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27日18:27: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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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哦,不是這個意思。”我笑了。 他看出這不是笑,是恐懼。他走過來,兩手平搭在我肩上,眼睛擺得很穩。 “我們這類人其實對衛生是吹毛求疵的。不然我們早就滅絕了。”他口氣直白,坦然,具 有強大的說服性。同時他雙手順我雙肩下滑,撈起我的手。這時我才發現屋裡有音樂,一 切都事先布置得相當妥貼。 我的手來到他的面頰上,非常陌生的皮膚質感。他眼睛越來越深,等着鋪墊最後完成。他 一直看着我,似乎隨時會有個決定性的動作出來,像正常的男女一樣。亞當的戲不錯。 我的內褲是新的。我事先做了所有準備。亞當終於把頸子垂向我,對我耳語:“我不要你 擔心。我們可以採取個措施,不必按正常男女的程序進行。” “什麼程序?”我想他晚餐後付我的預定金包不包括這個非常男女的程序? “很簡單,你一會兒就知道了。我一個朋友嘗試過,成功了。別擔心,你看你擔心了。” 亞當溫柔地笑一下,我嚇一跳,因為那笑使他像個老奶奶。 他把我的臉按到他右肩上,那是天造地設該女人去靠的地方。我漸漸聞到另一個男人的香 水味。想到兩根雄性頸子廝磨糾纏,我馬上出戲了。 像是一對兒好不容易鼓足勇氣的舞伴,剛進入舞池踏對了節奏舞曲卻終止了,於是相互看 着對方的情緒和膽量頓時萎頓。我和亞當滿臉窘迫。他不止窘迫,簡直惱恨我了。 “我已經說過,你不必擔心,我們可以不按正常程序來。”他威逼地瞪着我,讓我明白我 現在的辭職還來得及。我實在需要那筆錢。一筆不小的錢。五萬。免稅。或許得工作十年 才積得出那個數目。 或許得十五年,二十年。憑我這樣高不成,低不就。 我的頭又找到原來的位置,靠上去。亞當快速吸幾下鼻子,獵犬似的。後來我們熟了,他 對我說,女性的氣味使他噁心。大學時期他曾有過一個女友,她的氣味讓他嘔吐不止。 亞當走進浴室,眼睛“別了”那樣看我一眼。他聽着水花嬉戲與恣縱,心想亞當的真名字 是什麼呢?亞當對女人們竟是虛設的,他的富有、高雅、英俊,以及那漸漸被美國式“歡 樂肥胖”所淹沒的消瘦、稜角比露的男性身材統統是虛設。一個嘲笑涼涼地掠過我的臉。 形同虛設的亞當是等於沒有的。這一點亞當自己也意識到了。四十二歲的亞當感到了0+0 =0的危機,把我找來,取代式子中的一個無限的位置,使其有限,從而改變得數。 起初亞當在本族女人中尋覓,後來改了想法,改到亞洲女人這裡來了。比起白種女人,我 們少許多麻煩,不會事後上法庭,鬧財產,爭奪孩子監護權,等等、等等。亞洲女人要面 子。我們中間也少有吸毒、酗酒、吃悒鬱症藥片的人。其次,亞當還看中我們的現實、自 律、忍耐,他希望這些素質被組織到他的下一代身上。這樣東、西方配製,應該能控制我 們產物的質量。在我排除咖啡因的兩個月中,亞當仔細向我解釋過這些考慮。 亞當出現在浴室門口,腰上裹着雪白毛巾。大量的乳白蒸氣擁着他,他披散的長髮受了濕 而蜷曲。這時的亞當像神話。 他手指捏着纖小的一支瓶狀器皿,對我說:“輪到你了。”他隨之告訴我事情會如何簡 單,如何安全。亞當講這些步驟時,如情人一般低垂眼帘。我明白了。整個事情還是挺墮 落的,挺醜惡的。 § 我證實懷孕的當天晚上,亞當開車帶我到湖對岸一個寧靜的小鎮。鎮上有個小旅店,非常 適合蜜月。他要了兩個房間,蜜月便成了出差。但他眼睛有一點度蜜月的感覺,甚至私奔 的感覺。我們不聲不響地拎着各自的一丁點兒行李,打開了各自的房門。我看得出來,他 戰戰兢兢地接受自己的運氣。他放下行李,換了身更潔淨的衣服,來敲我的門。我打開門 後,他沉默地抱住了我。接下去的時間他都不大敢說話,笑也是小心的。他這場運氣實在 太大了;一支無針頭的注射針管,接通他和我的肉體,成功了。