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誰是我爸爸
楊思北他爸丟下楊思北,坐在那邊開始跟我一起浪費我家的長途電話費。他從我們家鄉的天氣一直跟我聊到高考,興高采烈得我都招架不住了。這會兒我才真正體會到了我媽對楊少平同志的經典評價――整個兒一侃爺。
我想起我媽跟我說起的她插隊時候的一些事。我媽說,那會兒北大荒可真苦啊,她們這些南方的孩子到了東北都不知道怎麼過冬,沒有棉衣棉褲,好些孩子凍得渾身發紫。我媽還說,她有個同學,大雪天的時候在外頭站崗,凍得都快成冰人了也不肯進屋,誓死要表示他對革命的忠誠。結果這個上海男孩真的被凍成了冰人,那好像是他十七年來頭回見到大雪。
我爸就沒怎麼跟我講過北大荒的事兒,每次我問起他他都對付我,就不給我講,跟抗日戰爭時候那烈士似的那麼堅定不移。這會兒我才恍然大悟,我爸有可能是不樂意回憶那會兒的事兒,有可能跟這位楊大侃爺有着極其密切的關係。
我嘴上跟楊少平同志神聊,心裡卻在檢討,我怕我這麼一時衝動干下的錯事讓楊思北同學從此跟我絕交。其實吧,我要是楊思北,我一早兒就跟顧湘絕交了。自打她自作主張把我拽進她那點兒破事兒開始,楊思北就應該意識到這種朋友是要不得的,以後指不定還給你弄出來點兒什麼事兒,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去。你說哪兒有這樣的朋友啊?一天到晚給人家添亂!真的,我都煩我自個兒了。要說我也不是那麼不懂事的人吶,怎麼今兒就干出這麼一件千夫指的事兒來吶?可能我是昏頭了,該去醫院檢查檢查是不是得了神經或者精神的哪門子毛病。
我在心裡琢磨完楊思北,又開始琢磨我自個兒。你說我這張逮着誰說誰說完誰誰就口吐白沫的嘴到底像誰啊?我媽,那是飽讀詩書的小家碧玉,滿嘴跑火車的事兒她打死也不帶干的。我爸,那是的名門之後,說什麼也不能閉着眼睛胡說八道啊,那不得把我們家我爺爺氣得半身不遂啊?那我像誰啊?!難不成是撿來的?
對!我忘了電話那頭兒還一侃爺吶!我覺着我就像他。
想到這兒我渾身一哆嗦,就跟零下二十多度穿了一小T恤出門似的那種感覺,特冰天雪地――難不成我爸不是我親爸?難不成我爸因為喜歡我媽才疼我?一下子還疼了二十多年?
“楊…楊…楊伯伯,”我憋了半天才叫出這個詞兒,心裡一想對面那位有可能是我爸我心裡就翻江倒海地鬧騰,就跟吃包子沒稀飯似的那種賭得慌的感覺。“楊伯伯,我跟思北說幾句話成麼?”
“思北啊?思北他剛才出去了。這孩子平時挺和氣的,其實也特別倔……”楊思北他爸說着,我心裡忽然沒來由地一疼。我心說這回完了,楊思北肯定跟我絕交了。我少了這麼一個比春天裡的小白兔還善良的好朋友,那得多大的損失啊?再說了,這小白兔沒準兒是我親哥哥吶!我是真傷心真難過啊,想當初孟姜女把長城哭倒了也就悲傷到我這程度了吧?
楊思北他爸跟我說了無數句廢話,但始終都不提我媽,也不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提還是害怕提,反正他不提我也不提,我覺着我已經夠對不起楊思北的了,我不能一錯再錯,我得讓他們家四口人好好過完年。
“楊伯伯,今兒跟您亂說話是我不對,您能當這事兒沒有麼?我瞅思北也是真生我氣了,我不願意讓他連年都過不好。”
我自我感覺這幾句話說得特真誠特發自肺腑,楊思北他爸就算是不感動得掉眼淚也得覺着我小姑娘挺懂事兒吧?誰知道老人家一句話就讓我歇菜了。“顧湘,你是不是愛上思北了?”
你說這叫什么爸啊?哪兒有這麼給兒子找女朋友的?也不管別人小姑娘臉上是不是掛得住。這麼當爸的我可真頭回看見,這麼當長輩的我也頭回看見。現在我越來越覺着我是楊少平的女兒了,這麼沒邊兒沒沿兒的話以後我老了準定也能說出來。
我正打算給楊思北他爸解釋我跟楊思北純潔無暇的革命同志關係,聽見大門響了,趕緊跟老頭兒說再見,說過年的時候一準兒打電話過去拜年,連滾帶爬地掛上了電話。
我嬉皮笑臉地衝到門口幫我媽拿東西,我媽拿眼斜愣我,“幹什麼虧心事了?笑得那麼勉強。”
“哎喲,媽,我幫你幹活兒這不是好事兒啊?爸你說,我這好心都給當成什麼什麼肝肺了,我容易麼我?”我把目標轉移到我爸身上,忽然覺得這個也挺像我親爸――您說我這叫人話麼?都叫了二十多年爸了我!
“一個女孩子,以後說話別總像個小混混一樣,你文靜一點行不行?”
