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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小說]張寶瑞:一隻繡花鞋(十六)
送交者: MADCOW 2004年12月23日13:18: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六、公園裡的人皮炸藥

  北京的深夜,神秘莫測。

  天暗了下來,深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一根根電線杆上,間或露出一點點燈光。

  東單土地廟下坡七號。

  這裡就是龍飛為尋找白薇來過的那座小洋樓。

  肖克在小洋樓周圍轉來轉去,高大的法國梧桐那寬大的葉子把小樓圍得死死的,樓上沒有燈光,自從白薇逃走,居住的老太太死後,這裡更呈現出死一般的沉寂。

  肖克見大門緊閉,順着院牆翻了進去。

  肖克暗暗想道:今晚還真是有收穫,原來計兆祥和計采楠是一個人,這個計兆祥可能是陰陽人,一忽兒變成男人,一忽兒又扮成女人;男不男,女不女;一忽兒扮成計兆祥,一忽兒又扮成計采楠,原來他們是一個人。

  肖克見院內空無一人,於是打燃打火機,借着打火機的光亮摸進樓,一樓是廁所。廚房和幾間堆放雜物的屋子,有一間屋子堆滿了各種舊式家具和字畫,壁上也掛着畫和書法。

  肖克看到一個書櫃內堆滿了字畫,順手拿起一幅書畫展開一看,原來是幅字,上面寫道:“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題款是:蔡若媚,民國三十五年寫於南京。

  肖克又拿起一幅書畫,借着微弱的打火機的光亮,仔細一看,是一幅工筆畫,畫的是一朵金薔薇,含苞欲放,三隻粉蝶環抱,題款是:王璇,民國三十七年畫於南京。這幅畫的左上角還有題詩:薔薇蕾綻幾時歸?煙雨時節潛入飛。本是帝王多情種,梅花興落開幾回?

  肖克又拿起第三幅書畫,輕輕展開,吃了一驚,這是一幅梅花圖,圖案跟龍飛講過的一模一樣,好像是十幾年前龍飛潛入南京紫金山梅花黨總部看到的那一幅梅花圖。

  肖克又驚又喜,急忙打開梅花圖下軸的軸塞,可是裡面空空,什麼也沒有。

  肖克感到十分失望。

  就在這時,搖曳的光影里,現出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婦人身影……

  一股涼風襲來。

  肖克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打火機的光亮消逝了。

  四周漆黑一團。

  肖克連連想將打火機重新打亮,但沒有奏效。

  肖克放下畫軸,急忙跑向門口。這時,樓梯上傳出有節奏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這夜半時分,在這座陰森森的小樓里迴蕩着,充滿了恐怖。

  肖克悄悄走過去,走過去……

  腳步聲仍在有節奏地響着……

  肖克走到樓梯口,什麼也看不見。

  伸手不見五指。

  這時一柱明晃晃的光柱掃來,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那道光柱落在樓梯頂端一隻漂亮的繡花鞋上,那隻繡花鞋風塵僕僕,典雅精緻。

  一個年逾花甲的老婦人沉重蒼老的聲音在樓道迴蕩着……

  “這就是你要找的一隻繡花鞋,這就是你要找的梅花黨……”

  肖克正要看個明白,頭上挨了重重一擊,以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計兆祥屍體檢查的結果出來了,他是一個做過變性手術的男人。

  可是肖克失蹤了。

  就在肖克失蹤的第二天,北京西北一個小花園裡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清晨,大蒙蒙亮,東方露出魚肚白。經常走入這座花園進行晨練的一位老人發現湖面上漂着一個白乎乎的東西。他立即報告了公園管理處。管理處人員劃着小船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具男屍,屍體脖頸處插着一把匕首。

  公安局的同志趕來了,龍飛也聞訊趕到現場。法醫迅速進行了檢查,做出初步判斷:從屍體僵硬的情況看,被害時間是昨天深夜。因為死者口袋裡的錢分文未少,所以不像是搶劫作案……

  眾人巡視了一下附近地面,昨天深夜下了一場秋雨,地面又濕又軟,所以被害人的腳步清清楚楚地留在地上。可是,非常奇怪的是,沒有發現罪犯的腳印,只是留下了像棒子尖拄地似的點點痕跡。

  “真像似高蹺的痕跡,是不是罪犯踩着高蹺殺死被害人的呢?”一個公安人員看着地面不可思議地說。

  龍飛道:“如果是踩高蹺的話,兩手夠不到地面,是無法用匕首刺殺被害人的,被害人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讓人殺了的。”

  另一個公安人員說:“那麼,這奇怪的痕跡也可能與本案無關。也許是孩子們踩着高蹺出來玩時留下來的痕跡。”

  龍飛道:“先把死者運回去,趕快查明死者的身份。”

  白薇從那個小花園回來的路上,一直總是不安,心裡像裝只小鹿,到處亂撞。長年以來她一直想搞到一部電台,好與台灣取得聯繫,再把搞到的情報發送出去。

  可是解放前夕潛藏的幾部電台都被中共反間部門搗毀了。這幾年白薇被迫隱蔽得更深,一直沒有敢公開活動,所以暫時沒有電台也就作罷,而今蔣介石火急火燎叫嚷着反攻大陸,沒有電台可怎麼成呢。上回阮明帶一部電台入境,在邊境翻山時丟失了,禍極生福,苦極生樂,恰巧,從西北服刑偷跑到內陸來的計兆祥到重慶與她會面。這個計兆祥是她在天津特警學校時的同學,白薇的生母蔡若媚是副校長,學校內秘密開設一個班,是專門培訓梅花黨特務的。白薇比計兆祥晚一期,她剛進校時與計兆祥住一屋,她當時見到的計兆祥是一位紅面含嬌、縴手弄姿。長髮披肩的摩登女郎,說話柔聲柔氣,眼睛含情脈脈,眉目飛轉傳情。

  一天晚上,計兆祥看見白薇端來溫水,脫下旗袍洗下身,嘟嚷道:“你也不嫌麻煩,哪有天天洗的?”

