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聯合課題組的擴大會議在飯店的巨大壓力下被迫召開。這一回坐在主講人位置上的不再是我們的頭頭,而是飯店的高層管理人員,劉先生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陪着。管理人員面沉似水,他們認為我們最近的工作毫無效率,磨洋工之嫌頗重,似乎想將這件事拖入到曠日持久的狀態中,並且使之淡化,最後達到不了了之的地步。
我的同行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進行了反駁。他們利用飯店管理人員在科研知識上的缺憾,提出了百八十項似是而非的科研成果,打算拿這些“成果”整體做價以充抵名畫的欠款。做為內行,我清楚地知道他們的成果並沒有一項是具有真實意義的,但作為這個團體的一員我必須保持沉默,這首先是個道義問題,其次我知道這樣的謊言還是為了拯救科學的現實存在。
可科學本來是要我們講真話的,一個正確的觀點應該準確地表達客觀實在。
我就在這樣的矛盾心情中聽着大家喋喋不休地爭論着。一方面我驚訝於我同行的大膽而輕率,他們所有沒有經過嚴謹證明的觀點都想轉化為生產力——就是換錢。另一方面飯店方面的精明與世故也讓我嘆為觀止,他們頑強地拒絕着任何所謂成果,以異常普通的大眾語言挑剔着科學家似乎縝密的論述,實際上他們的對抗基礎就是基於對人性的不信任,他們僅僅從這一點出發就知道我們在說謊。
如果說謊是印幣的兩面,那麼科學家與人民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為了折衷,有的科學家別出心裁地提出出租科研所的部分或全部房產,由飯店去進行商業經營。但飯店方當場拒絕了,他們認為科研所地處偏僻,周圍商業環境不好,他們早就想過是否能把整個大院改成一個集娛樂消費於一身的娛樂城,但是有兩點讓他們望而卻步:第一,這個地段根本沒有商業與消費傳統。第二,那些遊手好閒的科學家們怎麼辦?轉業成為娛樂城的服務人員不可能,但簡單而直接地開除他們又承受不了社會壓力,這個社會畢竟還是存在着名義上的道德。
討論在亂糟糟的氣氛中進行着,我基本上是一言不發。我知道有人對我不滿,作為朴一凡的師弟我似乎在道義更有理由補償他的錯誤。但我卻痴痴呆呆坐在那裡,仿佛事不關己一樣。
實際上,我的腦子開始想另一件事:那就是馮薇的否定性結論給我帶來的震驚。朴一凡肯定在昭示我什麼,他儲心積慮讓我完整地地經歷了他的錯誤,一定想說什麼。
開完會我又坐到電腦前。會議上壓抑的氣氛使道義的壓力在我身上逐漸加重,因為自私我一直隱瞞着那個e—mail地址,可這一回我不得不為大家說幾句話。
我在給朴一凡的e—mail中寫道:老朴,想想辦法,我們已經抗不住了。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要跳河。怎麼辦?你總不能看着你的同僚如此落魄吧,救救我們吧!我認真傾訴了一大段,可在信的結尾,我還是忍不住問:故事的女主角我找到了,不過她給我的答案讓我異常鎮驚,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實在不明白。
郵件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兩個星期後,我快絕望時,才收到他的郵件。打開郵件先是一幅優美的黃色照片,然後朴一凡僅僅寫了兩句簡單的話,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我可能出了大問題,我懷念祖國。
我馬上給他回過去,問他:什麼問題?你能回來嗎?
兩個星期後他再次回覆:反正是大問題。我想回來!
這可是個利好消息,但我將信將疑,可是為了安慰大家,我還是將這個消息傳播出去。很快整個科研所知道了,接着聯合課題組全體成員也知道了。頭頭們馬上召集會議,會上一掃往日的陰霾,大家歡歌笑語,侃侃而談,經過簡單商議頭頭們指定由我全力督辦這件事,工作暫時放在一邊。
根據頭頭的授意,我又給朴一凡寫了郵件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回答:不是XX日、XX日、XX日,就是XX日、XX日、XX日。
我靠,這算什麼?也太不負責任了,他到底回來不回來,這個回答讓人們剛剛高漲的情緒又低落下來。
隨後的兩個月中我沒再收到他的郵件。但是在眾人的督促下,我只好繼續努力。頭頭派我在他寫下的日期中去機場接他,這就是說那些日子我可以在機場上班,打車吃飯全報銷。我根本不看好這種守株待兔的方法,但我理解頭頭們的心情,他們就想着有魚沒魚得打一網,不要放過任何一絲希望。我每次都高舉着一個大牌子,上寫“朴一凡”三個大字,在機場到達處等他。從早到晚我站在那裡盯着茫茫人海,可哪裡有朴一凡的影子,在疲憊與失望之中,我忽然有一種痛苦的預感,朴一凡可能真的出了問題,他也許再也回不到他親愛的祖國了。
