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第二天早上,湯姆的燒退了.他們繼續向西,還在南達科他州的公路上跑.公路筆直,很少有

車輛來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極為壯觀的藍墨色濃雲,低低地壓在黑色的山上.山很雄偉,周圍的樹木卻很年輕.

湯姆燒退後,又恢復了精神,在車裡滔滔不絕地講解着.他告訴楊帆他們正在經過的叫黑山

(Black Hills),因顏色黑而得名.1874年有人在黑山中發現了金礦,因而才誕生了他們剛剛

睡過覺的快城,供那些前來淘金的人們居住.

"你知道嗎?"與狼共舞"那個電影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

"誰說的?"楊帆不信.

"人人都知道,我更知道."湯姆用他的語氣證實了這一說法.

這一事實使楊帆很興奮.她一邊小心地開車,一邊向周圍觀望,想找出凱文.科斯特納主演的

那部電影中的痕跡.楊帆是個電影迷,親自走過電影故事發生的地方,更讓她驚喜不已.

"我喜歡凱文.科斯特納!"楊帆說.

"女人都喜歡她."湯姆笑笑.

過快城不久就到了世界最大群雕-----總統頭像山.

這是圍繞快城(Rapid City)的旅遊點之一,各項旅遊設施都很齊備.停好車,拾階而上,刻在

山上的四個美國總統頭像近在咫尺:喬治.華盛頓 托馬斯.傑斐遜 林肯和羅斯福.

在旅遊禮品店裡,楊帆買了張明信片,上面印着總統頭像山的照片和拉什莫爾山被雕刻前的

模樣.楊帆不知當年人們是用什麼樣的工具,把一面堅硬的峭壁鑿成逼真的四個頭像.不僅

形似,而且神似.

"頭像的雕刻家本來想一直雕完四個人的上半身.但剛雕完頭,他就意外死去了.後人也就沒

再繼續雕,留下這個遺憾,也留下一個故事."湯姆一邊拍照,一邊像個專業講解員似的給楊

帆講解,看不出來他相當愛國.

"華盛頓是開國鼻祖,傑斐遜是獨立宣言和購買路易斯安那州方案的起草人,林肯維護了國

家的團結,羅斯福拓展了疆土和保護了自然資源....這四個人都是我崇拜的人物!知道嗎?

你在一天內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角度,看到的這四張臉的表情都是不一樣的:有時他們滿

足,有時又憂慮,有時古怪,有時好像在一起做夢,有時又好像全在生氣!"

楊帆很高興湯姆這樣講,聽得饒有興味.

湯姆說到興頭上,手很自然地搭到楊帆的肩頭上.

"我知道很多這裡的故事.南達科他州是我最喜歡的州之一.我不喜歡紐約 華盛頓,也不喜

歡南部那些濕熱的州,我喜歡乾燥的空氣,更雄壯一些的東西,哪怕粗糙些....."

"我也一樣."楊帆隨着他走下石階.

"這一帶,有"與狼共舞"的故事,有劫世大盜 俠客,印第安部落也相當多.有個叫勺克斯

(Sioux)部落的酋長,對總統山的遊客特別友好,常在這裡出現,向遊人打招呼,戴着鷹羽毛

做的大帽子,光着上身,腰間纏着獸皮和一把尖刀.他的膚色比我還要深,好看極了!"

兩人坐進汽車,繼續向西開.先上385號州立公路,再躍上他們熟悉的90號國家公路.

"傑西.詹姆斯,是那個時代的槍手,他在開槍時也叼着煙捲兒.他們襲擊了十二個銀行 七輛

火車 五家戲院,席捲十一個州!他是被他過去的手下為了一萬塊錢懸賞從背後打死的!多可

悲!"

湯姆一邊開車,一邊手舞足蹈地講着,就好像這些人物都是他哥們兒,他只不過在講男生會

里的事情一樣.

"傑西.詹姆斯."楊帆把這個名字念叨了一遍.她喜歡聽別人的傳奇.這些人物曾經活生生地

在腳下這快地方呼嘯來去,成了英雄,使美國短短的歷史厚重一些.

"對,還有鄂普,即是警察,又是幫派頭兒.警匪一家嘛!他在西部赫赫有名,八十一歲才死,而

且是死在床上,子孫滿堂;可比爾.浪雷只活了二十七歲,他殺了三十七個人,被處死時,要試

兩次才終於把他絞死!絞死他的,正是蛾普這類偽君子!"

"真希望親眼見見這些人!"楊帆說.

"我就老覺得生錯了時代!"湯姆說.

楊帆微笑.

"其實,你也生錯了時代,"湯姆邊開車邊議論着,"很多人琢磨着怎麼嫁個有錢的丈夫,怎麼

過舒服日子.你好像不想這些事,只想着怎麼去認識這個星球,怎麼去看世界...."

"我沒生錯時代,我喜歡這麼好的路,能帶我去任何地方.人在一天天變老,總有些事,是必須

在年輕時干的,否則老了就會後悔."

