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北美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4月11日13:08: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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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霆 他問她要到哪裡去,她說要在百樂門海灘的一家汽車旅館下車,她的朋友小謝在這個旅館打 工,而她到長灘是為了一份工作.布蘭恩也正在找旅館,便決定今晚在揚帆要住的那間旅館 住下.兩人一起在百樂門海灘旅館下了車. 布蘭恩幫她把兩個大包提下了小巴.揚帆的朋友小謝從旅館出來,看見來的是兩個人,而不 是一個人,有些吃驚的表情顯在臉上----他還以為揚帆帶了個老外男朋友到加州來了. & 傍晚,布蘭恩請揚帆去海邊吃飯,小謝很嫉妒地看着他倆走遠了.女孩子總是被洋人邀入美 國文化,而中國男人卻老得在人家文化的邊緣上掙扎,闖關. 這是揚帆第一次在加州的餐館吃飯,餐館建在海邊,海水輕舔着餐館的石階. 傍晚正是海邊人出門的時候,他們從不荒廢光陰.日光是那麼充足,九點多天光才戀戀不捨 地離開加州.因為沒有堵車和上下班人潮,整個城市靜靜的,像一個夢. 海濱的人們聚在這裡,一圓桌一圓桌的,吃的都是海鮮.每一桌邊有一個燈柱;其實不是燈, 是一個烘爐,因為傍晚的海邊還是頗覺涼意. 在爐下吃海鮮,口裡是腥鹹的,身上是溫暖的;而衣服很少,T恤 短褲 涼鞋而已. 加州的生活太輕了!不像紐約人,冬天和寒流作戰,夏天和酷暑對峙,很不易的一份城市感 覺.而這裡,長灘,有什麼城市感覺?一片海灘,洋房.一眼望去能看好遠.靜靜的只有海浪聲, 聽不見地鐵和人潮. 布蘭恩為她點了奶油鮮蚌.揚帆不喜歡點菜,她一生自己做主太多,好不容易有機會人家為 她做主. 海濱人都要點白葡萄酒,這讓他高興. 他給她點,她拒絕了:"我不喝酒." "你一生一口白葡萄酒都不沾嗎?" "下次我再碰見你的時候,我就喝!"她認真地說. 他沉思了一下.兩人一時無語,都有些蒼涼. 問布蘭恩做什麼,他說自己是吉他教練,加拿大人,正在讀學位.這次是從加拿大離開,在長 灘搭船去墨西哥. 這是揚帆第二次在美國遇到加拿大人.上美國大學時,班上有個加拿大人,高高的個兒,長 臉,長發,總是獨來獨往,很深沉的樣子.有一次,上討論課,他就坐在揚帆對面,當他們目光 相遇時,他向她輕輕一笑.那笑是魅力無窮的,她頓時臉紅了;回了他一個微笑,她趕忙轉開 了目光.從此,她覺得,加拿大人和美國人不一樣,雖然他們是鄰居. 這個布蘭恩也是那樣一種味道,很聰明的臉,很深邃的眼睛,不張揚,不盲動.那個國家更冷, 歐洲移民更多,人的文化素質好很多. "你為什麼要離開加拿大呢?她問. "不知道.我只是在某一天早晨睡醒後,覺得再不能這樣,我的生活需要一個改變.你有過這 種時候嗎?" "經常有."她微笑了. "所以我決定帶上我的吉他,去墨西哥旅行,我一直想去那個地方." "為什麼去墨西哥呢?" "我一直對南美文化有好感,很直接,很透明,不像北美文明這麼做作,自私.我還有個夢,就 是去中國,我更嚮往那個地方!" 他稍稍拉起了T恤短袖,只見他的右臂上方,有一個藍色的刺青,是個中國字"漂". "哇,"揚帆禁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這個刺青,"疼嗎?" 