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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訪香格里拉(15)
送交者: 晚霜 2005年05月23日07:32:3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三、漂泊藏地的“起義戰士”

  上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灰黑卡嘰中山裝,袖子捲起兩折,露出穿在裡面的淡紅色棉毛衫,袖子管拖得很長,一直裹到手背,袖口已破裂,絮絮拉拉的,下面穿一條膝蓋磨得發了白的藍布褲,也是皺巴巴的。皮膚黑而粗糙,滿臉皺紋,連剃得光光的頭上也布滿了橫七豎八的紋路,高原惡劣氣候和生活的艱辛在這位老人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當我前去拜訪旺扎和洛珠彭措活佛時,一進屋,看到這位老人正在幫活佛生爐子作飯,還以為他是個藏人呢,一交談,才知道老人名叫劉祖遠,四川榆林人,一生經歷坎坷不平。老人跟我的一番交談,成了我這本描寫覺囊派的書的一個插曲。
  至於旺扎活佛,卻是我來到藏哇寺之前,遇到的頭一個藏哇寺僧人呢。那天,我從馬爾康乘上的長途車開到壤塘縣城,已是傍晚七點半,找到縣委招待所,就住下了。第二天早上,我上街打聽,這兒可有個藏哇寺?可有個雲登桑布活佛?問了幾個人,或不懂漢話,或不甚了了。這時,只見迎面走來一胖一瘦兩個穿紅色藏袍的年輕僧人,我心中一動,和尚總該知道附近有些什麼廟吧?就不知道他倆懂不懂漢語?我攔下那個胖僧問:請問您可知道藏哇寺在哪裡嗎?沒想到胖僧還真的能聽懂漢語,只是說得不大流利。他見我向他打聽藏哇寺,反過來問我,你從哪裡來?為什麼要去藏哇寺?你咋知道雲登桑布?……後來他告訴我,他倆正是藏哇寺的僧人,青海有個新建成的寺廟,想請雲登桑布上師去那裡主持開光活動,他倆是到縣上來給青海打電話的,但這兒的長途電話不大好打,還沒打通,看來今天他倆回不了藏哇寺了。他說,從縣城到藏哇寺有七八十里路,不通班車,他可為我留意一下,若有經過那裡的卡車或拖拉機,他來叫我。我問了他倆的名字,胖僧名叫旺扎,瘦的叫特登西勒。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旺扎找到我說,有輛手扶拖拉機要經過中壤塘,可把我捎去藏哇寺,但拖拉機顛得厲害,問我願不願意跟去?我說好哇,總比乾等在縣城好。他把我帶到停在拐角處的一輛手扶拖拉機那兒,用藏語跟一位拖拉機手(後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布鈐)交談幾句,叫我把行李拿來,跟着這拖拉機去就是了。十一點半,拖拉機開出縣城,在城外裝上滿滿一車松樹枝,堆得比人還高,我就坐在高高的樹枝上。拖拉機突突突行駛在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稱之為路的路上,到下午六點多,中壤塘鄉到了,我下了車,拖拉機又突突突繼續朝前開去……
  到藏哇寺後我一打聽,嚯,旺扎年紀雖不大,名氣還不小呢,他是壤塘縣人,父母都是牧民,他是家裡的長子,出生不久,就被沙爾吉活佛認定為是當地大活佛非斥格巴的轉世。在他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四個妹妹。他從八歲起學習藏文,十五歲出家為僧,十幾年修行下來,已頗有定力,加上本身是大活佛的轉世,常被當地百姓請去念經。我曾問他,念頗瓦,死者開頂後有頭髮掉下來,這種現象多嗎?他說,這要看是誰念的經。他姑媽不久前去世,是喔次活佛念的頗瓦經,他姑媽頭上的頭髮就掉下一大塊。喔次活佛已閉過五次關,法力夠可以的。
  幫旺扎作飯的老人,話聲低沉而遲緩,說一口帶有濃重四川口音的國語,基本上還能聽懂。他說,一九四七年,他十七歲,被國民黨拉壯丁拉進了黨國的軍隊裡。那個時候,第三次國內戰爭炮火連天霄煙瀰漫,腐敗透頂的國民黨雖還掌管着這個國家,但早已搖搖欲墜、難以挽回敗勢。別說昨天還手拿鋤頭在田裡忙活的農民,一下子被逼着拿起了槍桿子,誰肯為一個腐敗透頂的政府賣命打仗?就是那些當官的,又有哪個不想為自己多找一條退路出路?他當兵第二年,就在戰場上跟着弟兄們“起義”了。經短期整訓後,他們被改編加入了賀龍的第十三軍七十二團,成為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戰士。
  五八年,大批部隊官兵轉業復員,他從部隊轉業,被分配到阿壩州商業局工作。據他所知,當年一起“起義”的六百兄弟全都象他一樣被調到地方上去了。
  六二年,他忽然被開除了公職,從此開始了幾十年的漂泊生活。
  “為什麼要開除你?”我問。
  “地主和國民黨麽!”他回答。
  “你是地主?”