"我知道了,你是那種人,那種人只為今天活.這世上大部分人是為了老年生活有保障而活!"

"我愛開車,開車多了就會有生命無常的感覺-----你是不知何時就會意外死去的.所以有

夢,就儘快實現的好,管他那麼多!"

"我太同意了!你雖是從地縫裡不知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可怎麼跟我就那麼像!"湯姆大聲問

着.

楊帆喜歡和湯姆談感覺,他們相似得就像一對孿生姐弟.

不知不覺,小紅車開始翻山越嶺了.道路七上八下,沿着山的起伏修建起來.車在低谷時,只

見一條深藍色公路掛在天上;爬到坡頂,就一直能望到黃色地球的邊緣.

他們已在懷俄明州開了很久了.

一望無垠的荒丘.使人感到自己的確生活在一個"星球"上,而是是"土星",到處是土;紐約是

絕對不會給人這種感覺的.紐約的現代文明太逼人了,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樓與樓之間,視

線最遠只能看出十米;在地鐵里,你只能盯着對方臉上的粉刺,逃都逃不走!

"行駛在地球上",這是楊帆此時的強烈感覺.

"現在我們已經在翻落基山脈了!"湯姆說.

滿眼的地老天荒.除了公路,什麼都沒有.

公路上也什麼都沒有-----很少有人開車翻越落基山.因而公路就仿佛是他們家自己的.

他們開開停停.

楊帆坐在公路中央的黃線上休息,讓湯姆給她留影.如果看見一輛車從天邊開過來,要等上

五分鐘才能真的開到眼前.

美國人總是把柏油路修到世界的最盡頭.

在滿眼的荒丘之間,楊帆的粉紅色上衣和花圍巾,顯得格外動人.她躺在公路中央,眼望蒼

穹,呼吸着直接來自宇宙的塵土.

"你知道嗎?"湯姆從鏡頭裡望着她,"從這裡開始,美國就沒有人文地理了!你坐在這裡,就給

這裡帶來了故事!你就是這裡的傳奇了!"

&

快到黃石時,收音機里收到了"黃石公共廣播電台",預報天氣和開門情況,放的歌全是鄉村

音樂.

公路兩邊是低緩的茅草坡,前方是連綿的藍色雪山,都戴着白雪"頭巾".從公路盡頭,升起一

柱粗粗的白霧,像地熱,又像噴雲,一直伸展到頭頂的天空,和滿天壯觀的雲朵交匯成一片.

湯姆說,因為是四月底,關閉了一冬天的黃石,四個門只開兩個,而且有些景物是不開放的,

因為伸向這些景物的路常會受到滑坡和風雪的威脅,開車太危險,參觀黃石的季節應當是五

月到十月之間,而他們到的時候雪還未化,天氣還在多變,很多地方當不可預測.

"我之所以現在來,是想趕在正常季節前來看看這時候的黃石是什麼樣子!否則到了夏天,就

沒有這麼野了,到處都是堵車!"

他們是從黃石西門進入的.進門費一輛車十塊錢,這十塊錢可以在黃石和大台坦公園逛七

天.

"湯姆,快給我介紹黃石!"

楊帆趕快利用湯姆這個活地理書.

"OK!這是世界上建立的第一個國家公園,早在1872年就建立了.公園的主體主要在懷俄明

州,一小部分延伸到蒙大拿州和愛達荷州.公園的中心部分是海拔奇高的火山高原.周圍是

起伏高山鏈.最著名的自然現象是上千個地氣點組成了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熱氣盆,很多的熱

噴得很高.再就是由於地熱和藻類 細菌,造成了五顏六色的岩石."

"好了,不要說了!"楊帆大叫.

"為什麼?"

"你這一說,我好像已經把黃石玩兒完了!我後悔死了.還不如你什麼都不要說,讓我自己慢

慢發現!"

"放心,黃石不會讓你失望的!"湯姆信心十足地說了這麼一句.

果真,連綿的群山不只是群山,還是雪山.有林海的地方是黑藍色的,無林海地方是雪,使群

山看上去黑白相間,極有層次.

山和公路之間,是遼闊的雪原;野生動物在雪原上慢慢移動着,仿佛虔誠的教徒走向什麼地

方去朝拜似的.

再走,高山從視線中消失了,大雪原上出現了地熱,白氣從地球深處冒出來,籠罩在遼闊的雪

地上;天空變成了灰色.冷與熱,雪汽與熱氣離開小溪,一直爬上公路,被車輪輾散.

再走,出現了草原和河流,河邊有鹿和羚羊在低頭吃草.草原的盡頭是雪山,山上是統一的杉

樹和松樹.看上去,只有一株株挺拔的樹幹,整個山坡像個剛剛剃過寸頭的白腦袋.

再走,有些山上就沒有白雪了,綠色重返表面.山背後仍是雪山背景,近景處是被熱泉和熱瀑

布長年累月沖刷的石灰岩,一層又一層,竟像雪雕一樣!

