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從塔上下來,沿着市中心的一條大街沒有目標地瞎走着.恰好這條街上全是服裝店 鞋店.走

完這條街時,已是下午五點,她的雙手提滿了服裝袋.

她用信用卡付了這些新衣服的賬.

走回停車場,付了十塊錢,把車開到大街上.整個芝加哥都在下班,人流大軍從每幢大廈中涌

出來,嗚央嗚央在街上蠕動,又湧進地鐵.

楊帆的車子堆滿了衣服袋 地圖 旅遊書 鞋子 垃圾,瀰漫着香濃的咖啡味兒.

西邊天已燒的微紅,她得趕快逃出重圍,上到高速公路上.下班時間高速路上的車像一條岩

漿慢慢地從火山口流出來.

花了半個鐘頭,她終於上到94號高速公路上.聽着芝加哥電台的節目,她向這個城市望了最

後一眼----金光閃閃的大建築,一望無際的大湖,還有她買過漂亮衣服的名店-----讓明天

去照料這些賬吧,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斜了一眼她買的衣服,不知自己的購物慾是從哪裡來

的----她根本不需要這些衣服陪她在路上,她不需要花錢而是應當省錢.

太陽的光熱仍然很強,直射着她的眼睛,使她知道自己在向西的道路上了.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收費站,標誌着收費站後就是愛荷華州了.車裡的小鍾指着六點四十,她

想,今晚恐怕要在愛荷華過夜了.

至於旅館費,當然也是刷信用卡.她望着一望無餘的高速路和在她前面周圍飛跑的車子,忽

然想到這樣一句話:"整個美國就是在債輪子上飛奔的."

這是她第一次決定欠債,因為她的生活方式是"昂貴"的-----吃 住 汽油,都是錢;而她沒有

工作.

透支明天是否愚蠢,她不想知道,只知道她不能終止旅行.因為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大

型"的"單獨"的旅行,她要自己的明天為今天而付出.

&

西出陽關無故人

&

過了收費站,正式開進了愛荷華.

過去以為美國的每個州都很有名,現在楊帆已經很有點瞧不起這個小州了.她喜歡紐約 華

盛頓 落杉磯 舊金山 加州 佛羅里達這些字眼,而愛荷華在她眼裡是奶牛加玉米地而已.不

開車經過,她還真不知道.

地圖上邊,落基山之前,玉米地之後,她還要跨越一大片"壞地".這片廣闊的原野上分布着各

種古怪地貌,有的怪石縱橫,有的保留着瘋狂的古森林,地下到處埋着龍骨動物牙齒和漆黑

的水溶洞,地上不是由荒漠和碩石所覆蓋,就是藏匿着伺機噴薄而出的白氣----黃石就氣勢

宏大地藏在深山中,春夏秋冬的氣候在內部瞬息間翻騰交錯着.別忙,進入黃石所在的地貌

大州懷俄明之前,楊帆必須先穿過其它各州.

也怪,一進愛荷華,汽車收音機里就找不着搖滾和黑人的歌了,一水兒的鄉村音樂.景物也越

來越農場化;房子 樹林和玉米地.連高速路上的車都少了,大卡車上拉的不是馬就是牛,一

過就飄來股子騷味兒.

愛荷華的卡車司機與紐約的截然不同:紐約的司機們看到駕車的楊帆,不是飛吻就是招手;

而愛荷華的農民們頂多是微笑一下,"很乏味".而且開車的年輕人不多,大多是留着小鬍子

的中年人.楊帆很煩小鬍子.

她左手扶着方向盤,右手在她的磁帶里猛翻一氣,找出一盤周華健的歌,推進音響.頓時台灣

島的味道開始伴隨美國公路了.

她搖搖頭,台灣歌太感傷.它讓你感到生活的美好,人心的善良,不錯.可是,你要是像歌里唱

的那樣生活,這輩子豈不枉活?楊帆想.

台灣歌是讓人留守和等候,而楊帆是個"離去"和"到來"的精靈.

越來越喜歡愛荷華的風景了.那麼綠,那麼柔和,那麼簡單,沒有什麼負擔的美.到達內不拉

斯加的林肯市,怎麼也得等明天了.今天晚上可以隨便找個旅館睡覺.

一路上施工太多,大部分路給塑料筒隔得只剩一條車道,開也開不快.天很快就黑了下來.車

上的時鐘指向九點.