  白薇不滿地瞥她一眼:“我十歲時,我媽媽就讓我天天洗,女孩子哪有不天天洗的,就你髒,臭死了!”

  一次,計兆祥看見白薇換衛生紙,不禁驚訝道:“哎呀,你怎麼出這麼多血?”

  “我來月經了。”白薇心緒不佳,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月經,那是打哪兒來的?”

  “怎麼,你還沒有來過月經?”白薇心裡一顫,“你,你別是陰陽人吧?”

  第二天一早,白薇跑到副校長、生母蔡若媚那裡去告狀。

  “我不能跟他一屋住了,他是陰陽人!”

  蔡若媚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原來計兆祥是特務少將蔡若媚的傑作。

  兩年前,計兆祥考入這所學校時,是一個英俊的美男子,他生得十分標緻,活脫脫一個京劇小生。蔡若媚一見到他,就生出了一個奇特的想法。

  蔡若媚授予他少尉軍銜,並規定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繫,不許與周圍任何人交談、會面,不許隨意走動,他獨住一個房間,每天早晨洗漱後自有人把早餐送進房來,餐後就在臨窗的寫字檯前聽課,聲音由桌下的揚聲器里傳出。聽不懂的記下來專門拿給教官解答。學習的內容是密碼通訊、化妝、刺殺、偵察、郵檢、開車、發報、打槍等特工業務。晚上看小型電影,放映上午授課的操作。

  一天早晨,揚聲器里傳出教務長的吼聲,要計兆祥到射擊場待命。計兆祥到了射擊場,看到有20名學員排成一排,他們中有五個女學員,都是20歲左右。

  教務長指着縛在槍靶上的一個年輕男人說:“這小子昨晚開小差逃跑,按軍法處死,由你們執行,順便考一下你們的槍法,每人開五槍!”有個同學稍有遲疑,教務長上去抽了幾馬鞭,於是,亂槍齊開,那個開小差的學員被打得稀爛。從此,在如同囚徒的培訓生涯中,計兆祥再也沒有想過逃跑。

  一天,副校長蔡若媚笑眯眯來到計兆祥的住房,把他帶到自己的住宅,這是一套豪華別墅。蔡若媚把他帶到客廳,一忽兒取出一堆花花綠綠的旗袍、高跟鞋、繡花鞋。絲襪、薄如蟬翼的內衣褲、各式乳罩……

  計兆祥迷惑不解地望着蔡若媚。

  “校長,你這是……”

  “我給你化化妝!來,小計,把身上的衣服都給我脫下來!”

  計兆祥囁嚅着,恐慌地望着她。

  “校長這……”

  “快脫!有什麼害羞的,干咱們這一行,性命都得置之度外。”

  蔡若媚說着,幫助計兆祥脫光了衣服,然後親自給他穿上女式內褲,戴上乳罩,又讓他穿上高領絲光粉色旗袍,腳穿粉紅色高跟鞋。計兆祥已在一年前被命令不許理髮,此時正好亂髮披肩。蔡若媚替他燙髮,給他塗上脂粉,抹上唇膏,挽上他的胳膊,原地轉了幾個圈,不禁大笑道:“哈哈,多麼迷人的小姐,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

  “我叫計……”

  “不!”蔡若媚吼道:“你叫楠楠,楠楠小姐!計采楠!”

  從此,蔡若媚教計兆祥做女人的各種常識,坐、立、走、臥、吃喝、談吐、喜怒哀樂、描眉塗粉等,還教他如何揣摸男人的心理。計兆祥竟也是無師自通,特別是眼睛的覷、睨、盼、瞥,勝似女人,逗得蔡若媚歡喜若狂,不住地在他臉上狂吻。

  一天,蔡若媚從上海運來四塊立地穿衣鏡。

  鏡子擺在房間四周,為使他在中間一站就能看到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計兆祥看到自己的倩影開心地笑了,不料遭到蔡若媚的一記耳光。

  蔡若媚吼道:“你的嘴張得那麼大,難道要去吃人嗎?記住,女人笑不露齒!”

  過了幾天,蔡若媚又拿來兩件類似女人游泳衣的奇特橡皮衣,命令他脫光了衣服貼肉穿上。這件衣服彈力極大,緊緊地束住腰部和下腹。

  蔡若媚還規定,除了洗澡,任何時候都不能脫下這件衣服,每周洗一次再換上另一件。蔡若媚每次還親自給他注射一針,強迫他吃下一小包藥粉,那是雌性激素,為的是讓他的軀體在那個特定的模子裡儘快向女性發育。

  從此,計兆祥每天關在室內做作業,那就是對着鏡子反覆練蔡若媚教的72套標準動作,然後便是打針吃藥。

  蔡若媚到底屬於哪個系統,軍統?中統?還是其它系統?計兆祥也不清楚,只知她是這座學校的副校長,軍銜是少將。

  蔡若媚打槍准,號稱“神槍”,還會雙手使槍。她抽煙、喝酒、騎馬。打獵、釣魚、跳舞,無所不好,無所不通。宴會上能喝一斤白酒,喝完了都不帶晃悠的,上一趟廁所就全從下水道流走了。抽煙能吐煙圈,一撂撂,擺出好幾種圖案,騎馬能撒着歡騎,上山下河溝,不帶皺眉頭的。打獵,上至天上飛的,下至地上爬的,水裡游的,一準滿載而歸。釣魚,一甩杆,一條小白條,再一甩杆,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鯉魚。

