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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俺爹俺娘 (1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23日07:32:3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焦波


2004年2月14日中午,按照每天給家裡打一個電話向娘請安的習慣,我和照料娘生活的外

甥女桂花通了電話。桂花告訴我,娘今天吃了4塊餅乾,兩個雞蛋,還喝了一袋牛奶,正

躺在床上午休呢。我聽了很高興,患有肺氣腫病的娘總算逃過了嚴寒的冬天,過幾天我回

去的話,說不定她會坐在大門口,曬太陽等我呢。

晚上九點半,桂花突然打電話給我,說從傍晚起,娘突然言語不清,神志昏迷。我立即打

車趕到北京站,在離開車還兩分鐘的時候,跳上了晚上10點10分北京開往青島的25次特快

列車。上車後,給家裡打電話,聽說在醫院工作的朋友王福義已帶着醫生趕到我家,已給

娘打上了吊瓶。他們告訴我娘不會有事的。也許這次娘會像往次一樣真的沒事。臨出門

時,妻子也安慰我;“別急,你一回家,老人興許又會好起來的。”是的,這些年來娘多

次病重,都是我回去後娘就好了。1999年春節,醫生宣布娘病危,家裡人已給娘穿上了壽

衣,我回去時娘只剩了一口氣。我拼命地喊娘,又給娘照了幾張相。第二天早晨,娘竟然

睜開了眼睛,經過搶救,娘又奇蹟般的活了下來。娘經常說:“人家都說,俺兒來了,我

這病就好了,我覺得也是。”

這次也會出現奇蹟嗎?火車上我一夜未眠,望着車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胡思亂想。

趕到家衝進屋門時已是15日早上六點零八分,王福義和醫生們告訴我,娘僅剩一口氣了。

我撲到娘的床前,攥着娘熱乎乎的手,喊了一聲娘,娘立即答應了一聲,又喊一聲,又答

應一聲。娘的眼皮在動,想睜卻睜不開,娘的嘴在微微顫動,想說卻說不出來。一分鐘以

後,娘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就像天塌了一樣,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娘知道我回來了,她答應了!娘在等我啊!她是等着我回來送她啊!”不論我怎樣哭

喊,娘再也不回來了。她上爹那兒去了。

爹走了13個月了。對爹去世的消息,我和家裡人一直瞞着娘。在這13個月裡,我沒法面對

娘對爹的詢問。一開始,我跟娘說爹又住院了,過了幾天又對娘說爹出院後去北京跟我住

在一塊兒了。為了娘的健康,我只能這樣啊!

每次我回去,娘第一句話就是:“你爹咋還不回來呢?他吃飯咋樣?他還壯實吧?”

去年夏天,北京流行“非典”,娘看了電視,寢食不安。她天天守在電話旁等我的電話。

每當聽到電話鈴響,她抓起話筒就問:

“北京太平(疫情得到控制〕了沒有?要是太平了,趕快和你爹回來,我怪想他了,我要

和他說說話。”

過了一會兒,娘又說:“我咋還說出我想你爹的話來呢,說出來怪丑的。”

今年春節,我回家過年。娘一看見我頭一句話還是:“你爹咋不回來,他到底咋樣?”

“娘,爹很好,天暖和了,我就送他回來。”我言不由衷地搪塞着。

“咋聽說他不壯實了?”娘盯着我的臉,又問。

“壯實啊,誰說不壯實!他一頓還吃一個饅頭呢。”我勉強裝笑臉地說。

娘聽了,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對於爹的事,娘不是覺察不到。我不在家的時候,她經常逼問外甥女桂花:“你姥爺到底

是咋樣了?他早不在了!我做夢他已經死了。”但對於我,對這個讓娘掛牽又整日掛牽娘

的兒子,娘說話點到就是,不給兒子難堪。

娘和我都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啊。

年三十下午,我給爹上墳去了,桂花陪娘在家。等我上墳回來,桂花讓我看了一段她剛給

娘錄的像:錄像中的娘似乎沒有了往日的神情,口氣也與平日大不一樣,神神道道得不像

她本人。只聽桂花問她:

“你看見啥了:姥娘!”

娘一副誰也不如她的樣子說:

“你沒法知道,你姥爺已不和這像片上一樣了,他那頭和身子已不在一塊了。我說你也不

明白。你不會知道的。

在兩分鐘的時間裡,娘一直重複這幾句話,神情始終是那樣子。看了這段錄像,我很驚

詫。娘到底看到了什麼?是什麼使她失去了常態?