楊帆不喜歡愛荷華的夜路,比起嫁州差遠了.車道與車道之間不鋪發光點,白黃線也不清楚,

開起來老怕開出線,沒有安全感.

她想儘快找個地方住下來,研究一下旅遊書.看看自己到底開過了什麼地方,這些地方都有

些什麼故事.

不知為什麼,那個晚上她並沒有立刻就找到旅館.她陸續看見路邊有兩個牌子,一個寫着四

十五元,一個寫着六十元.對她來講,能省就省.她飛快地開過去了.

不久,她發現自己置身於荒山中了.

前後突然一下就沒了車,好像是上帝一下子把這些車喚了回去.天色漆黑,窄窄的公路賒一

樣彎曲在山谷里,車燈只能照亮幾米遠的地面,她不得不把大燈打開.從天上看下來,只見一

個亮點在深山中奪命而逃,她恐怕外星船見了來追她.

油門踩得緊,她才知道正是上坡.道路兩邊全是荒坡.天一下子向後退了好遠.一枚彎月依在

淡色的天幕,好像在舒舒服服地看她的好戲.

不知為什麼,她有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今晚極不尋常,好像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她看了一下油表,一下子心就抽緊了-----指針恰恰就指在那個"E"上,沒油了!

最可怕的事果然發生了!

她不知還剩下多少油,因為油箱警告燈還沒亮.最糟糕的是,她不知下一個加油站會在哪裡,

如果在油用盡最後一滴時,她還沒到加油站,那麼她的小紅車就會慢慢停下來,她就只能在

漆黑的山裡過夜了.

離開紐約後,第一次,她感到了"怕"這個字,就像在黑夜裡掉進一個深潭的那種感覺.

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大油門向前開,看看命運給她安排一個怎樣的收尾.

"也許停下來截車,向他們要些油?"她想.

可是她也搞不清人家怎麼把油從油箱倒出來,再倒進她的油箱中去.

"或許,截車讓人家叫警察來,或叫他們撥911?"這不失為好主意,只是但願她截的人是好人-

--黑燈瞎火的!

她把布蘭恩的歌放得巨響,以減輕她的恐懼.

"布蘭恩,我怎麼辦?"她有些發抖地攥緊方向盤.

布蘭恩那深沉的聲音仍在耐心地對她唱着:

姑娘,當我回來時

不要認不出來....

她這樣焦慮着,忽見前方有幾個亮點在閃動.

第一個念頭,是UFO(飛碟).也許外星人就專往這荒山野嶺里降落.停車嗎?那就更危險了.她

油門緊踩,就像受使命的驅使,一直向前開,不由自主地,她的右手伸向包里的聖誕老人靴,

抓住了那把手槍.

一觸到冰冷的槍,她的心就放下來了.她在被老麥克保護着.她的手收了回來,重新放在方向

盤上."老麥克,多謝!"她在黑暗中說.

慢慢,亮點越來越近,像是警車,而且像是停在路邊.

楊帆不禁微笑了一下:老天只是給我一點驚險罷了.

越來越近,真的是一輛警車停在路邊.警察正在車裡與一個站在車邊的人影說着什麼.那個

人影挎着一個很大的背包.

她慢慢把車停在警車後面,剛要下車,只聽警察向她大叫:

"不要過來,請坐回汽車,我很快過來!"

她乖乖坐回去,心想,警察才是天下最沒安全感的人!你向他求助,他先用槍對着你喊:

"Freeze!"(別動!)

&

"什麼事?"警察走到楊帆的車前,彬彬有禮地問.

"長官,我的油快用完了,我對這兒不熟,不知道下一個加油站還多遠."楊帆用清楚的英語

說.

"你很幸運,"警察回身指了指,"往前開十五分鐘,就是喬治鎮,那裡什麼都有,汽油,旅館,吃

的,酒吧...."警察又探頭看了看她的油表,拍了拍她的小紅車頂,"你這車很省油,開到那兒

沒問題!"

"謝謝你長官!"

警察做了個且慢的動作,"先別走.那個年輕人,"他指了知警察旁邊的黑影,"他需要捎個腳,

你能不能把他捎到喬治鎮?他沒車."

"沒車?他是怎麼到這荒郊野外來的?"楊帆有些緊張.

"相信我,他不是壞人.他是個大學生,在做他這個年齡的瘋狂事,一路從克利夫蘭搭車過來,

做地理考察.我剛看了她系主任的證明信 他的學生證,沒有問題!"