  不久,蔡若媚還請來烹飪師、剪裁師教他一些做飯菜、剪裁衣裙的本領。

  一天晚上,蔡若媚帶計兆祥進入一輛神秘的小黑轎車,轎車東拐西拐,進入天津街市,來到一座神秘的小醫院。一位外科醫生將他的雙眼用黑紗蒙上,為他做了手術。

  這一手術雖然施行麻醉,但計兆祥還是痛得大汗淋漓……

  白薇入校後,蔡若媚才收斂一些,讓計兆祥搬出自己的別墅,把計安排與自己的親生女兒白薇同居一室。

  從此,計兆祥有了雙重身份,一個是計兆祥,一個是計采楠。

  一次,學校舉辦時裝表演,豐乳肥臀、楚楚動人的計兆祥,穿着一件紫灰色錦緞旗袍,腳穿白色高跟鞋,上台下台,腳步一扭一款,披肩長發一飄一伏,時而還用手掠一下額前留海,舉目環視台下觀眾,目光所到之處,鴉雀無聲。觀眾都為這位嫵媚動人的“少女”喝采鼓掌。

  計兆祥先於白薇畢業,以後白薇也離開了那座學校。

  解放後,白薇在四川重慶潛伏下來,計兆祥在北京立足,以計兆祥和計采楠姐弟倆的雙重身份活動。計兆祥所操縱的電台向台灣方面提供了許多情報,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時,被我反間部門逮捕,電台隨之起獲。而在這同時,計采楠自然消逝了。因為計兆祥和計采楠是一個人。

  計兆祥被判無期徒刑,以後到西北服刑。在一次鑿山中,發生山崩,計兆祥被亂石掩埋。監獄方面沒有找到他,還以為他在亂石堆中喪生。以後,計兆祥扒開亂石,僥倖逃脫。他潛入一個農戶,偷盜了衣物和食物,輾轉來到四川重慶,找到那座小教堂,和白薇接上頭,他遞給白薇的見面禮是一部電台,這部電台一直藏在北京家中,埋在他住的裡間房子的地下。

  計兆祥以後索性以一個女人的面目出現在世上,取名為朱梅。

  計兆祥消失了。

  朱梅出現了。

  計兆祥後來經過幾番周折,以朱梅的身份又住進南池子那座舊居,因為那間外屋地下還埋藏着一些槍支,這些槍枝藏於一個大鐵箱內,裡面灌滿了黃油。

  前一段,計兆祥到處活動,回京後遇到肖克的監視跟蹤。那天,他感到事態不妙,於是設法脫險,但肖克緊緊相隨。計兆祥躲進女廁,撬開紗窗,翻身西側夾牆內。他先把皮箱放在夾牆之內,然後又翻入男廁,一時不便走出去,便蹲在那裡佯裝大便。

  肖克進入男廁時,絕沒有想到那個大便的男人正是他要追蹤的朱梅。

  計兆祥出了男廁,便飛快地朝東奔跑。奔跑前,一輛黑色轎車飛馳而來,除些撞倒他。他趔趄一下,又要繼續朝東跑。這時,轎車的一扇車窗搖下來,露出白薇的臉龐。

  “兆祥,快上來!”白薇叫道。

  轎車停了下來。

  計兆祥飛快鑽入轎車,轎車朝東開去。

  轎車內除了白薇之外,還有一個司機,司機是個小伙子。

  “你怎麼來了?”計兆祥感到白薇來得突然。

  “哪裡需要我,我就出現在哪裡。我媽媽向你問好。”白薇淡淡地說。

  “你媽媽?她現在在哪兒?”計兆祥馬上想到,蔡若媚,一個多麼可怕的女人。她就像一個幽靈,在他腦海里難以抹掉。

  “她剛從海外來,住在華僑大廈302號房間,她想見你,她想壞你了。”白薇說完,發出一陣狂笑。

  這笑聲悽厲,悲涼。

  白薇發現了轎車後追來的肖克。

  “小李,快開,到華僑大廈!”白薇命令司機。

  轎車來到華僑大廈門前,計兆祥如喪家之犬,竄了出去,沒走兩步,只覺脖子一涼,一支梅花鏢射中了他的脖頸,他心裡頓時明白了,於是瘋狂向大廳衛生間跑去……

  計兆祥跑進衛生間,進入其中一個小衛生間後,將門反鎖。他坐在便池上,已精疲力盡。毒鏢藥性漸漸發作起來,他疼痛難忍,拉開手紙卷,用手指蘸着順着脖子淌下的血水,寫下了白薇目前居住的住址……

  計兆祥深知那支毒鏢是老同學白薇所為,她要捨車保帥,拋掉他這個喪家之犬!電台到手了,他也暴露了。

  但是,他要報復白薇!這就是姓計的個性。

  白薇是在萬不得已的情勢下,才決定殺掉計兆祥的。她從三號那裡獲悉,朱梅的化身已暴露,住宅已受到監視,於是前往計家,沒想正撞上肖克追蹤計兆祥。

  北京東北小花園落水者的檢屍報告出來了,死者脖頸也中了一支梅花縹。

  在公園小湖附近岸邊發現有轎車的車印,車印到湖邊消失了。

  公園管理處派人下湖搜索,發現有一輛轎車沉入湖底。

  打撈者把那輛轎車打撈上岸,是一輛黑色小轎車,車內空空。

  龍飛分析:想必是有人害死了司機,按了機關,將轎車送入湖底,司機的屍首盪出車廂,浮了上來。

  不久,司機的下落也打聽到了。他是北京市某單位的司機,姓李。

  “那木棒拄地留在湖邊的痕跡究竟是什麼呢?這痕跡一直從湖邊延伸到公園門口……”

  龍飛忽然想到兇手可能是芭蕾舞演員,因為芭蕾舞蹈鞋的鞋尖是用骨膠製做的,那奇怪的痕跡是罪犯穿着芭蕾舞蹈鞋,用腳尖走路留下的痕跡。

  肖克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吊在屋梁上,他雙腳也被繩索捆綁,嘴裡塞着破布,動一動都很費勁,頭部隱隱作痛。

  這是那座小洋樓的地下室,室內堆積着雜物,瀰漫着潮濕的氣息,上角有個柵欄鐵窗,從上面瀉下一片陽光。

  一會兒,傳來踢踢沓沓的腳步聲。

  一個長得奇醜的駝背老頭緩緩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肖克還是平生第一次見這麼醜陋的人,他滿臉皺紋,就像是一塊樹皮,鼻子耷拉着,一嘴虎牙,兩個眼睛斜視,又大又圓,仿佛兩顆銅鈴擋。他本來就長得矮小,再加上背着駝峰,身子向前斜傾,就更顯得古怪醜陋。