他笑了. "到墨西哥後,你做什麼呢?" "可能教吉他,教英語,旅行,無非就是這些事情,直到把錢花光為止." "給我念一首你的歌好嗎?"她實在想知道這個人的腦子裡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思緒. 他想了想,說:"我喜歡即興寫歌,你又是個給人靈感的女孩子.我腦子裡有一首歌正在形成 中,OK!就叫它漂泊的時候邂逅了你!" 揚帆覺得這歌名很親切,仿佛也是自己寫出來的:"你唱給我聽好嗎?" "今晚我只想了解你.你從哪兒來,為什麼來加州,你的過去.因為明天我們就要人各天涯,說 不定一輩子也見不到了.我會把我的好歌,今天夜裡都唱到一盤磁帶上,送給你.反正我有吉 他."他說. 揚帆微笑了,這個人多麼地不同!又浪漫,又深沉,又很溫存. 兩人邊喝邊談,一直談到很晚.她給他講自己在國內的事,講她的國內男朋友,講他們不同的 理想,講她的美國夢,講她的闖蕩熱情,她所追求的人生完美.在美國大學時,沒有一個中國 留學生和她出國的初衷一樣,沒有一個人想回國,人人都想落地生根,更不急着看世界.而 她,她想"一夜吃成個胖子",因為她太知道"青春"二字意味着什麼. 他望着月光下她美麗絕倫的中國臉:"我們倆的人生觀很相似,就像這月亮和月亮在海里的 倒影.我們闖蕩回來,才會愛惜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否則,永遠不得安寧.不可救藥的人!" 十點多鐘,兩人沿着海濱往旅館走,脫了涼鞋,踩在涼涼的沙灘上,讓涼爽的海水浸着腳面. 揚帆覺得仿佛自己的一生都沒這麼放鬆過,包括在中國,她從沒喘過一口氣.她不停地旅行, 為出國而奮鬥,出了國,又忙於應付接踵而來的學業,好容易畢了業,到了紐約,又是那麼不 愉快,不順心.最終,到了加州,她的第一感覺就像在天堂下了飛機.身邊這個人,又是那麼地 寫意和親切,使她有種回家的感覺. 揚帆喜歡"邂逅"這個詞.她喜歡會彈琴的男子,喜歡最新鮮的海鮮,喜歡"異國"和"情調"這 兩個詞.有時,她全部生活的意義,就在這幾件東西上. 布蘭恩開始漂泊,沒有固定地址,他就給了揚帆他父母家的地址. "往這個地址給我寫信,無論我在哪兒,他們都會給我轉過去.我父母沒離婚,這在北美不多 見!"布蘭恩詼諧地說. 初到加州的第一個夜晚,在一個溫暖涼爽的九月夜,揚帆的新朋友布蘭恩的房間裡響了一夜 的吉他,唱了一夜的歌-----那是為她而錄音,為一個他只是在小巴上剛剛邂逅的中國女孩 子.旅館裡寄宿的人們,都坐在門階上傾聽,因為那音樂太美了,透過紗窗淌到院子裡.... 早上,揚帆還在熟睡之時,布蘭恩就起身去趕船了.走前經過辦公室時,他把那盤連夜錄好的 磁帶交給了老麥克,讓這個從來不對顧客笑的管理員轉交給揚帆. "那個小伙子不錯!"老麥克看着她大聲說了一句權威的話.他說話嗓門大,卻沒表情,讓人有 些敬畏. 揚帆沒想到這個氣質高貴的布蘭恩會這麼嘔心瀝血地為她連夜趕"唱"磁帶. "他讓我想起了我一個夥計,死在越南了.他們長得真像!"老麥克皺緊眉頭不懈地自言自語. 聽到"死"字,揚帆突然被觸動了.這一別,真是生死兩茫茫了. "他是加拿大人,麥克."揚帆對他說,臉有些發熱.她知道那個人早上帶走了她心中一點什麼 東西. 她將這盤磁帶裝入隨身聽,一邊聽,一邊向海濱走,因為布蘭恩早上就是從那裡啟程的. 一開頭,便是布蘭恩那好聽的聲音:"帆,認識你,也許是上帝給我的一份禮品.我多麼希望能 繼續了解你!但是,此時此刻,我們是兩隻同樣雄壯的鷹,我有我的方向,你有你的目標,也許 正如你所說,緣分還未到.希望有一天,我們兩人能在翱翔時再度相遇!我希望我們永遠是好 朋友,永遠不丟失彼此!你知道,在美國丟一個朋友就像丟一分錢那麼容易!