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帆,你有錢嗎?"

"我有五塊錢."

"我想買包煙."

"小意思!"

比爾牽着他的狗,在陽光燦爛的Soho散步.每次遛狗,他總要先來楊帆的窗下,仰着頭喊:

"帆----"

楊帆高興了,就下來.不高興,就裝作不在家.

楊帆不知比爾是怎麼付房租的.她去過比爾的公寓一次,比爾只有兩樣財產:氣刷和電視.

比爾是畫家,氣刷是他作畫的工具.他的屋裡,擺滿了他用氣刷噴出來的畫,外星人,人體,

鬼,植物.....

比爾為楊帆畫了幅肖像,被附近咖啡館的老闆買了去,掛在咖啡館的牆上.楊帆的眼睛被誇

張成了兩個巨大的綠色貓眼,嘴唇的顏色是銀白色的.

她也不知比爾吃什麼,他幾乎天天沒錢的.

比爾的室友叫福蘭克,自稱是演員,其實"演員"二字前頭還要加上"三級片"三個字.他很有

錢,也不避諱說自己是幹什麼職業的,非常有職業驕傲感.對他而言,工作就是工作.

他站着是座山,躺下是高原,沒有女人不喜歡他.帶回家的女人,總是不一樣,有大學生 女招

待 徐娘 家庭主婦,有時他甚至會和兩個女人關上門干,整個公寓叫,成了動物園.

每到這時,比爾就帶着狗躲出去.否則他的狗也在門外跟着拼命叫.比爾成天找楊帆散步.大

家都看得出來他在追楊帆.

楊帆只是覺得,自己窮得要命,比爾還朝她要煙錢;可她又不能不給.窮人還開慈善機構!

她想把比爾介紹給羅琳琳認識,羅琳琳有的是錢.可羅琳琳說,跟這種藝術家,睡睡覺還可

以,婚是斷不能結的.

比爾對羅琳琳也不感興趣!"帆,我已經和最好的在一起了!"

楊帆只好作罷.

有次她對比爾說:

"也許你該去打打工了."

"我也在想,"比爾邊慢慢走邊慢慢說,"我也該去商業中心填個申請表,好掙個零花錢了."

兩個星期後,比爾又當起了電話推銷員,挨家挨戶打電話,向人兜售巴拿馬七日游.

比爾每天下午五點開始上班,上到深夜.因而白天,楊帆還是要開"慈善機構".比爾每次來,

肚子都是空的,楊帆還像北京人那樣打招呼:

"吃了嗎?"

"沒有!"

楊帆只好把自己的飯勻給他吃.比爾吃得又慢又香,吃完真心真意地誇她:

"帆,你真是個好廚師!"他根本不知道因為他,楊帆自己沒吃飯.

比爾最愛吃的是韭菜炒雞蛋.吃不了,還喜歡兜着走:

"帆,我帶些回家吃,好嗎?"

後來,這一帶都傳遍了:"帆是個好廚師."

原來比爾和那些搞藝術的小伙子們聊天時,別人問他:"你吃些什麼?"

他就說:"我最近吃很多中國菜.帆做的,她真是個好廚師!"

結果幾幢樓的小伙子逢兩人遛狗時,都伸出手,主動要認識楊帆:"聽說你是個好廚師,可不

可以哪天邀請我呢?"

楊帆北京人死要面子,連錢都沒有,卻還笑嘻嘻地說:"好啊好啊,歡迎歡迎!"

得到"特許"的是阿倫,一個華人同性戀者.楊帆估計,他是同性戀里女性的角色.

阿倫在村落的同性戀中,算是比較忠實的那種.只是他命運不濟.他的老情人有愛滋病,兩年

前死去了.這之後比爾 斯哥特等都建議他去驗血,因為他們都知道阿倫與老情人的愛情仿

佛是"驚天動地",因此肯定不戴保險套.

果真,驗血的結果,阿倫是HIV陽性.

保羅死後,阿倫辭了會計的職,總在村落里曬太陽,參加音樂會什麼的,好像要享受最後的時

光.他吃福利金過活.

他的頭髮,從黑色變成了灰色,身體也越來越單薄.可他發現自己和比爾的朋友楊帆十分聊

得來,這個東方女孩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好奇.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的病,從來沒有一個華

人女人與他握過手,楊帆給了他一個溫暖的緊握.

生命的最後最能看穿人的靈魂.

&

阿倫從福建到了美國後,才知道自己有權喜歡男人,而且還是可以引以為驕傲的.

他是從看美國電影起家的.對美國男人的體格,他傾慕已久.

他一邊吃着楊帆的韭菜餡餃子,一邊告訴楊帆,他也不知是希望自己長得像美國男人,還是

希望自己得到美國男人的寵愛.總之,他來到紐約以後,就一直有不同的美國男朋友.阿倫身

材瘦小,骨架單薄,要不是跟老情人學會了穿衣服,看上去就和唐人街賣菜的也差不多.他從

來都是自慚形穢.直到有一次進入紐約同性戀酒吧,他發現那些強壯的男人喜歡他的小巧--

-女人嫌棄他的東西,男人反而喜歡.