  這個駝背老頭斜着眼睛看了看肖克,又踢踢沓沓地出去了。

  一忽兒,駝背老頭引着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這老婦人已年逾花甲,風韻猶存,身穿一件褐色的旗袍,腳穿一雙繡花鞋,她的捲髮已微微泛白,兩隻眼睛像蒼鷹的利目,炯炯泛光。她左耳戴着一隻梅花形的金耳環,閃閃發光,每走一步,耳環就輕輕晃動,更顯出這位老婦人的神采和威嚴。

  她就是梅花黨黨魁白敬齋的二姨太、白薇的生母蔡若媚。

  蔡若媚從海外遠道回京,負有梅花黨特殊的使命。

  蔡若媚冷笑一聲,朝駝背人努了努嘴。

  駝背人會意,上前一跳,竟跳起三尺多高,摘掉了肖克嘴裡的毛巾。

  肖克暗下吃驚:這駝背老頭輕輕一躍,活像是一隻老黑猿。

  駝背人端來一個太師椅,讓蔡若媚坐下。

  蔡若媚點燃一支香煙,叼在嘴上,問道:“你是誰派來的?”

  肖克沒有理睬她。

  蔡若媚皺了皺眉。

  駝背人往起一躍,一拳打中肖克的鼻子,血流如注。

  蔡若媚輕輕一擺手,喝道:“畜牲,不要無禮!別打壞了他,留着他去交換段雲鵬。”

  蔡若媚奸笑幾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就是共產黨專案組的肖克!”

  肖克聽了,心裡一震:“這妖婆消息好快。”

  蔡若媚臉色一變:“是你逼死了我的乾女兒,你苦苦地追他,逼他……”

  肖克輕蔑地一笑:“你們都難逃人民的法網!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機未到。”

  蔡若媚輕輕彈了彈煙灰:“年輕人,你太自信了。你跟着共產黨跑,共產黨對你有什麼好?你有汽車嗎?你有洋房嗎?你有女人嗎?統統沒有!不要忘記,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你們這些反動派哪裡能理解共產黨人的胸懷和理想,你們的洋房和汽車都是堆砌在人民的白骨堆上,你們的歡樂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們共產黨人就是要消滅你們這些寄生蟲,解放全人類,最終在全世界建立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人吃人的新社會!”

  肖克的眼睛裡泛出光采,一字一頓地說着,聲音洪亮,震得房頂上的塵土籟籟而落。

  蔡若媚有些惱羞成怒:“你中毒太深了,我要給你洗洗腦子,蔣總裁雖然暫時退居台灣,這是韜光隱晦之計,就像一個拳頭,先撤回來,再伸出去,會打得有力。蔣總裁有美國人支持,有西方世界作後盾,早晚有一天要光復大陸的。美國人手裡有原子彈、氫彈,有航空母艦,有洲際導彈,美國人的核武器能摧毀整個世界,中共有什麼,一窮二白,又得受俄國人的氣,年輕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要投到我們這邊來,要什麼,有什麼,可以封你個上校,在大陸干一段後,可以到美國去享福,要錢有錢,什麼美元、法郎、馬克、英鎊……要車有車,雪弗萊、福特,隨你挑!要房子有房子,歐式建築、美式建築……要女人有女人,白妞黑妞黃妞棕妞,隨你挑,年輕人,別挑花了眼……”

  肖克哈哈一陣大笑,笑得蔡若媚渾身發毛。

  “美國人算什麼,核訛詐能嚇得倒中國人民嗎?抗日戰爭勝利後,美國人不是支持蔣介石反動派嗎?不是給蔣介石的軍隊運來大量的新式武器嗎?可是中國共產黨有全國人民的支持,就靠着小米加步槍,打敗了國民黨八百萬軍隊,成立了新中國,美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美國人,哼,美國人又怎麼樣?毛主席說了‘別了,司徒雷登,’實際上是‘滾蛋吧,司徒雷登!’”

  “嗬,你小子骨頭還挺硬,看老娘如何收拾你!……”

  蔡若媚怒氣沖沖,一挽胳膊,就要往上沖……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媽,大姐她們給接來了!”

  蔡若媚瞪了肖克一眼,對駝背人說:“老大,餓他三天,看他嘴還硬!”

  駝背人點點頭,“吱呀”了一聲。

  原來他是個啞巴。

  蔡若媚氣沖沖地出去了。

  駝背人拾起那塊又舊又髒的毛巾,一縱身,又塞進了肖克的嘴裡。

  駝背人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也走了出去。

  肖克見屋內只剩下他一個人,反倒鬆了一口氣。

  他又打量了一下這間地下室。

  室內有二十多平方米,牆角滿是蜘蛛網,地上濕乎乎的,好像剛下過雨一樣。

  肖克在這間潮濕昏暗的地下室里整整吊了兩天多。

  這天晚上,肖克正昏沉沉地吊在那裡,忽然聽到一陣悅耳的歌聲……

  “年輕的姑娘們,美麗又於你何干;縱然你生得沉魚落雁,世人也還是視之淡然。

  越是漂亮的臉蛋,越經不起歲月的摧殘,假如青春稍稍在某地留連一下,生命就會在希望中點燃……

  青草越被人踐踏長得越旺,可是青春越是淪落,越令人可憐;心的青春是獻給太陽的祭禮,人生航行在春天漲滿的小船……

  人生還不如奔棋,不可能再來一盤;人生沒有重複的機會,不能悔棋只能迎接那殘酷的震撼……”

  這歌聲伴着琴聲,悠揚,悅耳……

  這歌聲多麼熟悉!

