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朴一凡的說法,我馬上又回去仔細地查閱了他的日記。在那個故事隨後的幾頁中,我看到了朴一凡的調查結果,窗口邊的那個女孩叫做馮薇。不知道朴一凡是用什麼方法得到這個名字的,但是看得出他異常用心,而且花費了不少功夫才打聽到。
我又給朴一凡寫了郵件,在郵件中我問他馮薇是誰?如何找到她?朴一凡隨即給我回了信,他在e—mail當中竟然詳細地告訴我如何參與一個聲勢浩大且持續時間很久的招聘活動。
這很奇怪,工作這麼長時間,我還是第一次要參與一件與太空無關的事。這個招聘是由一個富翁出錢主辦的,他叫馬千里,是一個房地產界的聲名顯赫的大老闆。
據了解,馬老闆的妻子一直躺在醫院裡,她躺的時間很久,據說很有可能隨時離開這個世界。馬老闆非常愛他的妻子,為了讓他的妻子愉快地渡過最後一段時光,馬老闆決定長期公開向社會招聘賢達人士來充當妻子的私人老師,目的就是陪妻子聊聊天,講講故事,開開心。
由於報酬很高,參加招聘的人非常踴躍。各行各業優秀的人才紛至沓來。有IT精英,國企中層管理幹部,金融機構的高級職員,大學教授,甚至還包括某位常常皺起眉頭在電視上訓人的文化大師。
苦心準備了一段時間,我才去應聘。應聘那天,我特意打扮得非常齊整,家裡所有能找到的好衣服都被我找了出來一一試裝。收拾停當,我來到招聘地點,那是在極樂廣場一層的一個咖啡廳里,整個咖啡廳非常優雅,色調是紅黑相間,每個座位的私密性都很強,腳邊還有一股清水潺潺流過。
來的人很多,各個西裝革履,彬彬有禮。輪到我時,天色已近傍晚,穿過大廳時,我被一道偶然而遇的夕陽深深迷住,它絢爛美麗,使我一時不知道是早晨還是傍晚。我忽然想其實天才們的生命歷程就像這樣的陽光,既燦爛奪目,又令人疑竇叢生。
招聘在一個二層的會議室里舉行,考官不只一個,他們整整坐了一排。看得出他們早已有些疲憊,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其他幾個人也跟着接二連三的哈欠,待大家哈欠已閉,一個胖主考才倨傲無比地開了腔。他首先盤問我是否清楚應聘的意義,然後又問我是否了解馬老闆的豐功偉業,我一一做答完畢之後,他又伸出大姆指向後面指了指,我抬起頭發現對面牆上掛了一個條幅,上面寫着幾個大字:要搞就搞好。
“這是我們老闆的座右銘,知道嗎?”胖考官傲慢地問。
“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恭謹地點點頭。
“好吧,下面你開始吧。”胖考官這才揮揮手說。
聽完指令,我開始介紹自己,我本來就不太擅言詞,又加上有點緊張,因此說起來乾巴巴的。胖考官一邊聽一邊搖頭,等我說完他還在搖頭,我徵詢地看着他,想聽聽他什麼意見。胖考官不客氣地說,“不行啊,你的背景太一般了,恐怕勝任不了這項工作,我們需要的是高手,特立獨行,才華橫溢,平庸的人可不行。”
我聽了這話,想了一下,順手從口袋中拿出一本地圖冊,站起身放在胖考官面前,所有考官的眼光都聚集過來,我對他說,“你可以隨便問這個地圖冊里的問題,我去過這個地圖裡60%以上的國家,對其他國家的情況,也略知一二。”我說完,又坐回去。這時,胖考官才拿起地圖冊,矜持地翻了起來,一會兒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裡則暗暗一笑。
這是朴一凡的設計,我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背完地圖冊。他的這一着,還真管用,這本地圖冊幫我很順利地通過一試,二試,兩個星期後,有人通知我參加最後一輪面試,據說由老闆夫人親自主持。
面試那天,我去了一個國際合作醫院的住院區,這個醫院名不虛傳,整個住院區象一個花園一樣,綠草如茵,鮮花盛開。我特意買了一大把鮮花準備作為禮物送給我要見的這個人。特護病區管理得很嚴,每經過一道門,都要查驗一次手牌,走了很長一段,我在一個病房前停下來,兩個幹練的小伙子微笑地看着我,我把手牌遞過去,他們認真核對,又翻開記錄查驗說,“趙老師是吧?”“對。”我答道。“面試?”“對——”我說。“那麼祝您好運。”兩個小伙子禮貌地說。
房門打開,我抱着鮮花走進去,房間很大,有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周圍全是大大的落地窗,房間中所有的物品似乎都是白的,家具、冰箱、窗簾,還有桌上的一枚白色的指甲刀。
一個女人睡在屋子中間的大床上,她很瘦,臉色枯黃,眉毛稀疏,頭上戴了一頂白色的睡帽,她雙目緊閉,安靜地睡在被子之中。我悄悄坐下來,把花插入一個花瓶。這就是那個人嗎?我暗暗地想,就是她曾經給了一個年輕人生命中的震撼嗎?