後來,他和保羅同居,一直忠貞不渝,這在同性戀伴侶中很少見----同性戀換伴兒很頻繁.

他就像大部分中國已婚男人那樣,老老實實地下班回家,做飯,洗碗.他的忠貞使保羅心滿意

足.

保羅死後,阿倫繼承了他的部分遺產----保羅知道無法使阿倫的血液變回HIV陰性,只有使

他餘下的年華有些經濟保障.

阿倫沉淪過一陣,終於通過去教堂和與教友念經,把自己拔了出來.他又變成了快樂的福建

人.有時也會去約會,偶爾也做愛,但絕對使用"保護".

已經很久沒和中國人交往了.阿倫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同胞是瞧不起他的,也不會試圖去理

解他.他把自己當作一個紐約人,一個"村落"里的居民,而不再是個中國人了.

直到有一天通過比爾認識了楊帆,他才驚奇地發現,自己是需要同鄉朋友的.

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同胞,因為她與其他老中不同.她的頭腦很開放,在"村落"很受歡

迎;可她又不是個老美-----她非常善解人意.

村落里的壞男孩,從沒占過楊帆的便宜.第一,他們知道楊帆和許多人是朋友;第二,楊帆很

友好,每次都微笑着和他們打招呼問好;第三,楊帆從不做性感打扮.

和這個女孩很容易交談起來,她會問你很多問題,表情又認真又好奇.而且她總是順着你說-

--比如你說讀書沒勁,她就點頭:"是呀,現在好書太少了!"比如你說你恨女人,她就笑

說:"別把我算進去!"

有一天阿倫告訴楊帆:

"你知道嗎?比爾又被老闆炒了."

楊帆嘆口氣,說:"我真希望幫幫他,把他的畫推銷出去,這樣他就不愁吃穿了."

"他現在在販賣毒品,我很替他擔心!"阿倫壓低聲音說,"他也實在沒法子才卷進去,我知道

他!"

比爾果真有了些黑錢.他給楊帆買了一些蠟燭,算是生日禮物.給自己買了一雙新靴子,鞋帶

系得老高的那種.他的冰箱裡終於有了些罐頭.他的狗也終於吃到了商店賣的狗餅乾.

楊帆不知該不該勸他,只是每次告誡比爾時總說:"小心些."

比爾有一次和她擁抱告別時,說:"帆,什麼時候你想來date(約會)我,我永遠是向你開放

的."

望着比爾純真的綠眼睛,楊帆輕輕點頭,笑說:"記住了!"

&

杜元明還是時不時地常來看看楊帆.有時也能在她屋裡碰上比爾 阿倫,他又把他們比做紐

約的"垃圾".

"中國有句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學壞了怎麼辦?你好歹也是個碩士畢業,和這些沒學位

的人談些什麼?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我和他們談得來.他們懂藝術,有天分.學位能說明什麼?他們是我的朋友,你要是不喜歡他

們,就別來了,我倆可以在電話上聊!"

杜元明還是要來楊帆這兒,颳風下雨擋不住,美國的中國人追起女孩來,都有這種衝鋒陷陣

的精神,而且不管楊帆客氣還是發脾氣,他都一水兒地上胡蘿蔔!碰上比爾,阿倫,他就陰沉

個臉兒不說話.對斯哥特,杜元明也是打心眼兒里看不上,只是斯哥特會說幾句中文,感覺上

親近些.

他一直覺得楊帆像個孩子,對什麼都好奇,對誰都很好.他覺得自己應當保護她.至於紐約那

麼多中國女孩,紐約大學也有很多中國校友,為什麼單單他總想着楊帆,他也說不清楚,是

個"千古之謎".

他喜歡她的不市儈,喜歡她的大方,她的美麗 可愛,喜歡她的不矯揉造作.他不喜歡她的任

性,不喜歡她的江湖朋友,不喜歡她的膽大妄為,不喜歡她的冒險精神,說風就是雨.

對於斯哥特和比爾,杜元明認為:他們絕對是西方社會概念中的loser(失敗者).

誰讓你們中學讀不好書?誰讓你們不上大學?上了大學,誰讓你們不忍辱負重拿個好成績,出

來找個好工作?想搞藝術,搞藝術你也得先吃飯吧?

關於阿倫,他就更刻薄了:誰讓你喜歡美國男人?誰讓你染上愛滋病?畸形變態!

可對於楊帆,他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他知道楊帆喜歡美國人 美國生活 美國的自由;他也知

道楊帆是喝中國的水 守着故宮 學着雷鋒長大的.他看見楊帆站在一道峭壁的邊緣上---這

種人往往是最痛苦的,他們過的是美國青年式的生活,豐富,多變,熱鬧;懷的卻是中國文人

式的情感,忠貞,浪漫,務虛.這就註定了他們一生的悲劇.

他第一次看見楊帆,就抓住了那種血脈相傳的中國文人的眼神.他一直認為紐約是個大染

缸,沒有幾個人能再保持自身.只有楊帆.