  是白緹,那個夢幻般的倩影。

  那個純潔的小生靈。

  肖克感到熱血沸騰,心弦頓時繃得緊緊的,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拼命地用耳朵仔細諦聽着,諦聽着……

  歌聲消失了,琴聲消失了,一切又歸於靜寂……

  肖克感到幾許惆悵。

  世界上真的有幻覺,幻影,幻聽,幻想……

  這時,響起了發報的電波聲。

  這聲音如此之近,如此之急切。

  敵特的電台原來在這裡。

  電台在這裡,那麼它藏在何處呢?

  又是一個難熬的長夜,儘管是秋夜,沒有清涼,一片潮濕。

  黎明來了,天際現出一片玫瑰色。

  又是一個黎明。

  肖克朦朦朧朧,身體已經麻木。

  天窗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這是什麼地方?是地下室嗎?”天窗露出一個少女的臉龐,她有點稚氣。

  這聲音如此熟悉。

  是白緹。

  肖克看到了白緹。

  她依然美麗、純潔,楚楚動人。

  白緹為什麼到了這裡?

  她不是居住在錢塘江之畔嗎?

  白緹看不清楚室內,她雙手攥住鐵柵欄,想尋覓着什麼。

  肖克拼命地晃動,他想大聲叫喊,可是嘴裡塞着毛巾,喊不出來。

  肖克左右晃動,雙腿終於夠着了牆,發出“嘭嘭”的聲音。

  白緹問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駝背人用雙手比劃着,那意思是說地下室內關着一條狗。

  白緹道:“為什麼要關着它?讓它出來曬曬太陽吧。”

  駝背人急切地用雙手上下比劃着,意思是它性情兇猛。

  白緹望着駝背人:“你為什麼長得這麼丑?”

  駝背人用手指指心窩,意思是人丑心美。

  白緹嘆了一口氣:“沒有丑就顯不出美。”

  駝背人露出了笑容,滿意地點點頭。

  兩者一前一後走遠了。

  肖克失望地望着鐵窗……

  晚上又來到了。

  駝背人一晃一晃走了進來。他手裡提着一個竹籃,裡面是兩個饅頭和一碗炒柿子椒。

  駝背人搞掉塞在肖克嘴裡的毛巾,又為他鬆了綁住雙手的繩子,把竹籃遞給他。

  肖克糧吞虎咽地吃起來……

  他的雙腿仍然綁着,身體吊懸在半空中。

  肖克吃完飯,駝背人又將他的雙手捆綁好,又往他嘴裡塞了毛巾。

  駝背人踢踢沓沓地走了。

  過了大約有一個小時,門“吱扭”一聲開了,一股香氣撲鼻而來……

  白緹身穿白色睡袍出現在門口。

  她像一塊白綢子。

  “小東西,你在哪兒?我怎麼看不見你。”白緹試探着在黑暗中行進。

  白緹在黑暗中觸到了什麼,唬了一跳。

  “你是誰?”白緹壯着膽子大聲問道。

  肖克使勁晃動着身體。

  白緹找來一支蠟燭,點燃蠟燭,摸索着進了地下室。

  啊,這多麼像安徒生童話中賣火柴的小女孩!

  “你,你是……”白緹看到了肖克,驚得後退幾步。

  “你是人是鬼?怎麼會在我二姨的地下室里?”


  肖克的雙目充滿了希冀。
  白緹把蠟燭放在一邊,把太師椅端到肖克面前,踩在大師椅上,把肖克嘴裡的毛巾掏了出來。

  “白緹,我是肖克啊!”肖克大聲叫道。

  “你怎麼到了這裡?簡直是傳奇!”

  肖克一五一十地講了。

  白緹驚得睜大了眼睛:“怎麼?我二姨是狗特務,我簡直不能相信。”

  白緹也把自己如何來京講述了一遍。

  原來白薇的大姐白薔就是白緹的親生母親,解放前,當人民解放軍的隆隆炮聲在南京城外響起時,白敬齋的大女兒白薔拋下了不肯離開大陸的丈夫和女兒,乘飛機逃往台灣。一去十幾年沓無音訊,最近她費盡周折打聽到女兒的下落,於是冒險以香港同胞的身份回國觀光,見到了分別已久的親生女兒。女兒想着北京的舊日戀人,想往北京,白薔便帶着白緹來到了北京,來到白薇的秘密據點。白薔是白敬齋的原配夫人所生,白薇是白敬齋的二姨太蔡若媚的女兒,白蕾是白敬齋三姨太王璇的女兒。王璇一直在北京城住,東單土地廟下坡七號便是她的舊居,由於王璇一直與蔡若媚爭風吃醋,白敬齋故意把她安排在北京居住,不讓她在南京露面。北京是和平解放,華北剿共總司令傅作義將軍投誠,王璇沒有來得及逃出北京。解放後,白薇找到王璇,幫助她得到一筆經費,遂把此處作為梅花黨活動據點之一。上次龍飛潛入此處,刺探情況,白薇為了不泄露秘密,將王璇殺害,自己脫了身。由於外人風言這裡經常鬧鬼,所以無人敢住。幾天前,白薇發現計兆祥已暴露,便殺害了計兆祥。白薇是個多疑的女人,她唯恐後面跟蹤的肖克記住她乘車的車號,索性又殺害了她新發展的特務、那年輕的司機。她打昏司機,將車開進湖中,自己脫身。她皮包里時常帶着一雙芭蕾舞鞋,以便混淆足跡脫身,這次還真派上了用場。白薇就是這樣一個心比蠍毒的人,一旦發現了破綻,她就要找替罪羊。她還有一個更高明的手段,那就是不斷利用男人。

  白緹聽了肖克的一番敘述,感到非常恐懼,她想:自己朝思暮想的媽媽,原來就是書中寫的、電影上演的狗特務。她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一直在奶奶身邊長大,革命傳統教育、共產主義思想的薰陶,使她由一個少先隊員逐步成為一名共青團員。

  白緹找來了一把剪刀,剪開了捆綁在肖克身上的全部繩索。

  肖克恢復了自由。

  “我們一起逃走,出去報案。”白緹說。

  這時,發報的聲音又響起來。

  肖克急忙走出門,白緹手握利剪,緊緊相隨。

  電報聲發自二樓一個房間。

  肖克、白緹悄悄上了二樓。

  他們悄悄躲到那個房間的門後。

  肖克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蔡若媚神氣活現地坐在沙發上,口述電文,那個駝背人跪在地毯上,他赤裸上身,後背現出一道長長的裂縫,有一條拉鏈。駝峰是空的,露出一個大洞。

  原來電台藏在他的駝峰里。

  電台的秘密終於發現了。

  這個電台游移不定,位置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原來是這一原因。

  白薔吸着香煙,坐在另一個沙發上發報。

  蔡若媚繼續敘說電文:“堡壘極易從內部突破,望多送經費及貴重物品。2號、4號、5號。”

  白緹見狀,再也按捺不住,大叫道:“原來你們都是狗特務!”

