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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俺爹俺娘 (12)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23日07:32:3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焦波


昨夜,慈父入夢.朦朧之中似在通往泰山的山路上.在三三兩兩的上山人群中,爹依舊穿着娘

給他做的那件對襟的黑色棉襖和那條黑色的棉褲.父子倆相對而視,老人的臉上竟無任何表

情.

"你是俺爹吧?"我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問道.

"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老人連連搖頭擺手很快便消失在上山的人群之中.

爹走了10天了.

2002年12月8日早上,我突然接到家裡電話,說爹夜裡突發腦溢血,昏迷了.當我趕回家時,爹

已躺在了醫院裡.任憑我怎麼喊,他都不醒.

我每日每夜守候在爹的病床前,在靜靜的夜裡,我仔細地端詳着爹的臉,爹的臉色紅潤,與病

前相比,也沒消瘦多少,如果沒有插在鼻腔里的輸氧 進食的管子的話,就跟平時睡熟了一模

一樣.我不斷摸摸他那並不發燒但卻滾燙滾燙的胸脯,爹的心臟還在有力地跳着.

爹的生命力是極強的,村裡的老人都說他命大.在爹的身上有許多傳奇的故事:

爺爺奶奶共生了十一個孩子,十一個孩子中,爹是老大.後邊的弟弟妹妹兩年出生一個,也基

本上兩年死一個.爹15歲時,流行瘟疫,他的弟弟妹妹一天中死了三個.患癆病的奶奶痛苦得

昏過去三次,當木匠的爺爺打了三口小棺材.

爹很小就跟奶奶下地幹活,八九歲就跟在爺爺屁股後邊拿斧頭 遞鑿子,11歲就開始拉大鋸.

艱難的生活,摔打得他結結實實像個木墩子.

一天,本家的一個老姑來我家玩,她細細大量了一番在院子裡玩的爹和兩個弟弟,指着爹的

兩個白白淨淨的弟弟說:"甭看這倆長得好,我不喜歡.他倆都是來要賬的."說完拉過我爹,

摟在懷裡:"這一個我喜歡,用石頭砸也砸不死."她還真說着了,過了些時候,爹的兩個弟弟

相繼死去.待到我娘嫁到我家時,奶奶還生了兩個孩子,也都先後死了.爹共十一個兄弟姐

妹,就剩下他一個.

爹長大後,遇到過幾次險情,都躲了過來.30歲那年夏天,他去東山買木頭,那裡流行霍亂,和

爹一塊去的三個人,都得上了病,回來死了兩個,惟獨爹沒事.還有一次,爹在外村做完木匠

活,天已黑了,一人抄小路往家走,不小心一腳踩進路邊的水井裡,幸虧肩上的大鋸橫卡在井

口上,爹抓着結實的鋸梁,才沒掉進井底....至於他50多歲時的那次遇險就更懸乎了,一天,

爹在坡里給生產隊幹活,休息時,到一個僻靜的石堰下解手,剛蹲下一會兒,忽聽得不遠的采

石場裡有人喊:"放炮了!"他提上褲子就跑,沒跑出兩步遠,炮就響了,一塊碗大的石頭落在

了他剛解下的大便上.爹說,當時他的腿發軟,出了一身冷汗.

爹年輕時一直沒得過大病,73歲那年春天,得了黃疸性肝炎.他很害怕,說吃不上新麥子了,

但經過治療,恢復得很快.到了八十來歲,反倒更精神了.除了耳聾眼花,腿腳不靈便外,心腦

血管和各個臟器都沒有什麼大毛病.爹非常樂觀,他常說:"肚裡沒病死不了."

如今爹患上了這可怕的腦溢血,難道他真的要走嗎?我多麼奢望他能闖過這一關,在一個早

上,他會伴隨着太陽醒來,還會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對着我的鏡頭,讓我給他照相呢.

爹住院後,娘在家裡病得也不輕.在爹住院的第二天,我也把她接進了醫院.娘住的病房和爹

的病房只隔兩個門,娘每天都問:"你爹說話了嗎?你爹說話了嗎?"我和姐姐都騙她說:"爹說

話了,已好了,回家了."

第六天早上,爹突然有點清醒了.我大聲呼喊着:"爹,睜開眼看看我,我回來了."

爹使勁睜眼就是睜不開.

為測試一下他的神志,在一旁的我的同學王福國問爹:"你兒叫啥名?"

"焦波",爹幾分吃力但很清楚得回答.

"他是幹啥的?"

"攝影家."

"給你照相了沒有?"

"給俺照了好多相."

"他辦展覽了沒有?"

"我和俺家裡(老伴)上北京剪的彩."

"你和老伴結婚多少年了?"

"(結婚時)她19,我17."

"多少年了?"

