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這個藥店其實早與藥店的名稱大相徑庭.它有一條街道那麼長,裡面像個木製的購物中心,

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西部小店,賣草原首飾 巧克力糖 牛仔衣服和皮靴.每一道木板縫中都滲

出早期的白人文化.

湯姆在一個首飾店裡買了一條由黑色圓滑的石子穿成的項鍊,戴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串項鍊

顯得他更性感了.

"湯姆,"她問,"南達科他州有什麼人文地理嗎?"

湯姆一邊隨她走出首飾店,一邊認真地介紹說:

"這你問對人了,我對"壞地"最感興趣,讀了很多書.30年代,這一帶發生了一場風災 旱災

蝗災,加上天氣奇熱和灰塵滿天,,表層土壤全給風卷跑了,留下一片赤貧的土地."

"後來呢?"楊帆聽呆了,她喜歡歷史和地理,就是不愛背年代和人名.她覺得歷史上的很多塵

土和舊跡仍在天空某個濃雲層里儲藏着,打雷閃電時偶爾會原形畢露,給現代人一瞬間的證

明.

"後來美國政府開始幫助這些可憐的農民,教他們怎麼保持土壤,怎麼建灌溉系統,怎麼在山

上種樹,這樣,綠色才又回來了.可是在"壞地"存留的只是遠古,沒有人跡,你知道嗎?所有人

難以生存和到達的地方,都有一種地球作為一個星體的獨特的美.我想踏遍每一個這樣的地

方:壞地,黃石的地氣,北極的冰野,新墨西哥州的沙漠深處,世界最高峰的頂尖,火山口的最

深處.....我想到地心深處旅行,如果地心深處有裂縫和岩洞的話!你呢?"

"我們的夢差不多,我也想到沒人居住的地方旅行,體會大自然是種什麼力量.大自然不是青

山綠水,大自然是能吞沒人的那種東西."

兩人興奮地交談着,不知不覺已開進了"壞地國家公園".

&

楊帆驚呆了.

公路是高於壞地的,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望無垠的裸露"石雕".那景觀她只能用一句中文來

概括: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是不適用的.有草,但沒有草的顏色,五月初還未把綠色送還這片禿山禿

地,更無牛羊可言-----這一片天地,古老至兩千三百萬年前,從那時起,這個蠻荒世界就已

經是這個樣子了.

兩千三百萬年前,這個世界一直是孤獨地捱着年代和風雨,沒有人光顧,更沒有公路引導着

汽車進來.

夏天時石山是白色的,山腳是綠色的;傍晚時整個荒原又被夕陽染成血紅色;冬天,裸露的岩

石又要經過白雪的覆蓋.

而不同的岩石又有截然不同的顏色,但以一層又一層的鐵紅色圓環為最普遍.

湯姆告訴楊帆,三千七百萬年前西部火山爆發,使火山灰向東部撲進,在壞地河裡淤積;河流

的泛濫使這些被水淹過的火山灰又鋪陳在大片的平原上.

日久天長,火山灰變成了泥山,最後風化成了石頭.而這些石頭又在幾千年的暴雨中腐蝕成

現在這種嶙峋的模樣.在從火山變成石頭的幾千萬年間,一條飽含動物的化石床被埋在了壞

地的地底下.這些化石都是三千四百萬年至兩千七百萬年前最活躍的哺乳動物-----它們在

戲耍中一瞬間就被突如其來的洪流吞沒了.

突兀出地面的石頭下面,埋葬着一代天驕.這一事實讓楊帆無法超越.

她想過,如果人被大自然一眨眼間吞沒了,怎麼辦?她甚至想,在這地球上殘存的遠古景物

中,如果開着車的她突然被岩漿或火山灰所追逐,該怎麼辦?她會和幾千萬年前遇到此種臨

頭大禍的生靈一樣,措手不及地失去了生命.

她是願意被封在自己車中死去的.也許幾千萬年後人刨出她來,她的全部背包 照片駕駛執

照 日記本等,都還與她在一起,給後人一個完整的故事.

可是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麼死去,因為遠在中國的家人根本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親人在

國外失終是會讓母親哭瞎眼睛的.但母親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問到哪裡都是一個答案:她

剛離去了.

楊帆就這麼胡思亂想着,眼睛竟模糊了.車子在一個眺望點停下來,湯姆大叫着:

"這裡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它會使你覺得學地理是值得的!學編程序是可笑的!"