他想保護她,可她卻老是反過來問他:"有什麼事需要我出力嗎?"像個男孩子那麼俠義.

的確,他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而她則如魚得水.總有人圍在她身邊,讓他羨慕.

杜元明總問楊帆:

"你在國內好好的,又有地位又有錢,何必跑到這兒來受苦?"

楊帆說:"要是活着為了地位和錢,我就不出來了!"

"那我就納悶兒,你到底為什麼出來?"

"為了活得精彩!"

"吃苦,找不到工作,沒錢,有壓力,這樣也叫精彩?"

"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成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人!那些出來以後後悔的人,與我不是一路

人.一個人的生命,應當活到最過癮,最廣闊.其實,還是古人那句老話,讀萬卷書,行萬里

路."

杜元明回家的路上,走在紐約的街頭,一直回味着楊帆這句話.這個女孩,對"生命"二字比他

負責多了.

&

楊帆在"村落"住了一陣子,和鄰居混得爛熟.她喜歡村落的早晨,上班的,打工的,遛狗的,吃

漢堡包的,寄信的,喝咖啡的,開車的,走路的,站着東張西望的,使這個地球上的村落更顯得

自由自在,不拘形式.

楊帆就是喜歡這種"地球一角"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命運的輪盤一甩,就甩進這一特定

的格子,幸好這個地方誰也不管你,誰也不打聽你不願談的事.只有錢管着你.你今天有錢,

今天就吃法國館子,還可以請朋友;你明天沒錢,明天你就啃麵包,誰叫也不出門,節省開銷,

在家看槍戰電視,打求職電話.

這個世界,一個人怎麼想怎麼做怎麼活,完全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會被他人指手劃腳.就好像

一隻野生的羚羊,不管它流浪到哪裡,只要自己找食,就不礙別人的事.

在此基礎上,如果別人喜歡你,或者你很孤獨,你便有了朋友.可是由於你總是在漂移,不停

地搬家,朋友也就消失得很快.儘管記惦彼此,畢竟距離會淡化友誼.更何況不再能共享一份

生活 一群朋友 一個社區,言語也會失常.

楊帆覺得自己能在"村落"住這麼久,完全是因為這群朋友:比爾,斯哥特,阿倫,潘瑪拉,羅琳

琳,杜元明....還包括街角雜貨店的猶太老闆,比薩餅店的夥計.

這裡,人與人的相識是極為簡單的.兩個人有興趣,依常理打個招呼,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是不是?"或"你看上去好累!"輕易就認識了,開始去餐館吃飯,拓展進一步的可能.

這個"常理",在中國是種缺乏.人與人之間的橋梁常常就是同事 同學的關係.除此以外,兩

個陌生人是"不好意思"說話或微笑的.

可是在中國,只要是楊帆的朋友,就是天長地久的朋友.在美國,丟的朋友比交的還多.告別

一個地方,就等於告別了此地的朋友,以後大家天各一方,偶爾打個電話,也不過聊幾句近

況.思想的撞碰,感覺的交流,長途電話上難以啟齒.

楊帆是這群"村落"朋友中最不安定的因素.首先,她是個"外來戶":最早從中國到美國,又從

洛杉磯開車到"村落".誰也不知道她腦子裡的目的感是什麼,對未來的安排又是什麼.她會

和朋友們玩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可她又有她的特殊味道,比如會關心別人啦,喜歡思考

啦,會做飯啦,會開玩笑啦,美國女孩很難面面俱到.尤其在她天真爛漫的笑容後面,還藏着

個碩士學位,這不得不讓村落的男人刮目相看.

楊帆不能保證自己永遠守着這班朋友,她也知道這班朋友不可能永遠守着自己----一旦有

了好工作 好機會,美國人什麼都不顧,勇往直前.

她也明白,這班男孩子對自己都有浪漫念頭.為了愛情,有些美國人真可以放棄現實利益,可

楊帆卻不能做到投桃報李.

"你說我到底有沒有希望?"杜元明電話里問.

"你幹嗎追我?我和黑人睡過覺."楊帆一邊整理來美後拍的照片,一邊對他說.

"你和狗熊睡過覺我都不在乎.我真是好喜歡你!"

"OK,可我男朋友馬上要從國內來看我了.我們可能要結婚了."

"在這兒結婚嗎?幹嗎這麼着急?"他憂慮又警覺地問.

"我怎麼知道?結就結吧,在這兒結和回國去結,只是時間問題."

"你真的準備好了嫁給他?"

"在我腦子裡,除了他,還沒有別人我想過可以嫁---其實,我好像真是沒必要結婚!"楊帆停

下手中的活兒,發起楞來.

"是嘛!你現在需要的是飛,而不是停.而且,你要嫁也要嫁個在這裡呆過的中國人吧?你們觀

念至少是一致的吧?你已經被洋人寵壞了,國內男人也不一定敢娶你.即使敢,以後也一定有

矛盾.你一嘴一個OK,國內人都以為你在炫耀英文呢!只有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你是個最懶

得炫耀的女孩子!"

"你直說吧,是不是覺得你最合適!"楊帆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