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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桐:虹的故事 (小說)
送交者: mary1212 2005年05月13日07:31: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在中國店碰見虹時,她內心正綻開着一個巨大的秘密。可當時我一點沒覺察出來,我盯着她懷裡一抱七八盒的豆奶。

“這麼多啊?”

“一天一盒嘛。”她邁着鴨子般輕快的步子直奔貨物車。她個兒中等,略顯豐滿。如果一定要讓我在她和物質世界間找出某種聯繫,我想到的就是奶酪奶糖之類。

可有時我的耳朵會從她甜美,富有彈性的聲音里聽到一些急急越過的音符,突然尖揚起來的語調,就象手拂過一片平整的絨布時意外觸到了幾根扎人的小刺,讓人有些許不安。我知道那反映着虹性情的另一面。也許是深藏不露的一面。

從前,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一個女人婚姻好不好,看看她的臉就知道。可從虹的臉望過去,好象什麼時候都好得很,細白粉嫩,活色生香。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決堤似地和我說起她那一攤爛事。她說,他們的婚姻象一件外衣,只穿出去給別人看。

“既然如此,虹,你為什麼不離婚?”

她笑笑,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她對我說:“現在,我碰到了一個人。”

虹在很長時間裡都吞吞吐吐不肯告訴我那人究竟是做什麼的。後來她實在憋不住了。可就在那一刻,我猛然發覺,原來門第觀念在我們心中是如此根深蒂固。虹轉彎抹角不肯告訴我完全是因為怕被我小瞧。我小瞧了嗎?也許,我還是小瞧了。雖然現在我後悔莫及。

虹說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第幾趟來這個修車場。她感到這個長着一隻大鼻子,整天在車底下鑽進鑽出,樂呵呵的台灣男人有着一種兄長般的溫暖,一種國平從未給過她的東西。她去得越來越多,後來根本不為修車的事。有時跟丈夫吵了架就往那裡跑,這個阿倫早看出來了。漸漸地他們一塊掉了進去。

那些陽光很好的中午,沒有顧客來,阿倫在門上掛出:“Closed 12:oo_1:30”的牌子。他們就躲到那些堆滿汽車配件的角落裡去親吻。陽光細細碎碎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四周瀰漫着倉庫里總有的那股乾燥清爽的氣息。阿倫用手抓捏着虹鼓鼓的乳房,覺得這是一對意外得來的紅蘋果,一雙臨空飛來的白鴿子。虹就象一條小魚重新被放回水裡,她貪婪吞着這些吻,好象它們比她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甜蜜芬芳。阿倫說:“你很喜歡親嘴啊。”虹笑笑,目光迷離,眼神清亮,兩頰通紅,她說,她現在是戀愛中的女人。她快活,她什麼都不願多想了。

阿倫給虹倒水,拿餐巾紙,搬椅子。他們一起在那張亂糟糟的辦公桌上享用了虹從家裡帶來的午餐。

開車回去的路上,虹感到頭昏目眩,無比幸福。她說她甚至想起了從前被母親趕走的男友。

不過對於我,阿倫的背後總是一個謎。虹說阿倫已離婚三年了,現與老母親住在山上一幢大房子。據說那一帶是硅谷房子最貴的地方,至少也要上百萬的。

我心裡想一個修車的哪來那麼多錢?

於是我說:“看來他倒挺能掙錢嘛。”

“他家有錢,房子買得早。”

“嫁過去作富婆吧。”

“哪行啊,我想到她媽就害怕。況且......" 虹支支吾吾的。

“況且什麼?”

“他從來不在家裡給我打電話,也不給我他家的電話號碼。”

“那你得當心,他會不會有老婆?跟你玩玩?”

“不象。”

“他是基督徒。”

“哈!你真天真。”我從來不把在這兒信主的中國人當回事,那些進了教會裝糊塗,出了教會比誰都精明的兄弟姐妹我可見多了。我說:“基督徒還這樣?那你更得當心!想想吧,是什麼原因阻止他給你打電話,也不希望你給他打。”

“他大概怕國平吧。”

一個月後某天,我正在網上閒逛,忽然接到虹的電話,她說:國平遭解僱了。

我跑去看他們。家裡亂糟糟,箱子皮包全開着。虹說他們正準備搬家,住到一個便宜一點的公寓去。國平還想在美國找工作。

“阿倫呢?”

“去拉斯唯加斯了,要一星期。”

“沒電話?”

“連e-mail都不通。”

“真是神秘莫測。虹,你找了個特工情人。”

“你相信他背後有女人?”

