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方
女人與吃

我愛美女，但不太樂意中午在食堂排在美女後邊。她們買飯一般比較慢，猶豫，挑挑揀揀。但是今天中午的感覺又有所不同。

可能是前邊排的人少，就一個女孩子，端着個托盤，俯身炒菜櫃檯，猶猶豫豫地挑選。大概十多秒鐘的樣子，她往前走到主食櫃檯。一般男士到這裡都是端起一碗米飯就結賬，但這個女孩子還是略微遲疑一下，要了一塊棕色的棗糕、一塊金色的玉米窩頭。

我跟在她身後等，有點無聊，就端詳她的托盤。呵呵，真是五顏六色呢，綠色的炒菜，一小盤紅色的西紅柿，再加上棕色的棗糕、金色的窩頭。素淨，幾乎沒有一點葷腥。

心裡突然有點感動。女孩談不上出色，但端着五顏六色的食盤，加在一起感覺很美。認真，猶豫，挑挑揀揀，搭配――似乎不僅僅是端着一盤午餐，而是端着一份生活。在這種每天重複的細節裡邊，見出心思，見出一個人。

談戀愛時，我就有一個獨特的理論，交女朋友，長相好壞固然重要，性格更要緊。而性格怎麼看呢？我就看吃。對吃懷着濃厚興趣，並且投入地享受每一種食物的女孩子，可交。相反，對吃都無所謂的人，絕對不可交。吃是人生頭等大事，對於吃的態度，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愛吃並且樂於享用不論高低食物的女孩子，你可以斷定她對人生抱着一種積極的態度，她有愛，並且樂於投入。跟她生活，至少不會離譜兒。而那些對吃抱着無所謂態度的人，不但很可能是個粗糙之輩，而且性格上往往存在讓你無法容忍的缺陷。我甚至相信，不愛吃的女孩子會比較邪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從匪夷所思的角度折騰你一下。林黛玉那樣的女孩子，我是招惹不起的，邪氣。

這個理論，後來又推廣到男人。愛吃的男人，可以跟他交朋友。

我跟太太過了小十年了，生活習慣未盡相同，能夠彼此容忍而已。比如說我喜歡肉食，太太卻寧願食素，青菜蘿蔔足矣。這讓我每個周末在超市都必須主動出擊，買足一周的肉食。我常對她講，若全依着你，我一輩子別想吃到肉。

飲食習慣的另一個極大差異在於吃飯的速度。我三兩下吃完拉倒，太太卻是數飯粒型的，連我家阿姨都經常笑話太太：你喝粥都是用筷子挑着喝。天，我再也受不了了。她吃一頓飯的功夫，我三四頓都吃完了。特別是早晨起來急等着出門，太太還端坐餐桌拿筷子挑粥喝。這時候，飯廳里幾乎每隔兩分鐘就會爆出我氣急敗壞的大喊大叫。特別撮火的是，最近女兒居然學會打抱不平，我一喊，她就衝過來打我。

但太太決不是吃不下去強吃的那種人，她胃口好着呢，幾乎每樣上桌的菜都能得到她由衷的讚美。她就是要慢慢慢慢地吃，細品每一種滋味，包括享受那種咀嚼的快感。看太太吃飯，我甚至會想起老僧入定這個詞。

本來相當不以為然，但今天中午看見排在我前邊的那個女孩子，包括當時生出的一通感想，突然就理解太太了。工作壓力大，勞碌，漸漸地人到中年，生活的很多樂趣，都集中到每天的三餐上了。那應該是她最放鬆的時刻，幾乎什麼事情都不用想，也暫時把煩惱都放到一邊，只管全心全意地享用飯食，哪怕是粗茶淡飯。真的不在於吃什麼，而在於，就在這段時間裡邊，好好地享受生活。這時候，人、筷子、碗、食物、取食、咀嚼、吞咽……似乎可以達到某種境界，物我兩忘。事實上，太太的確吃飯非常專注，甚至明明筷子挑粥都挑完了，還能夠一動不動地在餐桌旁邊坐好長時間。

這樣的人是好人，是值得信賴甚至依賴的人，不是嗎？

我想，以後再也不會催太太快吃快吃了。那是她享受生活的方式，我不能干涉，更不能剝奪。但是，工作日的早餐例外，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