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9)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9日08:03:2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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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女桂花說,娘說還有幾天就去開會了,非要洗洗頭不可,這一洗,可就感冒了,感冒了就引起 了肺氣腫,肺氣腫就引起了心臟和腦部缺氧.當我見到娘的時候,她正在醫院裡打吊瓶,吸氧 氣,臉憋得像茄子一樣. 我問院長:"娘這種情況,一周后能去北京嗎?" 院子搖搖頭:"絕對不可能的,大娘這次病犯得特別重.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千萬不能去!" 躺在床上的娘聽到了院長的話,大聲說:"不要緊,俺能行,俺能去北京開會." 爹把我拉到一邊,說:"波,我知道這次影展是你這一生的大事,俺聽人說了,能在北京十大建 築里辦影展的,很不容易;又聽說是中國攝影家協會為你主辦,俺兒是攝影家了.我很光彩, 父母之心人皆有之,都想望子成龍.這一回,你娘要是去不了,我就是拖着這條病腿爬也要爬 到北京,為你剪這個彩,剪完彩,我這一生就算完成任務了." 爹這一席話,說得我的眼淚直往下流.我給爹留了些錢,說給我娘治病要緊,我得趕快回京布 展.並囑咐爹: "你們都不要去了,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在回京的路上,我的心亂極了,老天啊,你咋就對我這麼不公平呢,我想為爹娘盡這麼點孝 心,還爹娘一生一世待我的情,你咋就在關鍵時刻讓我和老人都不能如願呢. 11月30日,是布展的最後一天,朋友們都來幫忙,大大小小的照片擺了滿滿一地.下午一點多 鍾,我正忙活着往牆上掛照片,手機響了,我一看顯示的號碼,是醫院的朋友王福義打來的, 我的喉頭一緊:壞了,家裡出事了,就趕緊接電話.電話那頭,福義告訴我,娘說什麼今天也要 出院上北京去,醫生沒辦法就依了她.醫院派了個救護車,直接把他們送到淄博火車站,現在 已上了青島到北京的26次特快列車,在車上,他正給我娘打吊瓶呢. 聽了福義的話,望着眼前爹娘的照片,我像孩子一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娘啊,娘,我希望 你能來給我剪彩,但卻不希望你拼着老命來呀." 晚上8點,我去北京接爹娘.爹娘都穿着軍用大衣,娘的臉還有些虛腫.我急步衝上車,把娘背 了起來,背下火車,背出車站.娘這次來得太不容易了,在北京,我不能讓娘再走一步路. 第二天,我把娘背進美術館.娘這一天精神特別好,說病已完全好了,不讓我背她進展廳.爹 娘十分莊重地一人拿一張影展的請柬,在兒女們的攙扶下進了展廳.展廳里掌聲雷動,數十 台照相機的閃光燈對着爹娘頻頻閃光.在中宣部 文化部 中國老齡協會 "人民日報"等部門 領導的簇擁下,爹娘走到了禮儀小姐拉起的紅綢前.我注意到,爹先慢慢地把從老家帶來的 那把剪刀舉起來,停了片刻,又扭過頭去看娘,娘拿着禮儀小姐遞給她的剪刀,不知如何下 手,她身後的領導們一個勁地給她比劃,教她從哪兒下剪刀. 閃光燈又是一陣閃光,快門聲響成一片."咔嚓"一下,爹娘同時剪斷了那根凝聚了兒子多少 心血 淚水和孝心的紅綢子. 掌聲又沸騰了,我的眼睛又潮濕了.幾乎每一個在場的人,包括爹娘身後的領導們,眼裡都含 着淚花. 剪完彩,爹娘看了一遍影展,回到了旅館. 見娘精精神神地只是偷着笑,爹說話了:"看把你樂的,剪了彩,就把你的病"剪"好了." 娘還是樂,卻不無遺憾地嘟囔了一句:"俺還以為來一個多大的會,原來就那麼一點小營生 (山東方言,小東西的意思)啊...." 爹娘從北京為我的影展剪彩回去後,精神很好,娘的身體也很快恢復了健康.在北京整日沉 浸在影展成功的喜悅之中的我,聽到這個消息,比影展的成功還高興.謝天謝地,娘終 於"闖"過來了,今年可以過一個歡歡樂樂的春節了.我盤算着,再過一年多,他們倆就跨過世 紀了,跨過新世紀的門檻,他們結婚就滿70周年了.我還能為爹娘拍好多好多的照片呢. 我是臘月二十七往家走的.快到我村子的時候,大姐夫打電話給我,說娘又住院了.