我在磁帶的封皮 裡面寫下了我父母的地址,請你不管到哪兒,都給我寫一封信,寄到他們那裡,他們永遠知道 我在哪裡,會把信及時轉給我.我要你的信追逐着我,我的信糾纏着你,怎麼樣?請答應我!我 的新歌寫好了,Here we go!(這就是!)" 一段優美而憂傷的吉他之後,是布蘭恩熟練又深情的聲音: 早上走時,你還在熟睡 回了很多次頭,你的門依舊關着 問自己,還在等什麼 那海邊的船就要離去 不該買的船票不該錯過的東西 多想叫醒你,和我一同漂去 問自己,還在找什麼 你看上去就像那個溫暖的巢穴 大海一下一下地拍着長灘.四周靜悄悄的.海天一色,沒有一隻船還漂在水面上.只有海鷗在 孤獨地從古尖叫到今. 當揚帆意識到一個同樣的靈魂因漂泊而丟失時,總是充滿了悲傷和空虛.她希望她遇到的所 有美麗的人和物,都能留在她身邊,十年後成為鄰居,住在一條街上,晚上都聚到她家中,坐 在地板上,脫了鞋,吸煙和談笑.... 從此,她一直掛念布蘭恩,那個吉他手.別人都說:"揚帆很傻,表面上瀟灑,骨子裡痴情.對喜 歡的人,總是裝在心裡記掛一輩子." & 海邊文化是一種什麼東西?是沒有什麼複雜的東西.柳樹,大海,白沙灘. 漂亮而空蕩蕩的高速路,夜裡每條道都有熒光標嵌在地面上,就好像沿着太空星軌在飛一 樣.加州是金子堆出來的地方這使揚帆有了安一個小家的想法.找房子過家家一樣需要調動 想象力,令她興奮不已.不用再愁好區和壞區,不用再和人家共用廁所,甚至不用再挨着地鐵 找房.她只要挨着海找就可以了!兜里有了錢,工資高了,她要舒舒服服地過. 揚帆在一條"石橋街"住下來,租了一棟住宅的二層,離大海只有一條街之隔.也怪了,離海這 麼近,反而從不去看海.簡直不相信居然對大海不感興趣.有時候,開車從海邊過,疑心地問: 是什麼引力把我拋到了這個海濱?我到這裡幹什麼來了? 海濱的人們與紐約相比,沒有目標,沒有想法.-----天氣太好了,而且一年無四季,人性中貪 玩的一面盡情地釋放出來,什麼都忘了! 搬進了空空的一室一廳,緊跟着就得添置家具.走了三家店,買了一個雙人床,一個寫字檯, 一個舊沙發,兩個床頭櫃. 現在,揚帆終於有了自己的客廳和浴室了.又買了一台彩電,訂了閉路電視,可以看MTV和HBO 電影. 一下子,她有了家庭生活,可以在自己的家中走來走去了! 長灘的美是那樣地虛幻.好像是大海反射出來的影像.揚帆來了幾個星期,還是不相信自己 真的就住在這裡;在紐約住過的人,不相信同一個國家有這麼不同的地方.如果說紐約是座 大型軋鋼廠,長灘就是一個盆景.紐約的重和長灘的輕,讓她無法適應. 街邊就是大海,沙灘上有小徑供人們騎自行車或滑旱冰.高高的椰樹更勾勒出無限的空間 來.人都黑得像炭,紅得像烤牛肉.女人很粗糙,很暴露.每一家的門前都鋪着油綠齊整的草 坪,種着各種花草,每一家房子的款式都不一樣.車子停在街邊,不會擔心丟.即使住在海邊, 晚上也聽不到大浪的聲音.永遠都不愁街上沒地方停車,在高高的椰子樹下到處都是車位. 住海邊的人們都有狗,再窮也要養只貓.孤獨是海濱文化的另一面.揚帆不知道住在長灘的 人都是幹什麼的.她認識的麥姬是租房子給她的;另一位大衛是租車的;她老闆的太太是主 婦,去買家具時認識的;王先生是開家具店的,不過如此. 她的工作是等候工作,等候老闆從中國回來.但老闆預先發了她這個月的工資,以便她付房 租. 整個在長灘的經歷都是奇怪的,似乎是順利的可疑. 麥姬只找過揚帆一次,說有一張免費卷,請她去打桌球.海邊那家酒吧里有個很大的桌球場. 打完球,她們坐在吧檯上喝飲料,麥姬痛斥她男朋友如何好吃懶做,靠在她這棵大樹上乘涼, 說他們剛剛吵了一架,今晚她另有約會,如果她男朋友再來找她,就不給他開門. 麥姬的男朋友本是個海邊流浪漢,因為做愛功夫高強,硬是被請進了麥姬的家,吃她的,睡她 的,還不找工作.