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翅膀的綿羊(完)


十三 長翅膀的綿羊
　　自從那次在903DJ的房間勾起離別的感傷後，我們之間很有默契地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既然無可避免，我們寧願選擇彼此祝福，然後微笑地離別。

　　我們一如既往地去圖書館念書，在小山坡上看夕陽，在橡樹下聊天，聊溫馨的昨天，聊忙碌的今天，也聊無法預知的明天。因為有夢想，我們沒有沉溺在離別的痛苦裡；因為有憧憬，我們衷心地為彼此祝福。在這個年代，我們不要哭哭啼啼地分手。瀟灑，是新新人類的風格。

　　“你……一定要去美國嗎?”在我收到丹佛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這是最後做決定的時刻了。

　　“你真的想留我嗎?”我即便再瀟灑，也還是捨不得。

　　“如果我留你，你真的會留下嗎?”他望着我的眼睛，認真地說。

　　“你說呢?”我反問他。在無法回答的時候，我最喜歡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希望你留下，但也害怕你留下。”903DJ很誠實地說。

　　“我很想留下，但卻不能留下。”我也很誠實地說。

　　我們都笑了，因為彼此太清楚夢想在十八歲時候的分量。十八歲的愛情，即便再絢麗，也得在這個時候讓步，無論我們彼此多麼的不舍。

　　我決定去美國，放眼去看一看這一片天空下的另一個世界，去呼吸人們嚮往的自由的空氣。

　　在香港的舊機場。903DJ和媽媽為我送行。我第一次對絲毫不前進的隊伍感到如此的高興，一直和身旁的903DJ談笑風生。他一直背着我的背包，在旁人看起來，准以為我們是一起去旅行的。

　　“前往三藩市的旅客請注意，前往三藩市的旅客請注意，由於飛機出現故障，將不能如期起飛。請各位於明天早上同樣時間來機場確認機位登機。國泰航空為任何的不便之處，深表歉意。”廣播小姐的聲音從未如此悅耳過。

　　隊伍開始騷動，大家的抱怨聲沸沸揚揚地充斥着整個機場大廳。只有我，拍着手，跳起來歡呼。

　　903DJ咧着嘴，大聲地笑着。他低下頭，在我耳邊很調皮地說：

　　“其實，這班飛機的機長是我老爸的好朋友，我老爸還幫過他打官司。我昨天求老爸打電話給他，叫他故意宣布把飛機弄壞，好讓你走不成。哈哈，厲害吧?”

　　我笑得合不攏嘴，多麼無厘頭又可愛的理由，即使只是編出來的。

　　“夠了，”我喘着氣，笑着說：“虧你在這個時候也編得出來。”

　　“是真的。我們真的認識這個機長，不過老爸當然不肯打這麼無聊的電話。大概是老天被我的深情所感動了吧。”903DJ笑着說，但卻帶着很認真的表情。

　　“真的?”我仍然將信將疑，心裡偷偷地在笑，笑他的孩子氣，也笑我們剪不斷的緣分。

　　“阿姨，”903DJ拉着我的手，誠懇地對我老媽說：“我可不可以代她向您請一天假。我想帶她在香港玩一天。”老媽看看我們兩個開心得漲紅了的臉，笑着說：

　　“好吧，不過要小心啊。”

　　沒想到，媽媽竟然這麼理解我們。在分離前最後相聚的請求，是任何人也不忍心拒絕的吧?

　　那一天，我們玩瘋了。坐巴士，轉地鐵，再轉巴士來到海洋公園，瘋狂地玩着每一個機動遊戲，快樂地欣賞我們最喜歡的海豚表演。晚上，我們和一群朋友去卡拉OK，點的全是節奏很快樂很直接的歌，還反反覆覆地唱《世界之最》，仿佛這才是最流行最瀟灑的離別歌曲。此時此刻，只有放肆的瘋狂才能掩飾內心深處洶湧澎湃的不捨得，才能抑制縈繞在眼眶的淚水，也才能讓我們灑脫地對彼此說再見。

　　都市喧譁的夜晚漸漸地安靜下來，我們也逐漸從放任的瘋狂回到誰也無法逃避的現實里。他陪着我，慢慢地走着，就好像在Felsted他送我回Garnetts一樣。

　　“我到了。”我輕聲說。走得再慢，我們還是來到了我下榻的旅館。

　　他望着我，深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令人心痛的神情。突然，他用力一拉，把我擁入懷中。他的手臂很長，很輕易地環繞着我的腰，緊緊地緊緊地抱着我，我幾乎快要窒息。在他的懷裡，我仿佛縮得很小，完完全全地被保護着。枕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感覺一如往昔的溫暖和真實。在那一刻，我無法離開這個肩膀。我想哭，但是我笑了。因為，我不喜歡自己哭的時候，眼睛鼻子紅紅腫腫的樣子。他曾說過，我笑起來的樣子很甜，讓人無法不心動。在最後的一刻，我希望他看到的是我笑着的一張臉。雖然我不知道，在淚水中的笑，是不是仍然那麼的甜。