我不言語了。照我媽的意思,我就應該穿着旗袍,拿着毛筆,對着一張宣紙寫字,張嘴就是四書五經,還得操着一口跟我媽一樣的湖南普通話。似乎那樣猜符合我大家閨秀的身份,才像個真正的女孩子。
“她就這種性格,在家裡還不能隨性子,那不憋死了?”我爸疼我,每次都站在我這邊兒,可我媽一瞪眼他肯定倒戈,革命立場一點兒都不堅定。瞧見沒有?我爸又要倒戈了。“顧湘,你也是,要養成文靜的習慣,你看你媽……”我跑了,把魚、肉什麼的放到陽台去,順便拿了幾個桔子。我爸後來說什麼我沒聽見。我發現我越來越不聽話了。
晚飯有我最愛吃的雞肉燉松菇,可我沒吃幾口就說飽了,我媽我爸就像看到了一隻坐在飯桌上的土撥鼠,異口同聲地問“顧湘你沒事吧?”
我說我沒事,今兒不餓。
我心事重重的原因在於,我眼前的這位跟我朝夕相處疼我愛我的爸爸很可能不是我爸爸,我是說,很可能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躲在臥室里擺弄我媽的那架古琴。我打小我媽就教育我,讓我琴棋書畫樣樣都得會,所謂琴,就是這古琴。我媽還說,琴是雅樂器,跟古箏什麼的不一樣,古琴是彈給自己欣賞的,而不是給別人。我媽說,這就是為什麼古人總說知音難求的原因。我似懂非懂,因為我對這些古典的玩意兒沒興趣。但我還是被我媽逼着學了這“琴棋書畫”,儘管我學畫鴿子那會兒怎麼畫都只能畫出像鴿子的雞,無論我怎麼努力連一隻雞的鴿子都畫不出來。
“女兒,你是不是有心事兒啊?”我爸推門進來,坐在我跟前,摸了一下我手邊的琴,“這琴還是你媽從湖南帶來的,現在音都不對了吧?”我爸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頭都是詩情畫意,好像那架琴是他親手刻出來似的。
“嗯,裂了。”我媽告訴過我,琴都是一整塊木頭雕出來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濕度和氣候,古琴是根據當地的溫度和濕度造的,所以一旦脫離了那種氣候,古琴就會變形或者有裂痕。我媽這架琴都二十多年了,從南方帶到東北,氣候差異這麼大要是還能完好無損,那得比博物館裡的恐龍化石還稀罕。“爸,你告訴我,我是你親生的麼?”
我爸聽見這話嚇了一大跳,雙眼冒着藍光盯着我看了老半天,“瞎說什麼呢你?!”
“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你親生女兒。”
我爸有點哆嗦,臉色有點發青,我估摸着這要不是他疼了我二十多年這會兒他肯定甩我一巴掌。“顧湘,給爸彈首曲子吧。”
我坐着,看我爸發青的臉和直哆嗦的手,心說這要是大過年的把我爸氣個好歹的,那可完了。於是我退縮了,開始給我爸彈曲子。
其實我哪兒會彈什麼像樣的曲子啊,本來我琴藝就差勁得要死要活的,加上我媽那架從潮濕氣候帶來被乾燥氣候被折磨了二十多年的琴,那彈出來的調兒能把方圓五十公里之內的狼和耗子都嚇得搬家。可我爸聽得特認真,在我忍無可忍再也不彈了之後,我爸說:“你彈琴這樣兒可真像你媽。”
“爸,你真逗,我哪兒有我媽那麼有氣質啊!”
我爸不搭理我,接着說:“顧湘,楊思北什麼樣兒?”
我在腦袋裡搜尋了一遍我關於楊思北所有的記憶,之後開始運用我能想起來的所有形容詞和成語開始形容他。我說:“楊思北吧,他是個特潔白無暇的孩子,對待朋友赴湯蹈火,對待學習前仆後繼,對待長輩洗耳恭聽,對待晚輩不恥下問……”
沒等我說完我爸就樂了,說顧湘你這都什麼形容詞啊?讓你媽聽見又得說你!我是問你楊思北長什麼樣兒!
“哦,”我一看我爸樂了,心裡踏實了,“楊思北長什麼樣兒啊?一米八的個頭兒,挺斯文的一張臉,有時候戴眼鏡有時候不戴眼鏡,笑起來挺好看的,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本書,”我想了想,又說:“就是那本奧斯特洛夫斯基寫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我爸聽完又開始笑,說我嘴裡沒好話,挖苦起人來讓人想躲都躲不開。我辯解說我這是讚美楊思北,不是挖苦。我爸對於我的言論不予理睬。
完了我才想起來我有楊思北的照片,今兒中午我還拿着照片說他長得隨我呢!於是我拉開抽屜把我們去海邊玩的合影拿給我爸看,“爸你瞧,這就是楊思北,你看我形容錯他了麼?”
我爸拿着那張照片表情凝重地看了足足三分鐘,之後感嘆到:“這孩子,長得還真有點兒像你媽。”
我爸這一句話差點把我嚇死,儘管我一直在猜測楊思北跟我媽的關係,可如果這種猜測變成了事實,那我是跳樓的心都得有。真的,我這人特脆弱,蟲子把我甩了我還哭了一回呢,別提這麼嚴重的家變了!我們家可是七樓啊,摔下去肯定死。這老天爺要是這麼跟我開玩笑,還不如當年不讓神仙姐姐把我擱我媽肚子裡頭。
“爸,你剛才說,楊思北長得像誰?”我哆嗦着又問了一遍,心裡給中國的外國的神仙跪了個遍,就怕我爸把他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像你媽。”我爸說。
我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開始醞釀哇哇大哭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