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朴一凡雖然沒有回來,但那幅《空山雨後》卻回來了!他既大膽又心細地把這幅名畫通過國際快遞寄給了我。在眾人的圍觀下,我小心翼翼將畫軸展開,當整個熟悉的畫面重新展示在人們眼前時,眾人全都情不自禁地哦了一聲。
依然是那幅淡淡的的水墨:山中,初雨之後,一切幽靜而濕潤。畫被輕輕掛到原來的位置,科學家們聚精會神地盯着這幅名畫,也許這樣的人群中沒有一個懂得這幅的藝術價值,但這一群人卻深深懂得它的生活價值。沒有它,人們的生活將會艱難異常,而有了它,人們又會回到從前的寧靜安祥,怡然自得。
沒有感嘆,沒有失而復得的激動和狂喜,甚至都沒什麼抱怨,人們仿佛一下子解脫了,大家全都肅穆地直立在那裡,似乎一起回想着生活的滋味。原來平靜的生活是那麼彌足珍貴,只有失去它時才體會到它真正的價值。
畫被送到了飯店,第一步仍然是找專家鑑定,我則獨自思考着整個事件。沒想到這件事竟這樣解決了,與它紛紛擾擾的過程相比,它的結尾竟這樣平淡。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拖延與畫的回歸是朴一凡使用的最後一個技巧。
這一回沒有人敢輕易說它是假的。根據博弈論的說法,這件事就象一場甲乙兩方的軍備競賽,雙方長時間的比拼下去,總有一天是會撐不住的。因此最經濟的方式就是雙方同時住手,不再理會這件事。飯店確實損失最大,但通過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他們也認識到再堅持下去,損失會更大成本回更高。而科學家早就崩潰了,他們當中的許多都蒙生了馬上辭職,逃離這個職業的想法。
所以說,如果這張畫被認為是真的,所有的人都將徹底解脫,就是說game over。如果被認為是假的,那麼所有的人都必將成為笨蛋,他們沒有理由離開,都得為這個身外之物,終生的搞下去,直至撒手人寰。
現在我已開始用頭腦而不是用屁股進行思考。
可是,老朴,你在哪裡?我在給他的郵件一遍又一遍寫到,你出了什麼問題,我能幫你嗎?郵件被我不斷發出去,就象地球發往太空的信息,人類多麼希望地外文明有所回答呀。
終於,外星生物有了答覆。那又是一個深夜,當我坐在艾爾德望遠鏡前進行觀測時,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我拿起電話,隨即又聽到那熟悉而落寞的咳嗽聲,“老朴,是你嗎?是你嗎?”我激動地叫了起來。
“看來,你還沒有忘記我諄諄教誨的那個土耳其諺語。” 朴一凡終於說。
“你在哪兒,你為什麼沒回來,為什麼?”我急切地問道。
“先別問,我的時間不多,我先告訴你久思未解的答案,listen,這僅僅是一種可能的答案。” 朴一凡說。
“好的。”我立刻閉了嘴。
“實話說,房間中那個女孩存在,馮薇也存在,但馮薇只是她的一個海市蜃樓般的表象。” 朴一凡開門見山地說,“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給我的印象真是太深了,一個側身而坐的美麗女孩,她清水般的長髮,炫目的乳房,粉紅色的乳頭閃着只有仙女才有的光,那是這個世界第一次向我突如其來地展示它的美麗,我花了很多時間很大的努力才得到她的名字。可後來直到我參加招聘,我才發現,我恐怕是被我當年的同學給聯合騙了,我得到的名字根本不是房間中的女孩的,也許他們只是想給我開個玩笑,捉弄一下我這個怪異而狂傲的傢伙,可這個玩笑開得時間太長,一下子就是十幾年,我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實際上,馮薇從沒在那個房間呆過,她僅僅是低我兩屆的一個地理系的學生,他們大概從學生手冊中找到這個名字。我並不認識她。”
原來是這樣,我在深夜中深深喘了一口氣,看來景象與真實,表面上重疊實際上分離。
朴一凡接着說:“通過馮薇的事我認識到兩點。第一,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真理的,真理不是用功利而世俗的方式可以到達的,它總是以奇異的方式出現。這一點你已經有些開竅了,不過第二點是你現在還不明白的:那就是真理未必是我們看到的表象那樣,但我們很容易被表象所欺騙。”
握着話筒,我久久不能說話,頭腦已經有些發熱。周圍的寧靜似乎被一種說不清的噪音所代替。對,他一直想說這個,朴一凡的話就象一股水流,我就象一棵抬頭仰望的植物,轉瞬之間就被澆灌了。
沒錯,我看到了一扇門向我打開,水域、空間,平面鏡忽然完全碎裂開來。我無法表達,但我知道我要的就是這個。我看到自己的手掌變成一隻虛幻的拳頭穿過平面鏡的碎片飛向宇宙的核心。我不知道那種炫爛的東西在哪兒?但我明白我很就要到達了。
“ 怎麼樣?震撼吧。”朴一凡得意地笑起來,這才是我熟悉的那種笑聲,朴一凡接着說,“當我剛剛明白這一點時,也是幾天幾夜沒有睡着。”
我緊閉嘴唇,這時語言是多餘的,只有思維在飛速前進,它以一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