天空是濃重的灰雲,偶爾會露出一道奇怪而美麗的藍色.

路上到處插着寫有"慢"字的紅牌.

兩隻野鹿一瘸一拐地在公路上飛奔,好像在倉皇逃跑.

"壞了,可能要變天!湯姆說.

果然,車開進一個彎道後,有雪粉迎面撲來,打在車玻璃上啪啪作響.一眨眼功夫,氣勢龐大

的雪從天而降,風聲呼呼的,像一種怪獸.路上沒有一輛車,路邊的動物也不知何時都消失

了,只有大自然黑頭黑臉 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楊帆感到手腳冰冷.她從未這麼害怕過------這是種對大自然的恐懼.她甚至想到她可能會

死在這裡.

到了這裡她才真真實實地感到,人與大自然相比,太渺小了!

地熱不知什麼就噴了,野牛不知什麼時候就瘋了,山洪不知什麼時候就瀉下來了.雪暴不知

什麼時候就呼嘯起來了.楊帆一瞬間甚至後悔到黃石來.為什麼總是往死神的鼻子底下送

呢?

她的眼前出現了皇后區那嘈雜的街道,曼哈頓悶熱的地鐵,當時覺得那樣的不可容忍,此時

卻感到那裡是相當安全的,至少到處是人.可這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周圍只有巨大的死

寂.

她想自己也許漂泊太久了,生了一種漂泊恐懼症,反而很怕死了.在遇到湯姆之前,她想也沒

想過用這些來嚇唬自己,只是無畏地向西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男人的存在使女人感到自己的柔弱.

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是湯姆.看得出他也很緊張,但他儘量安慰她說:

"別怕,只要呆在車裡,總是安全的!"

他知道周圍藏滿了各種各樣的野獸,他也想趕快把車開出這個突如其來的風暴.黃石畢竟太

大了,太野了.他自己在"壞地"深處已經親身嘗到了大自然的可怕.可楊帆此刻正在同樣一

種考驗里,他覺得應該保護她,讓她覺得安全.

他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扶在她肩上,眼睛盯着前方,慢慢地沿着分辨不清的公路把小紅車開

出了風暴.

公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仨一群 倆一夥 一走一晃的巨大野牛.頭像個大錘子,身體龐大,四

肢細短,脊背高高隆起.

這些野牛也許對車輛已經見怪不怪,或者把公路當成草原;它們大大方方地在公路上扭着,

低着頭悠閒地找食,根本不在乎黃線,更不在乎逆向行走.

碰上路上有野牛,車輛都會慢慢停下來,有時會造成一大串車堵在路上.等野牛慢慢下了公

路,或走到一起,騰出一個能過車的空間,車輛才慢慢繞過它們.

人在這裡,學會了與動物相處.

"我想下去,拍幾張野牛的照片!"湯姆大叫,順手就去開車門.

楊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在這兒可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為什麼!"湯姆眉毛一揚.

"廢話.你又不是在奧克蘭的大街上!你是在黃石公園裡!沒聽公園的人說野牛可能會傷人

嗎?要是牛頂你,你說我是救你還是不救你?"

"不要救!"湯姆斬釘截鐵.

"那就不要出去!"

湯姆感覺不對,仔細看她,她竟淚流滿面了.

湯姆有些不知所措,抓着門柄的手慢慢鬆開了.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面向楊帆,雙手放

在她的兩隻胳膊上,雙眼充滿了焦慮.楊帆乾脆嗚嗚地哭了起來,積攢多時的緊張 沮喪 壓

力 勞累,一股腦讓它釋放出來.

"帆,對不起,我總讓你着急.再不會了!我發誓!"

"為什麼?楊帆含着淚還有追問.

"因為,我知道你為我好,你又比我多經驗!你說的總是有理的,是嗎?"

"那你以後聽我的?"楊帆問.

"是,媽媽!"湯姆大叫.

楊帆伸手就打過去,輕輕落在湯姆的肩上."討厭!"她狠狠地用中文罵道.

"討厭!"他用中文學她.

楊帆終於破涕為笑了.

湯姆看她高興了,也咧開了嘴,把她攬在懷裡緊緊地抱了抱,"帆,以後別哭,我不知道怎麼哄

你."

楊帆閉上眼睛享受着.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

太短了!再長一些可以嗎?她心裡默念着.

湯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他沒有鬆開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緊,她可以聞到從他的T恤領

口散發的男人味兒.她便把頭枕在他溫胸口.他慢慢把頭垂下來,她慢慢把頭揚起來.

他們吻了十分鐘,直到有車在身後按喇叭....

接下來的大地熱 大湖 大森林和大草原,都是在擁吻中開過的.那輛小紅車在黃石彎彎曲曲

的公路上開着,開得慢慢吞吞 歪歪扭扭.他們不知停了多少次車,在路邊,兩個人像兩棵夜

晚中成熟了的青樹,充滿了漿液,彼此交流着 輕嘆着,滋潤着對方饑渴的生命.

"帆,怎麼用中文說我愛你?"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