  肖克沒能抱住白緹,白緹沖了進去,手握利剪,旋風般衝到蔡若媚面前,揮剪就刺。

  蔡若媚先是大吃一驚,繼而鎮定下來,閃到一邊,白緹撲了一個空。

  蔡若媚一腳踢翻白緹。

  駝背人瘋狂地撲在白緹身上,用一雙利爪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嚨。

  白薔一見,扔下耳機,大喊道:“放開她,她是我的女兒啊!”

  肖克也沖了進去,上前擊打駝背人。

  蔡若媚見狀不妙,手一揚,一支梅花縹飛出,擊滅蠟燭……屋內漆黑一團。

  一場混戰。

  蔡若媚一聲唿哨,雙手一揚,兩支梅花縹朝肖克咽喉齊鑽。

  肖克見兩支亮閃閃的東西飛來,知是暗器,急忙跳到窗台之上。

  這時猛聽到白薔大聲地哭喊:“小緹,小心呀!”

  肖克預感到不妙,又返回屋內。他的腳觸到電台,於是舉起電台朝駝背人砸去。

  駝背人慘叫一聲,軟綿綿倒下了。

  蔡若媚拔出了消音手槍,朝肖克開槍。

  白薔也拔出了消音手槍開了槍。

  肖克左躲右閃,無意中摸到了那柄利剪,他充分施展在警校時學到的武功和輕功,與她兩人周旋。

  屋內漆黑,三個人只是憑聲音辨別。

  一忽兒,肖克繞到白薔身後,一剪刺中了她的後心。

  白薔手捂後心,倒下了。

  她倒在白緹的屍體上。

  門呼地洞開,白薇手持消音自動步槍沖了進來,朝肖克一陣亂射……

  肖克用力一躍,一個“鷂子翻身”,跳入夜幕之中……

  等肖克帶着大批公安人員和解放軍戰士闖入這個小洋樓時,一切歸於平靜。

  地上只有一片血跡,沒有一個人。

  白薇等人逃得無影無蹤。

  肖克叫來龍飛、路明等人。

  李副部長和葉楓也聞訊匆匆趕到。

  地下室只有一堆亂繩。一樓那些雜物和書畫仍在。

  龍飛也看到了那幅梅花圖案的軸畫,他驚叫道:“這正是我在南京紫金山看到的那個梅花軸畫,底軸是個空軸,原來藏着那幅梅花圖……”

  白緹死了,她的靈魂呢?

  肖克的心在淌血,他一陣暈眩……

  肖克充滿了悲哀。

  白緹死了。

  她是如此的純潔,她的生命來去匆匆,她只有二十三歲。

  肖克在情感上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嚴酷的現實。

  龍飛見老戰友心情沉重,勸他道:“你的心意到了,她在九泉之下也就安息了。死者安息,活者奮進。”

  肖克憤憤道:“這些王八蛋,不知把她的屍首弄到哪兒去了。”

  那個被砸壞的電台也失蹤了,這些天那一奇怪的電波消失了……

  龍飛帶人徹底搜查了土地廟下坡的那所神秘的小洋樓和南池子計兆祥的居所,再也沒有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計兆祥驗屍報告出來了,他是身中梅花毒鏢中毒死亡。他原是男性,經過生理改造,成為“女人”,他可以同時扮演兩個角色。

  線索暫告中斷。

  肖克看過龍飛找到的那部影集,指出那個駝背人好像是影集上的第三人,雖然駝背人生得丑,可是整個輪廓、氣質都像這個人。

  龍飛認為,駝背人可能戴着假面具。

  肖克經過兩天休息才恢復了體力,他的領導和同事都到公安醫院去看望他,其中有李副部長、葉楓和朱琳夫妻倆、龍飛和南雲夫妻倆以及路明等人。葉楓、朱琳夫妻倆還送來了一束鮮花,散出陣陣清香。他們把它插人一個花瓶,放在床頭柜上,南雲特意煮了茴香餡的水餃,熱氣騰騰,放在一個飯盒裡。