停頓了有半分鐘時間,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72年了."

說完,又昏迷了.

娘在醫院住了6天,肺氣腫控制住了,但爹卻不行了.為了讓娘不受刺激,我和姐姐決定把她

送到住在淄博市裡的表姐(舅舅的女兒)家去躲一陣子.我對娘說:"娘,這天還太冷,回家不

行,你到俺表姐家住幾天,天暖和了咱再回家好不好?"

"不去,哪兒我都不去!我就是回家!"娘很堅決.

"你這剛剛好了,回家後再犯病咋辦?"我說.

"我死也死在家裡.你爹說了,咱哪兒都不去了,還是在家裡好."娘把爹的話也搬出來了.

"你回去吧!你死了俺也不管你了!你又不聽話."二姐生氣地對娘說.

娘不說話了.我們知道,她"同意"得很勉強.

我們攙扶着娘慢慢走出病房,下樓出院.下樓必須經過爹的病房,外甥女桂花攙着娘的胳膊,

極力用身體擋着娘的視線,怕娘看到爹.娘緩緩地走着,路過爹的病房時,門半開着,爹仰面

躺在床上,閉着眼睛,鼻孔里插着輸氧管和進食管.此時,爹娘相距數步之遙.然而,相濡以沫

72年的爹娘卻沒有相見,蹣跚前行的娘和彌留之中的爹不會想到這擦肩而過的永別啊.

這場面是殘酷的.是我為保護娘的身體,沒讓她跟爹見最後一面的.我不知這樣做究竟是對

還是錯,我不知是否"導演"了一場悲劇.爹呀,娘呀,寬恕我吧!兒子只能這樣做呀!....

兩天后,爹就去世了.遵照他的遺願,臨終前,我把他送回了家,爹在他親手翻蓋,並住了一輩

子的老房子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出殯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緊緊抱着20年前為爹拍的照

片,嘴裡只喊了一句話:"爹,我還想給你照相呀."

爹走後的這些天裡,我一直為沒有多陪陪爹,沒有跟她好好說說話,沒有從他的心窩裡掏出

他一生的智慧和故事而悔恨不已.

爹走了.他正走向冪冪高處.

夢中的爹為何不認兒子,我不得其解,歉疚之中又多了幾分痛苦.我單位的同事劉康為我圓

夢,勸慰我:"老人知你心重,他的意思一定是讓你儘快忘記了他,以便在世上好好生活."

我想也許是這樣-----這就是俺爹,無論在哪個世界,他都是這麼一心想着兒子.

&

娘,今天是兒的生日,千里之外,我掛念着你.

孩童時代,我就聽你說過,家鄉有句俗語:"孩兒的生日娘的苦日".那時我不懂,以後依然不

懂,今天就要知天命的我,放才明白:你痛苦地把兒送到這個世界,痛苦地養兒一生,如今,92

歲的娘啊,你又痛苦地與病床為伴.

娘,你這將近一個世紀的生命,經歷了太多太多的痛苦與不幸.

6歲纏腳,斷趾痛苦纏繞了你幼小的心靈;姥爺下關東,幾年杳無音訊,姥姥哮喘病,直不起腰

身.你是長女,下面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儘管你只有10歲,卻過早地承擔了生活的責任.你跟

着姥姥秋收割豆,你稚嫩的小手拿不動鐮刀,你便用兩手掐斷豆棵,掐得兩手紅腫.回家的路

上,姥姥挑一擔你背一捆,腳小身重背更重,崎嶇羊腸路難行,失重的身體,連同失重的背負,

讓你滾下山坡.倔強的你爬起身來,扯扯被亂石劃破的衣服,摸一摸被荊棘刺破的臉,再彎腰

拾起那沉重的豆捆----這全家維生的希望,繼續前行.

你19歲來到我家.與爹成親,在這之前,你和爹都不知道對方長得啥樣,當爹掀開你的蒙頭紅

布時,爹說,他看見了你,個子很矮,長得不醜也不俊.然而,你連頭也沒敢抬,一眼也沒敢看,

我爹長得啥模樣,你也不知道.好可憐的娘啊,這就是你的洞房花燭,一個人開始美好生活的

時辰.

成親三年,你倆不說一句話.爹說你嫌他黑,相不中他,你說爹脾氣太大,動不動就吵人.再往

後,你們倆和好.你說沒有不打仗的夫妻,平日活兒那麼多,彼此沒有閒空去生氣,打完吵完

不再提,過幾天就都忘了,你倔強的性格中又多些寬容.鄰居說,一輩子,你沒跟街坊紅過一

次臉.誰家糧短了,衣缺了,你總是把我們糊口的糧食摳出一瓢半碗接濟他們,有時爹知道,

有時你乾脆背着爹.你說爹是屬兔的,心眼兒小,鄉親們誇你不愧是屬牛,行事大方實在,是

個好人.

