接的影響我們。

　　聖經有許多故事，都在告訴我們父親是一個男性成長模仿的形象。父親的角色有時，是相似一個導師 ( mentor )。他待人處事的方式，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後輩。

　　亞伯拉罕，這位聖經里偉大的人物，一生中比較突出的軟弱，是以說謊來逃避現實。聖經告訴我們，亞伯拉罕為了逃避飢荒，而暫時的移居到埃及。他害怕當時的法老，因為自己美麗的妻子，而對他不利，所以欺騙法老，說撒拉 (他的妻子) 是他的妹子。過了一些年日，這事件相同的發生在亞伯拉罕的兒子以撒身上
。以撒同樣的害怕非利士人國王對他不利，也騙說利百加 (他的妻子) 是他的妹子。方法雷同
，有其父必有其子。

　　撒母耳，聖經另外的一個偉大人物，從小被母親送去給祭司以利，在聖所學習敬拜，事奉上帝。祭司以利事實不算一個好榜樣，他的兩個兒子在公眾面前，作惡多端，聲名狼籍，聖經非常清楚的告訴我們，這個原因的所在-- 以利尊重自己的兒子，猶過尊重上帝。看來以利太過于溺愛他的兩個兒子。可能是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雖然撒母耳 ( 可以說是祭司以利的徒弟) 在事業上 叱吒風雲 ，但是他的家庭生活，是失敗的。撒母耳的兩個兒子，簡直是“
歷史重演”，使得百姓都對他們搖頭嘆息，說他們“貪圖財利，收受賄賂，屈枉正直”，致使在撒母耳的功績上留了污點。

　　大衛，以色列偉大的君王，面對情欲有無法抵擋的軟弱。他可以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然而在情欲的區域越不過去。他與屬下的妻子拔示巴發生婚外情，導致後來一連串的家庭悲劇
，這完全是他在情欲上不能自律。在毫不出人意料之外的情況下，他的兒子所羅門王有相似的遭遇。聖經描述“所羅門王深愛異國的女子
，他的妃有七百，還有嬪三百……年老的時候
，他的妃嬪，誘惑他的心。”唯一差異的是，
大衛在年老的時候，畢竟收歛許多，還著作了不少懊悔的詩篇，以警後人。

　　聖經不單僅僅記載壞的榜樣所帶來的後果
，也記載好的榜樣所帶來的影響。例如摩西與約書亞，先知以利亞與以利沙，甚至直到耶穌與祂的門徒……

　　好的榜樣產生優良的品格，劣的榜樣產生不良的品格，這是不變的定律。今天教會出現危機，時常是因為信徒已經失去了導師。像士師時代，那時以色列中沒有國王 (領袖)，各人任意而行。

　　教會世俗化，已經是不能改變的事實。記得幾年前，跟一位教會領袖談到有關教會管理行政逐漸地朝向世俗模型的隱憂。該教會強調人數增加，信徒奉獻增加，雖然這都是重要的
，但是這不是教會生存的目的。然而這位教會領袖不以為意，他認為教會裝飾得美麗，有許多節目，才能吸引人到來參加聚會。換句話說
，他相信教會咦飨嗨埔婚g公司的咦鳌＿@種逐漸遠離聖經使徒時代的教會模型，在如此的經濟衰退底下，一定是；負債累累。然而更要緊的是，教會領袖已經失去他們初期的異象。他們不再以基督為首位。

　　記得香港神學工作者楊牧谷博士寫了一些給教會領袖的公開信，記錄在校園出版的《一起走過》(有可能寫在六四事件發生後，他針對一些教會領袖的態度不滿而發)，在里面提及，恰好的描述世俗教會領袖的毛病。

　　“你 (教會領袖) 比我更清楚，這些年輕教牧的奉獻心志是真純的，他們一些憤怒的言行
，正是因為他們執著又認真的事奉心志而導致的；不然的話，你以為今天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不知道保護自己嗎？但在處於左右為難的環境下，他們舉頭觀看，希望找到一些榜樣來效法。他們看見什麼？他們看見在位的保權弄權
，好大喜功，對處於焦慮無助的年輕同工完全沒有愛惜憐憫的感情，不順著你意思的，不是給孤立，就是給流放。精巧的不再作聲，執著的日漸消沉苦惱。

　　你為什麼不能愛惜他們？為什麼不能同情他們所處的苦境，欣賞他們的心志？為什麼認為替你辦事的才是得力助手？當你不能親自牧養萬千的信徒，為什麼你不能牧養你的同工，使得他們有一個榜樣去牧養他們的羊群？他們可有期待你能為他們每個難題提供答案？他們可是對你僅要求物資的援助？離開你体面的辦公室，去到他們微小的會堂探望他們，傾听他們的投訴，與他們分享一頓簡單的午餐，用聖經的話鼓勵他們，與他們一起陡妫患词姑鎸�無力解決的問題，一聲真摯的問候，一個關切的眼神，他們會銘感于心，有力量再走下一步
；這不比你坐在冷氣房，簽單，簽支票，听電話和開會，是更有意義嗎？”

　　教會世俗化已經不再這樣賞識教牧的品格
，靈性，更多是他們的管理能力，他們的號召及吸引力……這令我想起使徒保羅，這一個偉大的使徒，是以一個父親的心腸，來牧養信徒
。他三番四次警告哥林多教會的信徒，“我寫這信，不是叫你們羞愧，而是警告你們，像我所親愛的兒女一樣。你們學基督的，師傅雖然有一萬，為父的卻是不多……”

　　有父親心腸的教會領袖是當今教會急需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