因此亞當被那股不可告人 的歡樂折磨,一個晚上使話題拐彎抹角,繞開懷孕的事。我的每一句含有憧憬意味的話, 他都含着古怪的微笑看着我,又想聽又怕驚動誰的樣子。做父親的幸運對於他是太偶然 了,儘管他嚴密地規化它已有三年。他在三年前戒了大麻,兩年半前戒了煙,緊接着戒了 咖啡因、十二度以上的酒,半年前停止了做愛,把每天鍛煉一小時改為一個半小時。他喝 溫度最高的水,嚴密控制食物里的鹽分和脂肪,很少吃甜食,一步一步地為這次懷孕準備 一具最理想的父體。一口清水喝下去,幾乎能看見它如何流淌進他被徹底清理過的、半透 明的身體。同時他開始選擇母體:一個一個地接見從單身俱樂部黛茜那兒來的女人,二十 七歲到三十五歲,生育器官最成熟,心智也最成熟的女人們。他在會談過程中觀察她們的 性格、家族成員的脾性。他不要他的孩子有不幸的性格,他得確保他的孩子不會從基因中 得到任何形式的乖戾。 他最終認定我是因為我不具備任何個性特色。個性特色往往有頗高的代價。我的一點機 智、隨和、愛整潔都正好,正合比例。正如我的身高、體重、五官排列,都正合他心裡的 刻度。太出眾的東西是危險的,適度的平庸是一個人心智健康,終生快樂的最好保障。他 要他的孩子終生快樂,這比富有、才華、相貌標緻重要太多了。亞當從各種心理學和行為 學的著作中得出以上結論。 妊娠反應在這個晚上驟然加劇。我每隔三十分鐘會闖人浴室,幾乎將頭埋人馬桶,咆哮般 地做嘔。亞當看我咆哮,看着我膽汁長流,仿佛雌性生理對於他還是不可思議。仿佛雌性 的痛苦值得羨慕,令他望塵莫及。他等着兩次嘔吐間的那段衰竭到來,他跪在床邊長吁短 嘆地悄語幾聲“上帝”,然後再好好來看他孩子的母體。他的眼神是敬畏的,膜拜的。 我懶洋洋伸手,想撥開直刺我眼的檯燈。亞當替我完成了動作。他這一晚的殷勤都得體。 我說:“我要死了。” 他說:“你看上去很幸福。” “胡扯。” “不胡扯,真的。無論多荒謬,你是母親,我是父親,這點是真實的。”他把下巴放在床 沿上,俊美的五官離我很近。這樣招女人愛的一個男人怎麼會不愛女人呢?或許我會使他 發生奇蹟? 我拿出最好的笑,想感化他。他是個溫柔的男人,他們這樣的男人多半溫柔。只有比他更 溫柔,更柔弱的東西才能感化他。也許等孩子出世後,他面對的是兩個柔弱與他的生命, 他會被感化。我知道我衰竭的模樣在亞當眼裡是好看的,聖母瑪麗亞。他從口袋裡抽出一 張支票,輕柔地展開,給我看那上面的一個“2”和四個“0”。手勢像展示一件神聖的禮 物。我喉口又一陣痙攣,赤腳沖人浴室,這回成了迴腸盪氣的怒吼。我要讓他看看我的代 價是否與他的價碼等值。再回到床上,他的表情更加敬畏。似乎我腹內懷的不是他的孩 子,而是他自己。他手裡托着個小盒,裡面是一枚紅寶石戒指。 “別誤會,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禮物。” 我氣息奄奄地一笑:“象徵性太大了。” 他馬上說:“我母親留下的。她很開通,讓我把它改鑲成男式的,送給我的伴侶。它的鑲 工很棒,我不想破壞它。” 我的擔心被他看明白了。 他說:“它起碼值一萬。不過我不會在你下一筆酬金里扣除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希望他快些回到他自己房間去,我可以好好看看支票和紅寶石。我明天就會把支票存入 銀行,徹底踏實。紅寶石我得好好收着,萬一亞當在最後一筆酬金里打折扣,我立刻還給 他。 這一夜我的睡眠很浮,感覺腹內那顆鮮嫩的小生物正給我一絲觸痛,一絲觸癢。五十九天 的一條性命。。。。我忽悠一下醒來;怎麼也會有這母畜般的本性?原始的、悲哀的本 性,是母畜不於岐視地從任何性質的孕育中得到愚蠢的,甚至野蠻的幸福。還有自豪。原 來我也不例外。醒時的高度理智,高度現實,在半眠時消散。我原是渴望這份渺小的,卻 如此體已的伴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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