"OK!"楊帆點點頭.

她一向相信,給別人一個方便就是給自己一個方便.

深夜裡她是絕不會為任何搭車客停車的.但有警察幫他截車,顯然沒有安全問題.

那人鑽進車重重坐下,帶進來一車涼氣.

"嘿!謝謝你捎我!我叫湯姆!"

一隻大手伸了過來.

楊帆握了握這隻手.別看這人一身涼氣,手卻很暖和,他就像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那麼突然,

那麼不同,仍然在燃燒着,發出宇宙的氣味,給她的小車裡帶來了磁場.

"我叫帆!"她邊握手邊說.

"你的車裡真暖和!帆!我在路邊站了兩個小時,沒人為我停車.我只好站在路中央了!如果搭

不上車,我不是凍死,就是讓老虎吃了!"

嗓門又亮,說話又快.

楊帆一邊把車開上高速路,一邊很快地瞟了一眼她的搭車客,對自己說:"我說今晚怎麼感覺

不對呢!原來是他!"

白人,戴一頂黑色棒球帽,很標緻的一張臉;淺色的眼睛,深色的皮膚,仿佛在太陽下曬得過

久似的;一件白色的T恤,淺色破牛仔褲;肩膀寬寬的,肌肉發達.

楊帆悄悄有種幸運的感覺.這個被命運突如其來塞進她車裡的搭車客,竟是個年輕漂亮的美

國人,仿佛原野上一股乾燥的風,又楞又強,沒遮沒攔.楊帆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黑夜送來

的精靈.

"你從克利夫蘭來?"她握着方向盤,盯着黑漆漆的路面問.

"對,我一邊搭車,一邊下車.全靠這本地圖!"他舉起一本厚書,那書已磨得又髒又卷了."我

就是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這樣一直到黃石."

他做了個拇指朝天的攔車動作.

她嘴角一翹,微笑了,"你已經搭了多少車了?"

"四輛!"

"你是學什麼的?"

"人文地理,"他說着從包里翻出一架照相機,在胸前擺弄着."我快要畢業了,可是,還從沒去

過西部,沒見過真正的牛仔,也沒見過沙漠!克利夫蘭極沒勁,我一直叫喚着要去西部,自己

去,搭車去!這兩樣,一樣也不能少.人總得做一件讓自己驕傲的事情!"

他把相機塞回包,身子向下沉了沉,好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忽然他側過頭,歪着腦袋說:

"你怎麼可以一個人在晚上開車,而且在這種野地方開?"

"因為,我也想做讓自己驕傲的事情.我一直想橫跨美國.自己去,開車去.這兩樣,一樣也不

能少."她說完詭詭地一笑.

"那你比我偉大!你是女孩兒,又...."

他欲言又止.

"又什麼?"

"又是外國人.這不是你的國家,不是你的母語,你在這塊陌生的地圖上開車,我很佩服!而且,你....很漂亮,這就是更讓我佩服!"

"為什麼?"

"漂亮女孩很少一個人開在路上.她們不用開車,都是男人給她們開.你一個人開車在路上,

這很性感!你知道,世上大部分女子都把自己浪費掉了,她們自己嬌自己."

"其實,我最想開的是大貨車."

楊帆聊天的本事上來了."我每次看見大貨車從身邊開過去,就羨慕那些司機,因為他們的職

業是靠旅行掙錢.你知道貨車司機有沒有女的?"

"很少見!不過這個想法很特別,我還沒聽任何人說過,女孩開貨車一定很性感!"他驚訝地望

着她.

他的眼睛和表情都是坦率的那種.這種人在大學校園裡是萬眾矚目的對象.不知多少女孩都

希望成為他的女朋友,走在他身邊,擁有他的寬肩膀.

但楊帆知道湯姆這種男孩子,多少還是有些理想主義的傻勁兒,就像楊帆本人一樣.第一,他

學人文地理,不學電腦;第二,他單身搭車看地理,而不是與其他男生去派對,去找姑娘;第

三,他談吐不俗,很難找到拜金的東西;第四,他一下子就發現了楊帆的與眾不同.

楊帆心想,也許是坐了她的車才說她的好話,不過至少他的品位不俗,能夠欣賞這種過時的

英雄主義.

"對了,你要向哪裡開?"他直截了當地問.