“應該是。”

虹說她就象一個在一間黑房子裡被幽閉了太久的女孩,現在終於得了個機會跑到園子裡,在晨光霧氣中,瞥見了濃密的樹枝下有一隻晶瑩飽滿的紅蘋果,甜香撲鼻,她踮起腳,用舌頭舔了舔,覺得它是那麼誘人,她忍不住要撲上去咬一口。

虹還真的咬了一口,可這一口是咬在阿倫脖子上的。

虹說:“如果他真有老婆,一定會被注意到。”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修車場去看動靜,一切照舊,阿倫正若無其事忙着。

虹便安心了。

可國平呢?我一直不知道這個看上去墩墩實實,不大說話,帶有幾分固執的男人,在那些日子裡是怎麼度過的?他可察覺到了虹的異常?或許,他內心有更深的秘密?在風雨瓢泊的硅谷,人有時是那麼孤獨莫測。

可虹說國平一直不肯把他遭解僱的事告訴他的朋友同學和家裡。

五個月後,國平在深圳找到了工作,先走了。兩個月後,虹帶着兒子離開美國。

走前那段時間,阿倫給虹描繪美好未來。阿倫說:“你先走吧,等你離了婚,我來娶你。把你和孩子都移民過來。”

他們還約着臨走前坐阿倫的小遊艇去海里玩一趟,這事讓虹興奮了足足好幾天。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沒去成。虹最終也沒能見到阿倫的媽媽,進過他的家門。按虹的說法是自己目前這樣的身份不合適。

那會兒,虹經常深更半夜給我打電話,她好象有太多的話要說,有一次,我一隻話筒從晚上十點握到了凌晨兩點,手臂都要斷了。從那些長篇累牘的話里,我聽出了她的心事,她的渴望:她是那麼想和愛倫上床!她說,“一次,哪怕一次,一次也死而無憾。”

我沒給她鼓勵,反勸她三思而行。直到她走了很久,我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錯誤。

偶爾的放縱不會帶來他們的毀滅,而過分的壓抑卻也許放掉了原本是生命中最寶貴的體驗。錯過的就永遠錯過。等生命將逝的時候,你再嘆息自己一生過得多麼蒼白,多麼虛假,有諸多遺憾,又有什麼意義?生命是不該被忽視,不該被浪費的,無論以怎樣的藉口。不過等我意識到這些,虹早已離開美國,一個人帶着兒子在新加坡謀生了。

晚上,華燈一片,她才坐地鐵回家,家裡只有文靜靦腆的兒子在等她,他看着忙來忙去的母親,總是默默無言。

後來虹發過一張照片給我。人瘦了許多,穿一套灰色裙衫靠在一幢購物樓里的欄杆上,神情有些憂鬱。她寫道:I'm so old……

後來,我常想起虹對我說的話,她說:“我們這代人還是脫不了從前的教育,我們中了那個時代的毒,我們難以真正快樂了。”

可生活總是充滿奇遇,就在虹去了新加坡半年後,國平卻悄悄回到了美國。這次是英特爾把他招來的。於是,他立刻丟了深圳年薪四十萬的工作,直奔這裡。

當他出現在我家門口時,我發現他神色晴朗,甚至頗帶有幾分英雄重歸故里的豪氣。

我說:“肖虹呢?是不是也快過來了?”

國平略顯躊躇:“她有點不肯來,她現在在新家坡有了份工作。”

過了幾天,我接到虹的電話,她顯得非常焦急與悲哀:“阿倫病了,他不肯告訴我是什麼病,但好象很嚴重的那種,……我都擔心他要活不長……我們沒有將來。”

她好象要哭出來,過後,她又說:“我一時來不了,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

“去他家?”

“我也不知道他家啊”,她似乎在那頭苦笑了一下,接着說,“我給你修車場的地址,你去那兒看看,告訴他是我讓你來的。”

第二天,我便尊命去了那裡。他的店擠在一排雜七雜八賣各種汽車配件店的中間。我進去的時候,只見一個穿暗紅色T恤,體形微胖,目光篤定的中年男人正在裡面忙碌。他見有人進來便樂呵呵上前來招呼。

我說:“是阿倫?”

“是。”

“我是肖虹的朋友。”

“哦,”他應了一聲,臉上漠然,低頭開始用老虎鉗轉動他手中的零件。

“聽說你病了,她讓我來看看。”

他聽了,似乎吃了一驚,看我一眼,沒吱聲,繼續轉他的零件。

“她很擔心你的身體,可她暫時還不能來。”

“我不認識這個人。”他忽然急促地說,隨後,他一邊更快地轉動着手中的零件,一邊低頭走開了。

我被扔在那裡,望着眼前這片堆滿雜貨的亂糟糟的停車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荒謬之感,也許眼前這個人根本就沒病?也許他背後真有一個家?……他謊稱絕症,恐怕是擔心虹又要來了,而他想要讓虹死了心?

可後來在給虹的電話里,我對她說:“要看只有你自己去看,是不是患絕症,即使醫生,也不是憑肉眼就能看出來的。”

虹聽了我這樣的話,一定覺得我不夠朋友,冷酷之極!

可我知道,她始終沒有再來。

大半年後,國平又不知何故,突然辭了英特爾的工作,神秘地重返中國,與我們不辭而別。

他們與我們的故事似乎劃上了句號。只有在偶爾的e-mail和電話里,我們才得到彼此的消息,並且這樣的消息也正在變得越來越稀少。我大體知道國平進了北京的一家研究所,他們給他配車配房,而虹還一個人帶兒子生活在新加坡。

“不自由,毋寧死!”在最近的一次電話里我們聊着聊着,虹忽然這樣喊道。從她衝口而出,壓抑不住,高高上揚的聲調里,我明白她找到了新的快樂與平衡,對於國平在北京養尊處優之後是不是玩上別的女人,她早已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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