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現在的人們很難想象五十年以前他們生活着的這座東北的省會都市曾是多麼輝煌. 那個宏偉的重工業時代, 這座臨近蘇維艾聯邦的城市終日迴響着”卡秋莎”的旋律和果脯麵包與紅腸的醺香. 高大睿智的蘇聯專家們乘着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陌生的目光透過車窗審視着被命名為 “斯大林大街”的這城市的主幹道.
再向前推溯二十年, 正是偽滿洲國的首都時代, 市區里跑着領先亞洲甚至世界潮流的電車, 凝重的日式建築里飄蕩出”滿洲姑娘”, “夜蘭香”的舞曲, 着鼦皮大衣海獺帽子的亞細亞孤兒們夜夜升歌掩飾着殖民地的羞辱. 在那個紙醉金迷的時代, 這是一座僅次於上海的亞細亞中心, 沒有人敢象今天這般肆無忌憚地嘲笑這座城市裡的東北口音, 那時的大明星從李香蘭到胡蝶 , 從浦克到金焰無不操着濃重的玉米味—那個時代的普通話.
再再向前追述二十年, 日俄戰爭還沒爆發, 從火車站下來一路都是歌特式, 拜占庭式的歐式建築, 現今被舉世公認藝術感覺超群的俄羅斯少女們披着厚重的披肩目光憂鬱地行走在黃皮膚黑眼睛的亞洲人中間. 間或, 有東正教聖殿的鐘聲傳來, 或遠或近, 音色蒼桑而空曠.
而現如今的這座城市被提及時大都與那個叫什麼什麼功的新興宗教聯繫起來, 人們的臉上泛着輕蔑與嘲諷, 這城市的人們也自慚形穢地低頭羞紅了臉. 若不是座落在城市西部的那家曾生產過新中國第一部轎車的汽車廠和誕生了新中國第一部電影的電影廠, 這城市只剩下雞湯豆腐串的蒸氣和豬肉肘子的油膩.
一. 男主角曾家寧
壺醻交錯, 燈影搖拽. 轉眼間已是杯盤狼籍.
他坐在她對面, 看見她臉上漸漸泛起油光. 她不再如從前般年輕美艷, 但她之於他, 永遠如同禁果之於夏娃—擋不住的誘惑.
女主人開始彈鋼琴. 不大的客廳里悠揚地飄蕩起莫扎特. 男主人安靜地靠在牆角, 小心翼翼地觀察賓客們的需要, 並保持着隨時為民服務的緊迫感.
他和她以及男女主人涵宇, 茹薇相交甚久, 他們的友誼始於青梅竹馬的童年時代, 這友誼又因了似有若無的曖昧戀情延續至如今的幾乎人到中年.
坐在身邊的男女開始散去, 被女主人茹薇的悠揚的琴聲吸引, 端着飲料在女主人身後圍了一個半圓. 懂的, 不懂的, 甚至不懂裝懂的都彼此會意般地點着頭, 竊竊私語幾聲音樂的高明.
其實茹薇的演奏還沒達到專業水平, 她畢業於師範大學的鋼琴教育專業, 而不是藝術學院的鋼琴表演專業, 她的英名只因她是從這座北方中心城市飛升為世界花樣滑冰女皇的陳露的音樂輔導.
男主人涵宇依然遠遠地靠在牆角, 只不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女人吸引, 嘴角泛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是一家小雜誌的主編, 那種針對女性的, 宣泄她們情感和情緒, 並且誘惑她們消費中低檔化妝品和服飾的雜誌. 他的雜誌賣得不是非常好, 但足夠他們夫妻消費中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
他和她都依然坐着沒有動, 她醇厚的唇蠕動着, 目光蒙寐. 她意識到了他目光里的那份追逐, 柔柔的笑靨一如既往毫無顧忌地迎和他. 他心驚肉跳, 目光慌亂地逃亡. 餘光里, 他看到她冷冷的笑, 仿佛嘲諷他的怯懦.
適時, 妻就坐在他身旁被莫扎特吸引沒有留意到他的失態.妻細瘦纖長, 絲毫沒有因為有了身孕而有一絲肥美. 妻與他工作在同一家大學附屬醫院, 他在心外, 她在眼科. 他和她是同一屆的同學, 都畢業於他們任職的這所省會城市的最權威的醫科大學.
從某種角度講, 他與妻是彼此的初戀. 他曾驕傲地逢人便講, 直到他與詹媛無數次重逢中的一次, 當他興奮地紅着臉(不知是因為與她重逢而興奮, 還是回憶與妻的戀情而興奮)訴說着他與妻的初戀時, 詹媛冷若冰霜地問了句:”是嗎?原來她是你的第一次啊.”她的語氣怪怪地, 目光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