大年初一,我打開筆記本電腦,裡邊輸有爹生前我給他錄的像。

“娘,你看看這“電視”,你看我爹在北京不是很好嗎?”我把娘架到電腦前說。

錄像里的爹,又說又笑,又背詩,又背詞。娘的兩眼直直地盯着電腦屏幕上的爹,想張嘴

和爹說話,又怕打斷了爹的話,她又喜又憂,神情十分複雜。

看完了錄像,娘滿足地對我說:“我好歹(總算〕看見你爹爹了。”

說這話後的第20天,娘便走了。她去跟爹做伴去了,和爹永遠地在一起了。我跪在娘的靈

前,雙手攥着娘那冰涼的手,腮貼着娘那冰涼的臉頰,哭喊着:“娘,俺爹早走了,我沒

跟你說,我有罪呀!我有罪呀!”

我這裡心裡流血的哭喊,娘能聽到嗎!

爹走後的一年中,娘還經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殘酷現實。那就是我傻大哥的離去。

爹去世後,娘在城裡表姐家住。她放心不下爹,更放心不下大哥。她每天讓表姐打電話告

訴家裡人,夜裡起來給哥蓋蓋被子。哥在家也日夜想娘。清明節快到了,天氣也暖和了,

我打算把娘送回家去。但就在娘要回去的前幾天,哥犯了癜癇病,倒在床沿上,腦血管破

裂,昏迷不醒。我在北京得到這個消息,連夜趕回去。在表姐家見到娘的時候,娘還不知

道哥出事了。娘見我回去了,十分高興,跟我拉這聊那。我真不忍心在娘最高興的時候告

訴她這個對於她來說是致命打擊的消息。但再不說,娘連哥的面也見不到了。最後,我還

是鼓足了勇氣對娘說:“娘,俺哥這兩天不好受。。。。”

娘沒等我說完就明白了,一邊圍圍巾一邊說:“咱們快回家。”

在車上,娘過一會兒問一次:“你哥他還有氣嗎?”

“還有氣,你別着急!”

“唉!”娘嘆了一口氣,慢慢從兜里掏出一塊白手絹遞給我。我打開一看,裡邊有一百多

元錢。娘說:“你拿着用吧!我沒用了。”顯然,娘在做最壞的打算了。

到家後,娘徑直走向哥的床前。看到哥呼呼地喘氣,娘推了推哥的肩膀,見沒有反應,便

俯在哥的耳邊大喊:“旺洲,旺洲!我回來了!你不是嫌我沒來嗎,我來家了!”然而,

哥一點反應也沒有。

“唉!”娘又嘆了一口氣。她倒上一杯水,拿個調羹一點一點地往哥的嘴裡餵水。哥雖昏

迷,卻下意識地咽下幾口。

餵完水,娘又給哥扯扯沒蓋好的被角,又給哥的腳上壓上一件棉襖,然後坐到了哥的床沿

上。

哥張着嘴喘了宿氣,娘坐在床邊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娘看到哥不行了,讓桂花給哥哥

理理髮。當幾個人把哥扶起來理髮的時候,我發現娘也順手從桌子上拿了一把梳子,一下

一下地梳起自己的滿頭白髮來。。。。

此時的娘十分鎮靜。然而她越是鎮靜,我的喉頭就越發緊:白髮親娘啊,你要送兒子走

了,你心裡是多麼難受啊!娘,你哭吧,你哭出來輕鬆一下吧。可是,你不流一滴淚水,

不哭喊一聲,卻用梳子“梳理”流血的心。。。。。

哥理完髮,娘也梳完了頭。娘又讓桂花把哥的壽衣抱來。這是10年前娘給哥做的壽衣,每

一件都帶着娘的深情。娘一件件地給哥穿好,然後兩手緊緊地摟着哥。70歲的傻兒在在91

歲的親娘懷中終於閉上了眼睛。

哥出殯後,娘再也不能自持。她一邊嗚咽,一邊自責:“都怪我這個死老婆子,孩子再

痴,也沒有多着的。我在城裡把命保住了,卻把孩子送走了。我是有意把孩子送走了!早

知道這樣,我說啥都不出去呀!我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叫孩子死了呀。”

處理完哥的後事,我要回北京了。娘囑咐我:“見到你爹,千萬不要把你哥的事告訴他。

你就說這次是順便來家看看的。”對於娘的囑咐,我含淚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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