是三天前 犯的病,從鄉鎮醫院又轉到了市第一醫院,因為目前還沒危險,怕我擔心,所以沒告訴我,讓 我直接到醫院去. 我一聽,頭馬上炸了.娘啊娘,過年這個關,您咋就這麼難過呢! 趕到醫院,娘正躺在床上打吊瓶吸氧,這一次她病犯得特別重,腦子都有點不好使了,看見我 頓了一下,才認出了我.我叫了聲娘,娘被那病痛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臉馬上舒展了. 聽醫生講,娘這次肺氣腫影響到腦部缺氧,心衰,還得上了個帶狀疱疹,這個病是很痛苦的, 小伙子都會痛得在地上打滾. 果然,沒過多長時間病痛又在折磨我娘了.她發瘋地叫着,失去了理智,吊瓶的針頭也被掙脫 出來.我和姐 表姐 姐夫兩個人按着她的胳膊,兩個人按着她的雙腿,還是按不住.痛苦中的 娘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勁兒,被我們按住不能打滾,就在床上擰着身子,轉着圈子.這樣整整折 了一夜. 第二天,娘終於平靜了下來,她睜開眼睛,看見我在她身邊,雙手把我摟到懷裡,說了一 句:"你不要想我了!"說了這一句話,然後又迷糊起來,誰也不認識了. 娘摟我的這一動作,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想到有過.農村人,表達感情的方式一般沒有擁擁抱 抱的,但是娘卻採取了這種方式,說了一句最使兒子心痛的話.娘和兒子是連心的,她知道幾 天不見我就想她,她在最痛苦的時候,還想到解脫兒子的痛苦.娘,您這句話卻讓我更離不開 您了. 醫生走了過來,他是這個科的主任,看到我的痛苦,勸我說:"焦老師,大娘這場病看來很難醫 治了,大腦缺氧,腦細胞死亡,心臟衰竭,都是很危險的徵兆.再說她又患上了帶狀疱疹,病痛 得不能配合治療,連打吊瓶都打不進了,我們也真沒辦法了." 我說:"按你的說法,就沒有搶救的必要了?" 他說:"倒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幾個科室都會診過,像這樣大的年紀,這種病人,即便救過來, 往好處說是痴呆,往壞處講就是植物人." 我不假思索說:"大夫,能把我娘救成個植物人也行,我回來,看見娘躺在那裡,我起碼還有娘 呢." 大夫們搖了搖頭,一個個出去了. 兩天后,就是除夕,我回家看了看爹,安慰了他幾句,又遵照爹的意思,按家鄉風俗給祖宗們 上完墳,便和外甥女桂花趕回醫院陪娘過年.我從街上買來兩個紅氣球,掛在娘的床頭兩側. 桂花從家裡拿來包好的餃子和一個電飯鍋.除夕之夜,住院的除危急病人以外都回家過年 了,我們住的六層只剩了娘一個病人,加上我和桂花,值班護士小范,總共就四個人.隔壁是 一座居民樓,家家戶戶電視機里的春節文藝晚會的歌聲掌聲,滿博山城的鞭炮聲,不斷傳到 這寂靜的病房裡. 娘似乎穩定了一些,喝了幾口水就躺下了.我點了一柱香,插在了窗台上一個空水瓶里,讓桂 花先出去一下.我撲通一聲跪下,轉着圈磕了36個響頭,嘴裡喃喃直語:"泰山奶奶,八方神靈 啊,求求你們讓我娘再闖過來!娘離不開我,我離不開娘啊!" 第二天,天氣很好.當太陽曬到娘的病床上時,娘醒了過來.桂花煮好了餃子,我附在娘的耳 朵邊上說:"娘,今天過年了,起來吃個餃子吧."娘聽懂了我的話,說了聲:"噢,過年了."便要 起身,我和桂花把娘扶起來,讓她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桂花又給娘擦了臉梳了頭.幾天不開口 的娘強硬着咽下去了三個餃子.過了一會兒,娘抬起頭來說:"今黑夜外面放了一宿槍."我 說:"娘,那不是放槍,那是放炮仗."娘說:"是啊,還放炮仗." 這一天,爹來看娘,娘卻愣愣地認不出他來.爹進門就掉淚,攥住了娘的手:"你咋就不認識我 了呢?咱結婚68年來,這是第一回不在一起過年啊."說着又抹眼淚.臨走,爹深情地說了一 句:"這次我回去就不來看你了,我在家裡等着你." 娘沒反應,也許她啥都沒聽明白. 是我對八方神靈磕頭求救得到了靈驗,還是爹來看娘,給娘帶來了生機.從年初二後,娘的神 智清醒了許多,疱疹也不再那麼強烈地折磨她,也能給她打上吊瓶了,還能吃一點東西了. 初八,我接到寶雞市老年攝影協會的邀請,他們舉辦一個鬧元宵攝影比賽,參加的也多是老 年人,請我去當評委. 對這些老年人的邀請,我覺得不去對不住他們,去了又放心不下病中的娘.爹知道後對我 說:"波,你應該去,你爹娘是你的老人,那裡的老人需要你,,,,也是你的老人,你娘這幾天見 好了,你就放心地去吧,辦完後快回來就行." 