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在這本日記中留下字跡的人們,都曾在這張床上獲得一夜的睡眠,這就是緣;也許以後真的

再在什麼地方遇着了,彼此卻不能相認,又是多麼讓人感傷.

楊帆知道自己的餘生中不會再來到南達科他州了.身邊這個美國人,他不僅從黑夜掉進了她

的汽車,還將伴她一起去黃石,而且陰差陽錯還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可以說是太有緣

了!楊帆甚至覺得這個緣實在不好理解.她對"緣" "命"這些詞是十分迷信的.

轉過頭看看湯姆,這個碩壯的美國人竟已經倒在床上睡着了.電視仍在巨響着,本來是為了

壓他的緊張,卻一眨眼就被他拋棄了.他太累了.

楊帆放心大膽地坐在桌前,調頭望着那個躺倒的身體.他的金色頭髮散亂地鋪在床上,寬大

的上身和肩部平躺着,一隻手握着遙控器放在腹上,另一隻手張開放在身體側邊.深色的膚

色-----美國白人都喜歡的那種曬出來的顏色,漂亮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長長的睫毛,粗粗

的頸部,雙足還踏在地板上,兩膝由於沉睡而鬆弛地張開着.

楊帆不由想起他在前廳咕噥的一句話:"我從沒和女孩同睡一張床過夜."那語氣,仿佛特別

不屑.他是同性戀中弱者喜歡的那種健美男子,而他絕不是Gay(同性戀),這點楊帆一望便

知.在美國,她已學會把同性戀傾向作為一種可能性來看一個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這個身體像火山一樣積蓄着十足的力量.楊帆納悶他為什麼從沒和女孩過過夜.也許他甚至

從未和女孩做過愛呢!不可能,美國男孩十六七歲就普嘗禁果了.

在楊帆眼裡童男子就好像一片未開發的土地,你得耕耘一年才有收穫.而有經驗的男子就不

同了,他們上來就能使女人滿足.

可太有經驗也不行女人的安全感是極為脆弱的.

楊帆忽然自己就笑了起來,怕吵醒湯姆,便使勁憋着.她想自己怎麼就一下子浮想聯翩這麼

多.

這樣也好,湯姆雖然和自己同住,但他睡的石頭一樣,也就不愁床上床下的分工了.

楊帆好好看了一下地圖,然後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她還是穿上一條長褲,一件白色T恤,才踮着腳走到床邊.湯姆一動沒有動.她鑽進床罩底下,

心裡盤算着,應不應該把他叫醒.

叫醒後,他可能要到地板上去躺,楊帆於心不忍;不叫醒吧,應該給他塞個枕頭,把鞋脫掉,或

把他拖到枕頭上來,讓他的腳不至於太低 充血....可那又一定會驚醒他.

楊帆想了一會,困意上來了.她索性將一個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一枚彎月顯現在窗簾之外.

聽着一個男性的呼吸聲,她很難相信----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坐在桌前,就着檯燈,她開始寫那本"公共日記"上今天的一頁:

我來自中國,開着一輛紅車,從東岸到西岸去.躺在這張床上,希望能感受到你們;以后街上

遇見了,說不定還能辨認出你們的氣味來.你們現在都好嗎?還記得這裡嗎?還和心愛的人在

一起嗎?命運對你們還公平嗎?......

&

他們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他第一句話說:"咦?我怎麼會在床上?我記得我是在床下的!"(他不知何時已睡到枕頭上來

了!)

楊帆第一件事是趕緊摸摸身上:還好,衣服都在.

他倒是很在乎地說:"你肯定你沒有強暴我嗎?"

"什麼?"楊帆坐起來,剛要發怒,對方給她一笑,"開玩笑!"

"討厭!"楊帆嗔怪說.

湯姆伸了很充分的懶腰,伸得床嘎噶直響,"不過,我很高興能醒來在你身邊."

美國男孩嘴都這麼甜.

楊帆明知故問:"為什麼?"

"我夢見你強暴了我,就開車跑了.這下我還得截別人的車去黃石,可我喜歡你!"

楊帆一笑,知道他在信口胡說.

"不,我是指我喜歡坐你的車.你很隨和,又很好玩,碰上你是我的運氣.我說得太多了!你肯

定你沒有強暴我嗎?"

楊帆上去就給了他一拳.不重,她捨不得打狠.

"別怕!打狠點兒!"他攥緊拳頭,繃出肱二頭肌給她.她便不客氣地打上去.

"哎喲!"她大叫起來.

"哎喲!"他開始學中文.

兩人在附近一家餐館吃了熱量很足的一頓早飯,各付各的.餐館裡的人大多很老,臉上的皺

紋一把一把的,像風化後的山石,生動地印證着南達科他州的乾燥多風.

天卻被風颳得乾乾淨淨,藍得沒有一絲雲.兩人往西上了90號國家公路,向"壞地"進發.公路

右邊是雄偉的雪山,左邊是一片綠毯裹着一片青山,草甸上牛羊在悠閒地吃草,收音機里是

鄉村歌曲.

慢慢地天空開始有雲.突然間一大塊濃雲遮住了太陽,整個世界霎時黯淡下來.兩人把車停

下,劈里啪啦地拍攝濃雲下的雪山.這時的天空是一種肅殺的深藍,山是濃黑的,雲彩壯觀異

常.山底是金色的草原,四個白色風車在風中飛快轉動着,每個風車上有三個輪子....

就這樣邊走邊拍照,很多臨近南達科他州於懷俄明州的交界.這裡是一大片多山的荒原.90

號公路將一直插進"壞地國家公園."美國人管它叫"壞地",楊帆倒要看看這片地"壞"到什麼

程度.

180號出口有個"一八八零年鎮".兩人即興下了出口.這個鎮就在高速路邊,本是個旅遊點,

卻大門緊閉.鎮裡面是死樹荒原,有破舊的水井 幾百年前的老式路燈 小塔樓 馬車輪子 電

影院...周圍也是一片荒蕪,只有幾隻大雁在鎮子上空悠閒地飛着,嘎噶地叫着,更叫出天地

的荒涼.

大概此地太少人煙,這個小鎮便也經營不下去了.從裡頭的破舊程度看,恐怕關門不止一年

了.

湯姆以高速公路為遠景,照了很多張鎮子的照片."這才是人文地理!"他邊調焦邊讚嘆着.

再往西,高速路上頻頻出現"化石地點""岩洞" "古花園"等字牌.他們參拜了一處化石發掘

地,科學家們將化石就留在挖掘原地,用玻璃罩罩起來,再寫上化石所代表的動物.那些英文

名稱楊帆一個也不認識,湯姆卻一張口就是一串.

開車在起伏的大草原上有一種悲壯的感覺.兩個遊子越來越對這種迥然不同的景觀肅然起

敬,仿佛這才是地球本身的樣子.

在進"壞地"之前,路上孤零零地存活着一個小鎮,沃爾(Wall),它是"壞地"的北大門,周圍的

大草原上至今還存留着19世紀去黑山(Black Hills)的淘金馬車的車轍痕跡.

小鎮上只有一條主街,兩邊還殘留着美國拓展西部時搭建的房屋,多半是二層的木房,有着

向街的櫥窗.

爾鎮有兩個著名的東西,一是全國唯一的草原遊覽中心,二是聞名遠近的沃爾藥店(Wall

Drug St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