　　我踮起腳尖，想在分手的時候kissgoodbye。突然，他把我緊緊地抱起來，我整個人懸在半空中。這樣的夜晚，沒有繁星，也沒有聲音。我們彼此在漆黑中深深呼吸着熱熾空氣中蘊藏着的離愁別緒。這一剎那，我無法呼吸，無法動彈，也無法放手。我感覺，像是和全世界告別……

　　翌日，我獨自來到機場。沒有身後不舍的目光時，離別，或許能夠比較輕鬆。飛往三藩市的飛機修好了。我，也要飛了，飛往夢想中的那一片天空。然而，卻是沒有他的一片天空。我們之間，畢竟不是像魚和水般的愛情。綿羊還是要往高處飛，海豚仍然要往深處游。雖然，綿羊會感覺寂寞，海豚也會覺得失落。可是，我選擇了我選擇的。我不得不走，可是我會想你，海豚。

　　我在人群中，抱着公用電話，遲遲無法放下。

　　“你剛剛的大學電話面試怎麼樣?”我儘量提高自己的音調，好使自己聽起來愉快些。這是他無法來機場的理由。雖然很想和他見面，可是我寧願他腦海里關於我的記憶，只有快樂的笑臉。

　　“還不錯。他們一聽我的聲音，就知道我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可造之才。現在每間大學都搶着要我，真難選擇啊!”他常常開這種厚臉皮的玩笑，只是這一次，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強顏歡笑，聲音甚至還有點走調。

　　“真是笑死人了，哪個大學會想要你啊?又笨又呆又自大。哎，我要走了耶，你至少也裝得難過一點吧?”到最後一刻，我們還是要鬥嘴，這就是我們離別的瀟灑。

　　“哎，你剛剛還說我笨，我怎麼裝得出來。要走了，還不溫柔點?也可以說些好聽的話嘛。”他也不甘示弱。

　　“你夠了哦。自己還不是一樣，我就要走了，一點表示也沒有，還跟我吵。”

　　我不是真的在怪他，只有這樣，心裡酸酸的感覺才不會洶湧而至，我們離別的灑脫才不會被淚水打敗。

　　“前往三藩市的旅客請注意，CX250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準備好你的護照和登機牌，準備登機。”播音員的聲音又恢復到那種令人討厭的公式化，溫柔冷靜得有些殘酷。

　　在電話的兩頭，我們沉默地看着時間“滴嗒滴嗒”地流逝。我的肩膀開始抽動，鼻子也被什麼堵着，很艱難卻又很貪婪地呼吸着他也正在呼吸的空氣。還有好多的話沒說，但此時此刻，我們卻在啜泣中沉默着。

　　“我會想你的，很想很想那種。”他嘶啞着嗓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不會忘記你的，永遠也不會的那種。”十八歲的感情，是一輩子的，無論分開與否，無論變換與否，我執着地這樣認為。

　　長長的登機隊伍越來越短，只剩下最後的兩個人了，乘務員發出了最後的登機召喚。飛機再一次壞掉的希望，終於還是落空了。我，終於還是要，走了。

　　“Takecare,bye.(保重，再見)”還沒等他說“再見”，我就掛了電話，徑直往閘口走去。

　　我永遠也不要從他的口中聽到“再見”這兩個字。

　　飛機起飛了。我拉開背包，想要拿出紙巾，吸乾爬滿臉上的淚。突然，我發現一個用藍色紙包得很漂亮的盒子，像是一份禮物。這是什麼?我納悶地想。

　　我迫不及待地拆開，裡面裝着一個小小長方形的錄音機，六盤小錄音帶，還有一疊相片，上面有我，有他，有我們，還有天空，每一張都按照時間的順序排列着。天啊，這些都是他的日記，是他獨特日記方式的記載!他竟然，送給了我。

　　“綿羊，這些是我們一起分享的日子。”我按了一下“play”鍵，他富有磁性的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着屬於彼此的感動，“現在，我把它們送給你。有你的日子，永遠是最真實最快樂的。”

　　“今天，我又以報答secondmeal的藉口把她請到我們的房間。她是我第一個想為她煮東西吃的女生。看着她吃我煮的泡麵時的樣子，我好像在她滿足的微笑中融化着。感覺好奇怪啊。”

　　“練習了那麼久，終究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口。看到音樂人在橡樹下等她的時候，我什麼都明白了。她不顧我的離去，徑直向音樂人走去的背影，仿佛在高傲地拒絕我。算了，還是不要再想了。”

　　“和她在一起，雖然快樂，可是我覺得很難面對籃球明星和音樂人。我每一次都故意冷冷地拒絕她約會的邀請，其實心裡也很難過。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漫長的暑假過後，希望一切都有自己的解決方法。”

　　“她還是決定要走了，其實我是應該為她高興、為她祝福的。可是，我卻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我一開口，就會叫她留下來。我能有什麼理由要求她留下呢?因為喜歡，所以要給她自由。可是，一想到沒有她，我好像連呼吸的力氣也消失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聽着屬於我們的日子，心裡頭被愛和感動裝得滿滿的。看看表，不知不覺，已經飛了將近八個小時。

　　在一萬二千公尺的高空上。我又一次飛得這麼高，飛得這麼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