  肖克吊了三天多,身體有些虛脫,如今已緩過勁來,他執意第二天一早就出院,由路明來接他出院。

  晚上十時多,值班護士進屋來探望了一下,便出去了。肖克也恍恍惚惚睡下了。

  肖克正睡間,忽聽有人喊:“停電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一片漆黑。

  樓道里傳出“嚓嚓嚓”的聲音。

  肖克感到有一股涼氣襲來……

  他連忙滾到床底下。

  門“吱扭”一聲開了。

  一團白物飄了進來。

  無頭無腳,一米多長,從上到下都是白的,像個龐然大物,飄到肖克床邊。

  龐然大物一動,一塊白布飄了出去,露出一個又大又丑的腦袋,撲向床頭……

  原來是駝背人。

  駝背人一下撲空了。

  肖克在床下一個掃膛腿,打倒了駝背人。

  駝背人怪叫一聲,一躍而起,伸出雙手,扼住肖克的脖頸。

  肖克也不示弱,也扼住了對方的脖頸。

  兩個人都使出平生之力。

  這是生與死的較量。

  肖克身體剛剛恢復,還有些氣虛,他漸漸有些支持不住,額上滲出虛汗。

  駝背人也“呼哧呼哧”喘着氣,拼命搏鬥。

  情急之中,肖克用力一拽,竟把駝背人的假面具扯了下來。

  原來駝背人是一個非常英俊瀟灑的美男人。

  駝背人惱羞成怒,死死壓向肖克……

  這時,肖克仿佛聽到了一個少女的慘叫。

  那是白緹,也是被這惡徒死死扼住喉嚨,白緹掙扎着,喊叫着,臉色蒼白,氣喘吁吁……

  肖克眼前一亮,一拳正中駝背人的太陽穴,駝背人“哎呀”一聲栽倒了。

  肖克趁勢又飛起一腳,這一腳正踢中駝背人的後背……

  駝背人慘叫一聲,一個肉乎乎的東西飛了出去,原來他不是駝背人,那個駝峰是假的。

  駝背人就像窮途末路的怪獸,從腰間拔出一柄尖刀,惡狠狠朝肖克撲來。

  肖克一閃,駝背人撲了個空,肖克一拳打中他的後腦,駝背人昏倒了。

  經過緊張的夜審,才知道駝背人是白薇發展的特務,綽號:駝鳥,他原是重慶市某中學的體育教員,追隨白薇在北京那座小洋樓里從事特務活動。駝鳥交待,白緹已被他活活扼死,白薔被肖克一剪刺中後心死去,白薔母女倆的屍首已經轉移。蔡若媚、白薇母女倆去向不明。駝鳥暫時棲身前門一家旅館,後來有人送信來,命令他今夜到公安醫院暗殺肖克,因為肖克見過蔡若媚等人,留下來凶多吉少。剛才駝鳥進醫院時,先斷電,以後又擊昏值班護士,才來到肖克的病房。

  駝鳥還透露一個非常重要的情況:梅花黨特務第二天上午要在中山公園製造事端。白薇命令他暗中保護。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中山公園遊人如織。

  秋日,絢爛的秋日,把它的金色和紫色摻雜在依然鮮明的綠色里。

  古老的殿閣呈現出一片淒涼的金色。

  龍飛、肖克、路明等人分頭混雜在遊人中,他們緊張地注視着公園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角落……

  遊客們發出會心的歡笑,年輕的戀人互相依偎着,情意綿綿。年輕的父母帶着頑童親密無間。

  肖克信步來到兒童遊藝場外,他隔着鐵欄杆,看到天真浪漫的孩子們在玩木馬、滑梯、轉椅。多麼天真可愛的孩子,他們稚氣的臉上都是微笑。

  “叔叔,幾點了?”一個紅領巾跑過來,朝他敬了一個少先隊隊禮。

  “差10分10點。”肖克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這個小姑娘,他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胖乎乎的臉蛋。

  紅領巾跑去了。

  “我將來也會有孩子,但願像這個可愛的小女孩一樣。”肖克美滋滋地想着。

  肖克發現前面樹叢中有一個躺椅,躺椅上坐着一個姑娘,她倚靠在那裡,無精打彩,頭上圍着淡藍色的紗巾。

  這個姑娘長得有點像白緹。

  白緹?

  她還活着?

  肖克帶着僥倖的喜悅,奔了過去。

  是白緹,她愁眉苦臉地靠在那裡,沉默不語。

  肖克叫道:“白……緹……”

  白緹沒有理睬他。

  肖克輕輕地坐到她的身邊。

  白緹穿着一身藍制服,藍褲子,灰皮鞋,兩條又粗又黑的長辮子,辮梢上繫着一隻花蝴蝶結。

  白緹臉上頭上蒙着一個淡藍色的紗巾。她的臉色可不大好,呈灰綠色。

  “嘀嘀答答”的聲音。

  這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肖克明白了。

  他的臉上、額上滲出了汗珠。

  他用手摸摸白緹。

  死一般的僵硬。

  白緹是個死人。

  白緹死了。

  肖克發現白緹手裡攥着一個小馬蹄鬧鐘,時針即將指向10時,秒針已到1O……

  肖克快速拿起鬧鐘,翻轉背後,將時針秒針都移向前面……

  肖克鬆了一口氣。

  白緹身體裡塞滿了烈性炸藥。

  白緹已剩下一張人皮。

  葉楓不吸煙,不喝酒,但有一個嗜好:畫畫,他擅長畫油畫,尤其是畫人體油畫,他家住一個四合院,客廳旁邊的一個房間專門闢為畫室。葉楓時常從中央美術學院或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請來人體模特,工作後便付給她們一些勞務費。

  久而久之,有一個叫陳霞的女服務員比較固定地做了他的美術模特。

  陳霞長相一般,但身體修長豐滿,皮膚白皙透明,她有一種風情,令男人喜歡。

  葉楓在家裡很有威嚴,妻子朱琳敬畏他幾分,每逢葉楓作畫時,朱琳總是靜靜地坐在一邊,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望着線條優美的陳霞。

  陳霞一絲不掛,安靜地臥在紅地毯上,做出十分瀟灑的姿勢,兩隻大眼睛放出清澈的光輝。當她的目光與朱琳的目光相遇時,總是臉色鮮紅,心胸起伏,心中怦怦直跳。

  這天晚上七時起,葉楓的創作進入最後階段,他為這張作品起名為:覺醒。晚八時,妻子朱琳送來熱氣騰騰的咖啡。

  “屋裡空氣不大好,我去打開換氣扇。”朱琳說着來到窗前打開換氣扇。

  陳霞慘叫一聲,跌倒了,她的胸部中了一槍,滲出殷紅的血跡。

  葉楓放下畫筆,飛跑過去,扶起陳霞。她已奄奄一息。

  陳霞的目光充滿了哀憐,頭一仰,倒在葉楓懷裡,她的左胸中了一槍。

  “子彈是從哪裡來的呢?”葉楓十分不解,他來到院內看了看,再望望房上,沒有人跡。

  妻子朱琳也莫名其妙。

  窗簾上有一個彈孔,窗戶上面的牆壁上裝有一個換氣扇。

  葉楓叫來龍飛等人。

  葉楓對龍飛道:“因為屋裡潮濕,一直開着窗戶,只把窗簾掛上,因為模特光着身子,怕讓外面人看到不好。”

  “被害人一般都是在同一個位置、做同一姿勢嗎?”