麥姬守寡幾年,帶着女兒過日子;頭髮總是亂亂的,皮膚像樹皮,抽煙一根接 着一根.這次是因為男朋友不洗碗的事又大動干戈. 麥姬在酒吧里用很大的聲音罵了其男朋友一陣,然後和揚帆走出來.一出酒吧,她憤怒的臉 突然綻開了快活的笑容,興奮地說:"太棒了!太棒了!我就是說給他聽呢!" 原來,麥姬知道她男朋友正在這個酒吧里,特地拉了揚帆來,坐在男朋友身邊罵.而揚帆竟沒 有發覺.她簡直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麼孩子氣的女人. 晚上麥姬特地打電話給揚帆,樂不可支:"管用了!他果真沒敢敲我的門.他還以為我在約會 其他男人呢!太好了,太好了,氣死他!" 揚帆草草祝賀了她幾句,就掛了電話,心想:讓人利用了! 在長灘,她沒有真正的朋友. 沒有工作做,又沒有心思寫一些文字.她訂了閉路電視,光吸血鬼就看了四次,她喜歡布拉 德.彼特,電影裡那個金髮男子,因為他的身上有種歐洲人的味道,讓她想起那個彈吉他的布 蘭恩. 在這種百無聊賴中,她做了一生中最值得爭議的一件事-----她買了一輛車! 錯誤不在於買不買車.加州公共汽車很少,沒有車就沒有腳,寸步難行.然而她在舊車裡挑來 挑去,總是拂不去從上輛舊車那裡得來的陰影與恐懼,買個舊車就像家裡雇了個偷東西的保 姆,不停地向里搭錢. 她在大洛杉磯地區的車行轉悠了一個星期,終於開回長灘一輛新車!這個舉動把老麥克都逗 笑了.那是一輛形狀像"寶馬"的紅色雙門小跑車!人見人愛! 當時,陪她買車的小謝也在催她買新車,並要借錢給她,幫她實現這個心願. 小謝在追她,自然希望放感情債,借給她錢,成全她的心願,她沒準會感動而愛他.人人都知 道揚帆愛開車.車是她的半個生命.有車,她的生命才精彩.小謝甚至有句名言:"揚帆可以沒 有男朋友,就是不能沒有車!" 偏偏揚帆對人家的心思根本沒有察覺,只當小謝是好朋友幫忙.猶豫來猶豫去,她以高於銀 新存款利息還賬的條件,終於拿到了這輛小車的鑰匙.她真的給了小謝一個緊緊的擁抱,小 謝頓時有了性衝動:"揚帆,別招我,我受不了你!"他沖她嚷. 她興沖沖地載着小謝,先在洛杉磯漂亮的高速公路上兜了三個小時的風,速度達到每小時九 十五邁(一百五十多公里)! 自從買了這輛車,她的生活就沒再安定過------全在輪子上了.小謝老是對老麥克嘆氣:"那 女孩一坐到方向盤前面,就想無休無止地開下去.如果有條公路能從加州一直鋪到北京,我 敢說她上去就絕不帶下來休息的!" & 在長灘,揚帆最喜歡的人,就是老麥克,因為他與周圍的人都不一樣. 瘦高的他,總是很嚴肅;嗓音洪亮.從不買如何人的帳. 越戰回來的他,曾是個殺人狂.現在卻不得不被肉體所捆住.只有沒有冬天的長灘,才能止住 他的關節痛. 他一天很少說幾句話.沒有活兒時,就坐在辦公室里看電視.他看電視時一動不動,可以肯定 他其實什麼也沒看見.他在想着什麼歷史上的慘烈事情. 旅店老闆是個越南人,給他很少一點點錢,知道他必須呆在這裡-----他不能搬重東西,他必 須要住處,誰滿足他這兩條,他就給誰打工. "他看三級片!"小謝偷偷告訴揚帆. "看三級片怎麼了?我知道你肯定看過!別裝蒜!" 揚帆喜歡老麥克,因為他的孤獨,他的冷傲. 有一次,揚帆的車鑰匙鎖在車子裡了.老麥克找來一根鐵絲,彎成一個勾子,從車窗玻璃的夾 縫裡神進去,硬是把門給打開了. 揚帆後來才知道,老麥克在越南,是特種部隊的.
身邊的揚帆,常和老麥克一起看電視.兩人盯着的是屏幕,東一句西一嘴地聊着兩人迥然不 同的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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