湯姆一邊大喊着,一邊砰地關上車門,握着相機向前跑,好像這一片破碎的大地馬上就要沉

淪下去,再也不見了似的.幸好自己身邊還有這樣一個人!楊帆想着,感到欣慰.

這個眺望點可以看到壞地全景的一部分,視野很開闊,甚至那山林上的褶皺和峭壁,都看得

一清二楚.

兩人在欄杆內看着這片布滿小石雕的廣大世界.楊帆突然說:"我真想走進去,看看那山的陰

影里有什麼!"

"我們倆想的正好是一件事!"湯姆興奮了.

兩人正要越過欄杆下去,湯姆突然拖住楊帆----原來欄杆上掛着一張警示牌,上面寫着:

嚴禁跨過欄杆走入壞地腹地,因為山地坡度太陡,腳登處石頭極易滑脫;山內有蛇,走進去很

危險.同時,此地天氣多變,如雷雨來臨,很可能有塌方和滑坡,防不勝防.

楊帆歸根到底是個勇敢的遊覽者,但不是個探險者.大多數情況下,她不會冒大自然的險:比

如爬進一個未開發的溶洞,或走進沒有開發的深山老林....因為她着實怕蛇,也怕迷路.

她喜歡一個人旅行天下,卻又害怕一個人面對險惡的自然環境.對大自然,她有天生的好奇

心,但又本能的懼怕.

湯姆是無所畏懼的,他想自己去看看.也許年輕幾年確實不一樣,想不利的東西想得少,甚至

根本不想.

"湯姆,腹地根本沒人進去過,我會擔心死的!"

"帆,別擔心,我去看看就回來.我們總得看看裡面是什麼,對嗎?好不容易都到這兒了."楊帆

想也對,可她還是不鬆口:

"我可不想讓你死!"

"我不會死的."

"你答應我最多去半小時."

"半小時太短啦!"

"半小時你不回來,我就開車走了,我一個人去黃石!把你留在這兒過夜!"

"我知道你嚇唬我!"

"說到做到!"

湯姆見楊帆從未有過的倔強表情,只好聳聳肩:"OK!"

"等等!帶上這個."

楊帆把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湯姆接過去放進背囊,向她甜甜地一笑,轉身翻出了欄杆,向腹地走去.

那個人影越來越小了,楊帆眼勾勾地看着他消失在山根處.

她坐在地上,喝了一些水,寫了幾行日記.然後她把車子電池打開,讓收音機的音樂傳出來.

誰想這種野地方根本收不到什麼台,她只好從後備箱裡找出盤磁帶,放進音響.這個荒涼的

天地間隱隱唱起了斯汀的歌聲,歌詞是關於一個來到紐約的英國人.

唱的雖是一個遙遠的大城市,孤獨的情懷卻是一樣的.天地間只剩楊帆一個人了.還好,她有

車和音樂,現代文明給她一些安全感.

天地間除了楊帆,沒有一個人.

整個一盤磁帶唱完了.天色有些暗了.早已過了四十五分鐘,那些嶙峋的瘦石間還是不見湯

姆的影子.一陣風吹來,嗚嗚的,仿佛哭聲,從壞地遙遠的那頭刮過來.

她忽然打了個寒戰,感到害怕,似乎上帝正在什麼地方憂鬱地注視着她.

後悔還是讓湯姆去了.楊帆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坐在壞地里為一個陌生人擔心.她更生氣湯姆

居然這麼不惜命.如果有人對湯姆說,用直升機把你放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腹地,一個星期

後再來接你,干不干?湯姆一定說干.他就是這種不顧一切的尋夢者.

大部分人會認為這種人不正常,但他們又會坐在電影院裡欣賞這類人的故事,崇拜得五體投

地.

楊帆站起來,在車旁走來走去,不停地看表.

從生氣轉為焦慮,進而轉為渴望,最後她徹底絕望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她想他一定是死了.或是摔死了.或是被蛇群咬死了,或是被野牛吃了-----湯姆說壞地保存

着五百頭野牛!或是迷路了?

楊帆站在欄杆邊舉目張望,發現每座小山的模樣都很相似,人走進去,很容易迷失.急中生

智,她趕忙鑽進車子,把紅車火速開到欄杆旁邊,把車邊與欄杆平行.她想,欄杆是眺望點,位

置很高,一大片紅色在這裡,從壞地中不難看到.

她甚至踩着車座爬到車頂,站在車頂上眺望,希望在禿山褶皺中找到一個活動的東西.

隱隱地,雷聲在頭頂上開始滾動了.楊帆最不願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塑造了壞地景

觀的雷陣雨又光顧了!