  龍飛問。

  “是的。”葉楓回答。

  “槍響的時候,朱琳在哪兒?”

  “就站在我身後。當模特被擊倒後,朱琳跑去關了電燈,她怕亮着燈連我們也會遭到槍擊。我和朱琳趴在地板上,好半天不敢動地方。估計兇手該逃走了,不會再開第二槍了,朱琳才起身去照看模特……”

  “家裡還有其它人嗎?”

  “沒有,就我和朱琳兩個人。”

  “這個模特來過你家裡幾次?”

  “大概有十幾次了。”

  龍飛在陽台窗戶上發現一支小手槍,這支小手槍被綁在陽台窗戶上,有一根線
繩拴住扳機,另一端掛在換氣扇的轉軸上……

  “有誰開了換氣扇嗎?”龍飛問。

  “沒有人開。”朱琳平靜地回答。

  “你開過嗎?”龍飛又問葉楓。

  “沒有,這是秋天,屋裡並不悶熱,很久沒有人開了。”葉楓有點慌張。

  “奇怪,真是見了鬼了。”龍飛望了望窗外,“是什麼人在這裡放的手槍、設計的陰謀呢?”

  朱琳走過來說:“因為老葉地位特殊,因此敵人把他視為眼中釘,千方百計想謀殺他,沒有想到這小姑娘成了替死鬼。”

  肖克回到機關已是很晚了。他見車庫裡還亮着燈,便來到車庫查看。只見路明正倒在一輛汽車的輪胎前。
  他急忙去扶路明,猛的覺得空氣中有一股異樣的氣味。

  肖克把路明拖出車庫,路明的瞳孔已經開始放大,不省人事。

  肖克叫來哨兵,自己開出一輛汽車把路明送到醫院急救。

  經過醫生檢查,路明是氰酸鉀中毒。

  肖克到車庫檢查,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可能產生氰酸鉀的藥品和容器。

  肖克發現路明倒地的那個地方,有一輛汽車的輪胎氣已跑光,被壓得扁扁的。

  肖克馬上想到,一定是路明想出車時,發現一個輪胎氣太足了,便擰開汽門蕊想少放些氣,就在這一剎那,劇毒的氰酸鉀氣體噴射出來,使路明中了毒。

  肖克一連檢查了幾輛汽車,發現輪胎里都有氰酸鉀。

  這一定是特務干的。

  肖克暗暗想。

  過了幾天,路明身體痊癒出院,回到自己的宿舍居住。這天晚上,肖克買了一些水果和餅乾,到他的住處探望他。

  肖克見路明精神挺好,十分高興。

  “你真是大難不死。”

  “對,必有後福。”路明笑道。

  肖克在床邊坐下了。

  路明想下床,被肖克制止。

  “別那麼客氣,你身體虛,還要多休息。”

  “總得弄點茶喝。”

  “算了,我剛剛喝過。”

  “老肖,以後到我這兒來,別帶東西,我是不吃零食的。”

  肖克關切地問:“好點了嗎?”

  “好多了。”路明憨憨地笑着。“老肖,你最會講幽默段了,給我講幾段好嗎?我最愛聽你講的那些,這些天悶死了。”

  “好,一位顧客到小吃店吃包子,一個包子吃幾口還沒有見到包子餡。突然一下子咬到一塊硬東西,吐出一看,原來是一塊界石,上寫:”此處離餡兒尚有五里。’”路明一聽笑得險些岔過氣去。

  “老肖,再講一個。”

  “警官對警察們說:‘你們四個人還抓不住一個罪犯,簡直是飯桶!’其中一個警察說:‘長官,我們不是飯桶,罪犯雖然跑了,我們把他的指紋帶回來了。’警官問:‘在哪兒?’那個警察回答:‘在我們的臉上。’”

  路明叫道:“這個不過癮,再講一個絕的。”

  肖克咳了咳嗓子,說道:“一個吝嗇的老闆叫僕人去買酒,卻沒給他錢。僕人說:‘先生,沒有錢怎麼買酒?’老闆說:‘用錢去買酒,這是誰都辦得到的,但如果不花錢能買到酒,那才是有本事的人。’一會兒,僕人提着空瓶回來了。老闆十分惱火,責罵道:‘你讓我喝什麼?’僕人不慌不忙地回答說:‘從有酒的瓶中喝到酒,這是誰都能辦到的,但如果能從空瓶里喝到酒,那才是有本事的人。’”

  “這個僕人好聰明!”

  肖克說:“我再講一個,有個人告誡他的兒子說:‘你一舉一動,都要向你先生學習,聽見了嗎?’兒子點頭答應了。一天,兒子陪着先生吃飯,先生吃一口飯,他也吃一口飯;先生喝一口湯,他也喝一口湯;先生側身,他也把身子側了一下。先生見了這情景,暗暗發笑,不覺打了一個噴嚏。他也學着笑了笑,但並沒有打出噴嚏。他愁眉苦臉地對先生作了個揖,說:‘先生的妙處,實在難學!’”

  路明道:“這個幽默故事倒真有點味道。我也講一個。夫妻兩口子吵嘴,女人哭鬧着喊:‘以後的日子沒法過了,我要跳河!’一下驚動了左鄰右舍,前呼後擁來到河邊,大家都想看個究竟,往前擠着,擠得那女人打趔趄。她驚叫道:‘哎呀,你們莫擠了!再擠就要把我擠下河,會出人命的呀!’”

  這時,傳達室王大爺敲門進來了,告訴路明和肖克,龍飛來電話說,他和南雲包好了餃子,請他們過去一起吃餃子。

  路明眨眨眼睛道:“準是嫂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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