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講,喜愛文學的人多是從讀詩開始的,即而是小說,最後移情散文隨筆。雖然
無從證實這一說法的可信度,但對於我這個個例來說,它卻是100%的準確。
忘了是哪一年,朦朦懂懂地看了電影“人到中年”,被其中反覆吟詠的裴多斐的詩
“我願是激流”喚醒了愛詩的心,陸續買了不少本外國詩人的選集,當然都是翻譯
版。現在仍記得的似乎有海涅,歌德,萊蒙托夫,普希金,還有雪萊。國人有句話,
說是“三分鐘熱度”,正好用來形容我對這些詩人和對他們的詩的熱愛。對裴多斐
的興趣在背熟了“我願是激流”和“生命誠可貴”後就漸漸的淡了。至於海涅,歌
德,儘管他們的詩名灌耳,在我讀來卻是無味如嚼臘,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他們的詩
好在哪裡,只好暗自稱愧。在這些外國詩人中,最喜歡的是萊蒙托夫和普希金。萊
蒙托夫的詩讀起來總有些淡淡的憂傷,非常符合那時年少春衫薄的心境。被萊蒙托
夫所師法的普希金則是有時熱情四溢,有時又優雅和煦。我的普希金詩集分上下兩
策,是查良錚譯的。讀時偶爾會產生去學俄語的衝動。心想連翻譯後詩的都可以這
麼棒,如果能直接欣賞原文,該會是何等美妙啊。讀普希金的另一收穫就是窺視到
了他豐富的愛情生活。查良錚把大部分詩按寫作年份排序,並加簡短注釋,所以翻
過那些書頁,總能看到“為XX小姐作”,“愛上XX小姐”之類的說明。僅靠一本詩
集,我就發現普希金曾在某一年內向兩位貴族小姐求婚。遺憾的是,這兩位都沒有
成為他的夫人。
對洋詩的興趣減了,我開始零零碎碎的讀一點“國詩”,主要中國五四後的新詩和
新詩人,比如徐志摩,戴望舒,聞一多。記得劉半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似乎仍
是在用賦比興的手法,雖然文字上是白話,還順便創造了“她”這個字。徐志摩,
戴望舒的振山之作自然是讀過,也喜愛過。對他們其他的作品就印象不深了。倒是
徐志摩翻譯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曬台對話讓我記到今天。很喜歡聞一多,忘
了有沒有買過他的詩集。五四後中國的新詩和新詩人有如雨後春筍,似乎多得讓人
讀不過來。即使是有名者,如何其芳,郭沫若,艾青,也不過是在中學語文課本里
見過了。
拋棄了洋詩,蜻蜓點水的讀了些新詩後,取而代之的是宋詞和唐詩。其實小學課本
里就已經有唐人絕句了。那時年齡雖小,談不上什麼理解,但絕句背起來琅琅上口,
我很喜歡。漸漸的讀得多了,大李小李,老杜小杜,慢慢有了一點非常膚淺的分辨。
雖然唐詩如浩淼煙波,我卻讀得有限。所以若是讓我挑出自己最喜愛的一首,我會
毫不猶豫地選擇”春江花月夜“。至於張若虛是否還有其他詩作傳世,就不知道了。
對宋詞是一見鍾情,以為會是跟隨一生永遠的愛。既然是愛,自然就盲目。宋詞中,
無論是豪放,是婉越,是激越,是香艷,在我似乎沒有什麼的分辨,一股腦照單全
收。喜歡宋詞,是因為那些看似普通的字,在經過排列組合之後,竟可以變得如此
繽紛錯落,不但音韻和諧,更兼視覺的美。我讀宋詞不太愛看注釋,悟性也不高,
所以在”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意境中浸淫很久後,才發現小頻原來是個歌
女。這樣的一知半解當然不只一次。好在即使沒有真正理解,也能欣賞。這也許是
宋詞的一個好處吧。
還是宋詞在手的時候,忽然地發現了朦朧詩。這也正是我開始可以有一點思考,有
一點思想小萌芽的時候。印象中,北島沉重,顧城雋永,而舒婷深情。畢竟是白話
詩,也許朦朧,理解起來並不難。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
光明。“只要對當時的中國,對文革有一點了解,就一定會明白顧城講的是什麼。
朦朧詩出現並形成了一個文學流派,應該是中國49年後文學史上的一件大事。對於
我來說,讀朦朧詩是讀到了它的思想,其他因素倒是次要的。記得89年6月4日的下
午,悶在家裡,隨手翻到那本謝冕編的“朦朧詩選”。讀到北島的”在一個沒有英
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時,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經過了前一夜的張惶錯
愕,一早的震驚恐懼,鄰居散去了,議論暫息了,心裡卻是空的,不知道該想些什
麼。北島的這首詩本是讀過幾遍的,當時卻一下子勾起了心中的傷感和憤懣。為詩
而哭,想來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如果我記得不錯,席慕容,汪國真的風行都是89年以後的事。曾經有過席慕容的一
兩冊薄薄的集子,讀了一陣。汪國真的詩則是一首未碰,更不用說跟風崇拜了。現
在想來,至少在這件事上,讓我在正牌文學青年面前也無愧色。後來讀到米蘭.昆德
拉的小說”玩笑“。作者借書中人物之口說,自己沒法在別人面前朗誦詩,因為那
就象是當眾談論自己的情感。米蘭.昆德拉的一句話,讓我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從來不
曾和任何人一起朗讀欣賞過詩,哪怕是宋詞。詩,畢竟是用來表達情感的。
其實自從讀北島而涕淚橫流後,詩就在我的生活中漸漸消失了。席慕容是我所讀過
的最後一位當代詩人,慚愧。後來還聽說過海子,又知其自殺。但朦朧也好,直白
也罷,都不如小說散文都讀的對胃口了。一本宋詞仍不時拿來翻翻,背的心氣兒卻
不會有了。出國後第一次在網上發現宋詞時,着實興奮了一下。但也只上去看了一
兩次。原以為宋詞會是一生的愛,卻和其他的詩一樣,慢慢的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俱往以,讀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