雨點很快砸了下來.楊帆坐進車裡,用手捂上臉:她想他再也回不來了.

雨刷刷下着,窗外什麼也看不見.

突然車門被打開了,湯姆像個大泥球似地坐了進來,渾身是泥水,粗粗地喘着氣.他身上只有

兩隻淺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定定地望着楊帆.

兩人情不自禁緊緊擁抱在一起.

分開時,湯姆咧開嘴笑了:"謝謝你的紅車,要不我就死在那鬼地方了!"

&

湯姆病倒了,額頭很燙手.

楊帆開車穿出壞地後,很快開到快城(Rapid City),拐進一家四十塊錢的汽車旅館,湯姆昏

沉沉地說:"太貴了,我們再走走,可能還有三十塊的."

楊帆把車戛然停住,說:"我想讓你儘快躺下來!"

這種旅館總是有空房的.楊帆要了個兩床房間,安置湯姆躺下來.然後到浴室里把兩個噴頭

調好熱水.

湯姆支撐着去洗了兩分鐘的澡,把一身泥水衝掉.他晃晃悠悠走出浴室時,倒也沒忘記把干

浴巾纏在腰間.

第一次看見湯姆赤裸的上身,楊帆暗暗慶幸自己的眼福,他有着特別寬的肩和特別好看的胸

肌,像游泳運動員一樣.脖子上那條從沃爾藥店買的黑項鍊,使"性感"這個詞在此時才有了

形象的詮釋.

楊帆常常覺得很多美國人枉有這樣一副漂亮身架.他們過於愛好體育,可一談吐,一了解,往

往又淺又無味.但年輕時,長得精神或性感,已足夠了.

眼前這個湯姆,不是個平庸的美國人.

楊帆見過太多的美國人,從沒步出過自己的小鎮;聽說過中國,也不外是廣播電視裡的那麼

幾句.

但楊帆也見過一些美國人,對東方文化特別着迷,同時也夢想着旅行全世界.

在拜金的社會,遇見"務虛"而不"務實"的英雄,總是值得珍惜的機緣.這類人物如即將滅絕

的珍稀動物,別的動物都比它們有更強的生存本領;而它們則是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設

計的.

湯姆躺倒便睡着了,楊帆開車到市內買了點退燒藥和食物,尤其是一杯熱湯,帶回旅館.

她叫醒湯姆,先餵了藥,再餵了湯,她知道旅行時喝湯最好.

病中的湯姆格外性感.他靠在枕頭上,金色的長髮散在兩頰邊,嘴唇燒成深紅色.

他講到自己進山不久就迷路了,因為那些山確實一模一樣.在山裡轉了兩個小時,他想出個

主意,爬到一座山的頂峰上,向四周眺望,果然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灰色山地間,發現一小片紅

色-----那就是楊帆的車.

他記住紅車的方向,爬下了山,終於在雷雨前走出了山口.大雨下來時,他已在正確的方向上

了.

顯然是壞地的乾燥和突如其來被雨澆,才導致他發起了燒.

"壞地裡頭怎麼樣?"楊帆急於知道.

"灰山灰地,你可以體會那種巨大的寂寞,因為從沒人造訪它們.我做了,我很高興,可是大自

然也是無情無義,它想把我吃了!幸好你救了我.壞地給我的收穫是,我以後不會再做這種傻

事了!壞地真的特壞!"

他目不轉睛地望着楊帆,抬起滾燙的手,抓住她的手.他氣息很輕微,卻顯得極有感情:

"我迷路時,知道你肯定會等我.我有表,兩小時後,我有種感覺,你一定還在等我.最早遇上

你時,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心女孩;而且你會是個好搭檔,好朋友,關鍵時刻,你會講

義氣."

"謝謝你對北京人的評價!"楊帆半開玩笑地逗他.

"如果我一直不回來.你打算怎麼辦?"湯姆追問.

"我想去找警察,去撥"911",他們會帶我一起進去找你的.幾小時之內,你死不了.除非你已

經死了."

"我不會再干此類傻事了.現在才覺得,活着真好,這裡真安全!"

他攥着她的手,身體慢慢地滑進被子睡去了-----那種藥藥力是很強的.楊帆悄悄一笑,心

想:生病時,誰都會發誓永遠呆在家裡,再不遠行了;可病稍微好點又都開始做夢了.所以,湯

姆還是原來的湯姆.

只是,有機會欣賞一個強男子柔弱的一刻,也是藝術享受!

楊帆累極了,澡都沒有力氣洗,關上燈,鑽進毯子,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