於是初九我乘機趕到寶雞.在寶雞的幾天裡,我每天給家裡打電話,家裡都說娘挺平穩的.正 月十四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娘吃力地邁進家門口,使勁地喚我的名字.我哭喊起來,同 室的朋友吳堅毅將我喚醒,問我怎麼回事.我說家裡可能出事了,便馬上給家裡打電話,這個 夢還真准,家裡人說娘不行了.其實我走後的當天,她就嚴重了,就再也不說話,不吃東西,再 也打不進吊瓶了.是爹怕我不放心,讓家裡人一直瞞着我.電話中,家裡人告訴我爹的意思是 讓娘回家去. 我說不行,等我回去後再出院.過了幾分鐘,我的手機又響了,是妻子打來的,她說:"爹說什 麼也要接娘回家,他說,"每次住院出院都是聽兒子的,今天也得聽我一回了.俗話說親不過 母子,近不過夫妻,俺倆已經68年夫妻了,把她接回來,我親自伺候她幾天,她走了,我心裡也 好受點.再說,人死,也要死在家裡的床上".聽完這些話,我無話可說了,既然這樣,就按爹的 意思辦吧.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時,家裡家外站滿了人,都是我的親戚和鄰居,我快步跑進屋,見娘靜靜 地躺在床上.我大聲地叫了一聲娘,娘竟然一欠身子,雙手扶床坐了起來.使勁睜開浮腫的眼 睛看着我,艱難地說了句:"你回來了."在場的人都很吃驚,說娘幾天都不說話也起不來,也 不認人了.看來心中就是在等着我呀. 我從桌上端起一碗米湯,盛了一小勺,說:"娘,這是我從北京給你帶來的米湯,你就喝一口 吧."娘竟然張開嘴,喝了一口.我又說:"再喝你孫子的一口吧."她又喝了一口,便再也不張 嘴了."娘,我求求您,再喝一口吧."我沒別的招了."你再求我,我也喝不下去了."說完又迷 迷糊糊躺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醫院請教醫生,看娘的病還有無辦法救治.剛到醫院,便接到家裡來的電 話,說讓我趕快回家.電話中姐夫的聲音有些不對勁,聽旁邊還有好多人忙忙活活的聲音.我 知道不好,打個的便往回趕. 一進屋門,娘已穿上了壽衣,躺在了靈床上.最可怕的時候終於來到了.我呼天喚地哭着喊 着.爹說:"你娘還沒走,還有一口氣,不能哭,只能喊." 我大聲地喊着:"娘!娘!你別走!你回來吧!我還要給您照相呢." 一想到照相,我馬上意識到,我已給娘拍了20多年照片了,我要給她再拍一張遺照.我取出了 照相機,爹明白我的意思,對外甥方喜說,"快,換上個大燈泡."我跪在地上給娘拍了幾張照 片,又把相機遞給兒子說:"你給我和你奶奶合張影." 這時候,娘光往外吐氣,不往裡喘氣,嗓子眼開始倒痰.臉上的皺紋也開始展平了,醫院的福 義兄弟和村裡的醫生都說:"最多再有兩個小時,老人便會走了."然而,整整一夜,娘沒有走. 天大亮了,太陽從窗外照到了娘的靈床上,又照到娘的臉上.我突然發現,娘的眼皮在動,她 的手也在動.我大聲喊道:"娘又活了,娘又回來了."眾人湊過來一看,娘真的睜開眼睛了.爹 說:"快喊你娘!大聲喊!不停地喊!她捨不得俺呀!從黃泉路上又回來了!"說着,爹又湊到娘 的身邊,俯下身子說:"我試試你娘發不發燒."說着,把臉貼在了娘的額頭上.爹說試試娘的 體溫,實際上是在親吻娘的額頭,我萬萬沒有想到,當着兒女的面,爹竟用現代人表達情感的 方式對娘表達他的愛. 聽說娘活過來了,鄰居們也趕到我家,大伙兒趕快把娘抬回到裡屋的床上.爹說:"把你娘的 壽衣脫下來吧,讓她歇歇." 我趕緊同爹商量再把娘送往醫院搶救:"爹,你是懂文識字有見識的人,人為啥非得死在家裡 的床上呢?你看那些大人物,也不都是死在醫院裡嗎?"爹點點頭,同意了:"去吧,看來你娘的 壽限還不到啊!" 於是,家人又把娘送到了醫院.當春暖花開的時候,娘竟奇蹟般的站了起來,清明以後,娘出 院了.雖說開始腦子還有些糊塗,但慢慢地好多事都記起來了,生活也能自理了. 娘病重時,窗台上的一盆瓜葉菊也蔫了,過了幾天,又活過來了.娘說:"這花活了,看來俺也 死不了了." 娘出院的那天,我又給娘在院子裡照了一張相.我對娘說:"娘,你還有好多好多壽限呢.再過 一年多,你和爹結婚就70周年了,咱再去北京,去看看我那新家.到那一天,咱坐飛機去,在飛 機上,我還要給你照好多好多的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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