  “爸爸麽。”
  “你爸爸有多少地?”
  “十幾畝、二十畝。”
  “十幾二十畝就是地主啦?”
  “還有國民黨麽。”
  “你不是投誠起義的麽?”
  “這就說不清楚了……”他苦笑着搖頭。
  “以後呢?”
  “到處躲着。文化革命,又來找我,抓回去批鬥、交待,關了九個月。”
  “是紅衛兵?”
  “是家裡頭,公安局來的人。”
  “在哪裡把你抓到的?”
  “在德格麽。”
  “聽說德格有個很大的印經院,再過去就是西藏了,是不是?”
  “嘔,嘔,是呀……”
  老人說,象他一樣的“起義”者,文革中幾乎都沒逃脫隔離審查挨批挨斗的命運,很多人受不了殘酷折磨,上吊的上吊、跳河的跳河,死了好多,活到今天的,大概連一半也不到了吧。說到這些,老人緩緩的聲音更緩更慢了。“嚯,那個打噢……有些上吊,有些下水……死了多少人啊……過不了關吶……”
  不過還算好,八0年,為他們這批賀龍部下的“歷史反革命”平了反,從此不必再過躲躲閃閃低人一等的日子,每月還可拿上二三百塊退休工資。但他已跟青藏高原結下了深厚的感情,他無法忘卻,當他的家鄉拒絕給他一口飯吃的時候,是高原上的藏胞以寬廣的胸懷接納了他這個外鄉人,是慈悲而神異的藏傳佛教給了他心靈上的慰籍,因此,他雖然已步入老年,仍喜歡到這兒來度過餘生,在壤塘,他已呆了七八年了,每天象這兒的僧侶一樣打坐,念經,轉經桶,還幫活佛干點家務事,這兒的藏人很喜歡吃他燒的四川菜。
  “你家裡還有哪些人?”我問。
  “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你爸爸、媽媽呢?”
  “都沒得了。”
  “你老婆呢?”
  “還在鄉下。”
  “你有幾個孩子?”
  “有兩個兒子,讀初中、高中。毛主席死了我們才安的家麽,他在的時候我不得安家。”
  “毛主席是七六年死的吧。”
  “那時我正在拉薩。”
  “干甚麽?”
  “幫工麽。”
  “你娶老婆是哪一年?”
  “是七九年。”
  “那時你已四十幾歲了,是麽?”
  “喔,是呀是呀。”
  “你老婆多大年紀了?”
  “現在五十五歲了。”
  “你是在哪裡給平反的?”
  “商業局麽,是它開除了我。其實在國民黨里我沒幹過壞事,共產黨這邊我也沒幹過不好的事麽。”
  “為你平反了,是否給你補發了工資?”
  “開除了,啥子都沒有了麽!”
  “現在你算是退休了,是不是?”
  “是呀是呀。”
  “你應該回去找他們,跟他們說,你是離休幹部,應該享受離休待遇!”我為他出了個主意。
  他聽了,只是呵呵呵地笑笑:“啥子離休幹部!”
  我告訴他,這不是跟他開玩笑,四八年參加解放軍,按黨和政府的政策規定,這就是屬於解放前參加革命工作,當仁不讓可以享受離休幹部待遇。我叫他去馬爾康找阿壩州商業局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商業局解決不了,還可找州委和州政府哪。
  他聽了,依然只是呵呵呵地笑,對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被人稱為“老革命”感到稀奇得不得了,但也只是呵呵呵地樂上一陣而已。也許,他在社會的底層漂泊得太久了,也許,他對目前的這種生活並沒什麼不滿足,能活到現在,就算命大了,他過去沒想過,現在也不想去找誰來爭這個“老革命”的榮譽和待遇。
  我問他,什麼時候開始信佛的?
  他說他從小信佛,他們一家人都信佛,如果他不被國民黨抓壯丁抓去當兵,那他差一點就要出家當和尚了。他有個哥哥就是在峨嵋山當和尚的,但在四九年被當兵的打死了,死時才二十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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