"向西.一直開到太平洋岸邊.我邊開邊看,沒有壓力.你的下一站是黃石?"

"對!黃石一帶的地貌十分了不起.你一一定要去看看黃石!記住,南達科他州和懷俄明州,你

必須要好好看,這地方是活着的遠古,是化石庫!"

其實,黃石是楊帆的必由之路,為什麼不能結夥而去呢?楊帆沒出聲,因為她沒有時間好好想

想這件事.她對湯姆並不了解,這是主要原因.而且,她沒有忘記湯姆的原則:要一個人去;還

要搭車過去.這兩個原則都是排斥楊帆的.

楊帆還想,他也許中途要隨時停車,拍片子,參訪地貌,她怎麼可能車夫似地奉陪呢?

可是,盯着黑漆漆的路面,她又覺得一個人的旅途實在寂寞.她並不趕時間,有他在一起,既

多了個伴,也多了個嚮導,更多了個保護者.更何況,他可不是個枯燥的同路人呢!

"你累了嗎?"他注意到她在沉思,"要不要我幫你開?我想你一定開了一天.我可以替換你!"

她微笑了,含糊地說:"May be later."

這句話可以有兩個意思,"呆會兒吧"或者"以後吧",讓他猜去吧.

燈火一點點地出現,很快連成一片,構成了一個小鎮的規模.楊帆這才發覺開此路的恐怖不

知何時不見了.她甚至覺得這段路也太短了!這麼快,她就要和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湯姆分手

了.

一進小鎮就是燈火通明的加油站,楊帆徑直把車開到油泵旁邊,正熄火,湯姆已經跳下去了.

她熟練地把油蓋擰開,把油槍"啪"的一聲準確插進油孔,扣緊扳機,只聽見汽油舒暢歡快地

注入她的小紅車身.

她站在一旁,覺得整個身體繃得很緊.就像她的小紅車一樣,在接受一種無法改變的命運.

他一邊加油,一邊向她友好地微笑一下.他的笑十分"美國":天真 性感 禮貌.

他一直把油缸加滿,然後跑進售貨處付錢.楊帆這才發覺不對,跟着他跑進去,抓住他的胳

膊,"不要你付,用我的信用卡!"

"不要用信用卡,"他把她的卡推開,售貨員頭都沒抬就選擇了他的現金.

"這是我的車,我應當付油錢."她不高興了.

"我搭了你的車,這是我的一點小意思.別爭了!"他笑了笑,"我打了好幾個月的工,就為了這

一趟."

借着明亮的燈光,她這才看清他的相貌-----他的確是個馬龍.白蘭度式的美國男子.只

是....太年輕了!估計只有二十三四歲.她有些失望,但又有些興奮.她覺得自己正在被這顆

隕石所吸引,在這個不知名的荒郊小鎮的加油站里.

他們走回小紅車.他一眼看見她的車牌子:"你從加州來?"

"就算是吧!"楊帆不願探討這些.

他們面對面站立着,他比她高出很多.到了道別的時候了!

"那麼..."

"那麼..."

"非常感謝你讓我搭車,我們很談得來."他笑着總結."

"是啊!我也這麼覺着!"

"祝你一路順風.請一定小心開車!"他說.

"我開得不好嗎?"

"很好.我只是不太放心."

"我是老司機了,從加州開到過紐約呢!"

"真的?我真佩服你!一個女孩兒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你說我是該驕傲呢,還是該傷心?"

"驕傲吧!傷心對心臟不好!"楊帆說.

"你今天接着開,還是住下來?"

"我要找汽車旅館住下來.明天一早再向西."

"我也要住下來,明天再說明天的事!也可能到附近走一走."

"好,要不要我們一起找旅館?"

"好!太謝謝了!"

他們一起鑽進汽車,在小鎮上稍微開了幾分鐘,就找到一家便宜的汽車旅館.把車停好,一起

走進辦公室.單人房已租滿了.他們只好一人租一間雙人房.拿了鑰匙,走出辦公室,該到真

說再見的時候了.

"那好吧,祝你好運,搭車順利."楊帆伸出右手.

"你一個人一定要小心開車!多謝了!他沒有握她伸過來的手,而是走近她,張開手臂,給了她

一個緊緊的擁抱,一個很溫暖的,像給自己妹妹的擁抱,卻很讓它感動.----他是個很甜蜜的

寶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