然而,好人不一定得好報,中年的娘,不幸又降臨到你的身上,我的大哥患了一場大病,成了

傻子,大哥下邊幾個弟弟妹妹先後死了4個,其中兩個都已八九歲了,都能下地幹活了,卻接

連夭折.你曾說,每一個孩子死去,都是剜去你心頭的一塊肉,都會留下永遠也不會癒合的傷

口.

人間之大不幸為白髮人送黑髮人.娘,在你晚年,在幾個月前,你又經歷了失去我傻大哥的傷

痛.他在你跟前享受了70年的母愛,最後在你溫暖的懷中閉上了眼睛.哥的離去,是對你的致

命一擊,然而,你嘴上卻說:"他走在我前頭,我就放心了,就不牽掛了."實際上你在自我安慰

你那流血的心.

娘,我知道,你的最大的牽掛是我,我知道我是你的驕傲和希望.你不說出來,我能體會得到.

娘,還記得嗎?1996年秋天那次在北京故宮遊覽,你走累了,我陪你休息.我看看周圍富麗堂

皇的古建築,又看看身邊纏着小腳的親娘,看看你那飽經滄桑的臉和被無情歲月壓彎的腰,

一種莫名的情感湧上心頭.我脫口說了一句:"娘,你抱了我一輩子了,我也抱抱你吧!"說完,

把坐在連椅上的你抱了起來.娘,你可能平生第一次接受兒子用這種方式表達的愛,這種愛

來得又那麼突然,強烈,你說不出任何話,這是笑,手中還提着沒顧得放下的拐棍.

當你為兒子的舉動樂得合不攏嘴的時候,我的心卻又一沉:娘竟是這般的輕!也就只有幾十

斤重!為兒女,我家庭,為社會付出了那麼多的情感,心血和汗水的人竟只有這弱小的身軀!

隨着時間的推移,你的身軀還會變小,變輕,到那時,我能忍心再把你抱起來嗎?我忍不住要

哭.

還有一次,我對你說:

"娘,我想你,夜裡光做夢."

你說:"我也想你呀,想起來整夜不合眼."

我說:"你是俺的好娘啊."

你說:"你是俺的好兒啊."

"好娘啊."

"好兒啊."

"好娘只有一個啊."

"好兒只有一個啊."

多美好啊,我們的對話,簡直就是一首詩,是人世間至純至美的一首詩啊.我把它錄進了我的

攝像機里,我把他永生永鐫刻在心中.

娘,有生就有死,我既然無法改變這一自然規律,我就準備好了為你送行.請原諒兒寫下這個

殘酷的題目,寫下這篇殘酷的文章.為了避免這一天不要過早地到來,兒已傾其所有,盡其所

能;為了能接納這一天的到來,我已準備了10年20年,甚至更長時間.

還記得嗎,娘?在我幾歲的時候,你生病,我就愛哭,就怕失去了你,其實,那時你才四五十歲;

現在,我都到了你當年的那個年齡,面對你的病床,我還是難以接受失去你的現實.我只有經

常強迫性問自己,娘真的走了怎麼辦?怎麼辦?我極力讓自己的心靈能夠裝載這個大概不久

就會到來的現實.

有時,我乾脆去體會一個假設,假設我真正成了一個沒娘的孩子的感覺.我還在體會,如果你

真的沒有了,我會找一種你仍然在的感覺.娘,我知道這樣對你太不孝了,我知道我在自欺欺

人,掩耳盜鈴.

娘,我知道你自己也在做着離去的準備.爹走後的一天,我問你:

"娘,俺爹要是死了咋辦?"

你說:"死了就死了唄!"

但過了一會兒,你突然問:"他還坐他那車子(輪椅)嗎?他一頓還能吃一個饅頭嗎?"

我又問你,"娘,你怕死嗎?"

"我不怕死,我自己死了也不怕."你說.

我說:"娘,你不怕,我卻怕你死呢."

你說:"死就死了,你害啥怕呢?我不怕死."

娘,說到死,你是那樣的從容.說完你躺在了床鋪上,陷入了沉思....娘,你真的走累了嗎?這

一個世紀的風,這一個世紀的雨,這陪伴你一個世紀的風雨兼程!

娘,你的離去將是無法避免的事實,我怕了這麼些年終無所用.今天,我想通了,與其這樣長

期的怕"送行"這兩個字,不如大膽得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這個題目,寫下這篇文字.我想,在

我們母子的情感里構築一個"天堂的空間"吧,我永遠做你的兒子.我相信再世,我相信來

生.....

於是,我寫下了:娘,兒做好了準備,為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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