恐怕過了二十多分鐘,馮薇才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我想了想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閉着眼睛問,“是趙先生吧——”
“是。”我說。
馮薇摁了鈴,一會兒門外的護士進來,把她輕輕抱起來,讓她靠在床頭,給她的身後墊上厚厚的枕頭。馮薇的臉這時完全暴露在陽光下,她的臉是那樣枯黃,瘦削如同秋天裡正在掉落的宿葉。
“剛被我打發走一個知名學者,他說的沒什麼意思,把我說困了。”馮薇這時抬起眼皮,她的眼睛認真地在我臉上掃過,然後她用一個病人的口吻百無聊賴地問,“那麼,趙先生,你有什麼特長嗎?”
我沒說什麼,而是掏出一本地圖冊,走過去遞給她。馮薇接過地圖冊默默無言地翻開,我慢慢坐回沙發,屋子中只有地圖冊嘩嘩地輕響,我認真地盯着馮薇的手指,瘦瘦的、蒼白的,有節律地彈動着,她翻到的每一頁我都知道什麼意思,但我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過了很久,馮薇抬起頭瞟了我一眼,然後合上地圖冊,她有些意興闌珊司空見慣地說,“趙先生,這本地圖冊有什麼特殊的嗎?”
“我去過其中的60%的國家。”我說。
馮薇聽了這話一愣,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起來,而且笑得有些異常。
“您,怎麼了?”我試探着問。
“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我是地理系畢業的,肯定喜歡地圖,因此叫你去背地圖參加考試。”馮薇問。
我也一愣,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想了想只好說,“是,您怎麼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另一個人知道。”馮薇說。
“誰?”我更加驚訝地問。
馮薇又笑了笑,她枯黃的臉上這時揚起一絲生動,她對我說,“原先我有個老師,實際上是我的校友。他這個人瘦瘦的,眼睛很大,人非常非常聰明,簡單說是個天才。他是第一批應聘成功者。當時他就用這一招取得了我的歡心。我感覺得出來,他來時對我帶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感,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很舒服,我們相處了很長時間,彼此融洽,他為我莫名其妙地做了很多事。直到某一天,他發現一個秘密為止。”
“什麼秘密?”我問。
“這個秘密就是我並不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馮薇冷靜說。
“什麼?”我一下子大吃一驚。
“沒錯,他反覆核實,最後又詳細訊問了我的情況之後,才做出這樣的判斷的。”馮薇說。
“……”
“那一天,他異常失落,平日的靈牙利齒全都沒了。第二天他就在電話里向我請辭。我十分理解他的沮喪,就好好安慰了他一番,然後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見面。”馮薇說。
我簡直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剩下張嘴了。
“不過前一陣,他又來過一趟。他拜託了我一件事,他說,如果有一個人採用同樣手法取得了面試資格,你就把這件事告訴他,這個人不太愛用腦子。”馮薇說。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媽的,這是怎麼了,原本我是準備來扮一次老師的,循循善誘地講一些事情,然後問出我一切想問的東西,可誰想到我剛一坐定就忽然被別人上了一課。這一課上得太突然,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聽完這堂幾乎是豬吃老虎的課,我就直奔學校。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那個醫院的,我的腦子裡全是出其不意的震驚。
在學校的資料室我又調看了303日誌,沒錯,在日誌中果然根本沒有出現馮薇的名字。這一點我搞錯情有可原,因為我原來就沒注意分辨她們誰是誰,可朴一凡怎麼可能搞錯呢?難道他也會犯下這麼愚蠢而簡單的錯誤嗎?況且看樣子,朴一凡十幾年來一直把這個錯誤當做某種信念牢牢記在心底。
這太令人驚訝了,我得到的不是什麼經驗和洞察,實際上朴一凡這個王八蛋讓我完整地經歷了他的錯誤。那麼我那個受到啟發的夜晚究竟是什麼?它也許不是一道一閃而過的星光,而僅僅是宇宙中的海市蜃樓。
朴一凡曾經說過:你別以為爬到樹尖就離月亮更近,實際上那個時候你已經永遠無法到達月亮了。
怪不得他會乾笑,其實所有的一切都對不上。那個年輕人的偶像實際上在現實中並不存在。
由於目瞪口呆的時間太長,年輕的女校友又一次走了過來,她俯下身好心地問我,“同學,您又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