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叫依依。
從我在產房看見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中,就有了再也揮不去的籠罩。我知道,那將是在我心中的終生的存在,那是一種瀰漫的愛。
她出生後的三個月裡,我每天晚上都守在她的身邊,我熟悉她的每一種聲音,她的哭,她的笑,甚至她熟睡者的呼吸。我總是在她要醒來的時候先醒,我給她熱奶,餵奶,給她打開包袱,給她換紙尿布,再把她包上,然後我哄她睡覺。她不睡着,我就睡不着。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有什麼變化。我幾乎每天都發現她在長大。我至今還非常清晰地記着,有一天她躺在襁褓里,我逗着她,忽然她發出了令我驚喜的笑聲,只有兩聲——那是她的第一次笑聲……。那聲音直到現在,只要我想到,就會非常清晰地在我的耳畔響起,就象剛剛發出的一樣。
依依很愛鬧。小時候她很像個男孩兒。第一次上幼兒園,她去上廁所的時候,班裡的小朋友全都大笑起來:“依依到女廁所去啦!”沒人看出來她是女孩兒。她經常和小朋友打架。在幼兒園小班的時候每次接她幾乎都是其他家長對我的控訴會。而且經常還有哭訴。搞得我很尷尬。我每次問她怎麼回事的時候,她都是用“誰叫他……”的句式回答我的。但老師很少說她不好。老師告訴我,依依在班裡是最小的,但自理能力特強,而且特別有正義感……。我總在送她的路上告訴她,不許打人!她就說,要是別人先打我呢?我說那你就告老師。她說要是老師不在呢?我說那你就最多把人推開。結果到我再接她的時候,又有家長告狀了。我問依依怎麼回事兒,她慢條斯理地說,我就這樣推了他一下。但是她演示的手卻握着一個小拳頭。
依依很小的時候當她學了一個新鮮詞兒就會回來用。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哄她睡覺,她說,我們開始聊天吧?我說那你說吧。她瞪眼想了半天,很老氣地說,你今天在辦公室有沒有打小朋友啊?
依依長得很像她媽媽。開始大家見了她都說像她媽。於是後來在有人問我她像誰的時候,她總是搶先回答:“像她媽”。
依依喜歡湊熱鬧。五歲的時候我帶她到八大處坐滑道。看見廟裡正在做法事。她就湊過去看熱鬧。看見裡面在唱佛經,她也跟着唱。後來看見拜佛許願的,她也跟着排隊。我怎麼說她也不出來。後來到她了,她也站在那裡雙手合十閉眼許起願了。出來我問她許的什麼願,她說,我想讓你活一百歲。
依依和我最親。她剛上全托的幼兒園的時候,晚上因為想家,所有的孩子一起來了個“悲情大合唱”,歌詞只有一句,就是“媽媽”。周五接她的時候,老師百思不解地對我說,“只有你家的依依喊的是‘爸爸’!”
我剛到上海工作的時候,每次回北京見到她,她都會告訴我她是怎麼想我的。我對她說,我不是教你要堅強嗎?她說,我是堅強了呀!可是眼淚就象你開快車想剎車也剎不住一樣啊,它自己就流出來了!我每次都是周五送她去上學以後再飛回上海。我每次都要面對她的眼淚,我也很難受,我都害怕了。有一次我事先和她說好,分手時不許哭。她看着我答應了。但是她畢竟小,不可能忍得住。她因為答應了我的話,所以她先是忍住不哭,然後忍不住的時候就自己用手捂住嘴,最後把兩隻手全捂在嘴上,看着我,嗚嗚地哭着,眼淚嘩嘩地流,我實在看得不忍心,就把她的手拽下來,她大哭着對我說,爸爸,我不想哭,可我真的忍不住……。
愛,有時候真的也會是一種痛。
我今天給依依打了個電話。聽說她手受傷了。我說不出話來。我在心裡祈禱。我想到了好多一直在藏在心底的依依小時侯的故事。想也想不完。我知道這些對別人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卻是我的寶貝。
在我打完這些字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