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附近有一個由第五大道和百老匯大道切割成的街心公園。在高樓林立、大廈擎天、車流滾滾、人海茫茫的紐約,這樣一小片綠樹叢生、繁花似錦的淨土當然成了附近居民及上班族的沙漠綠洲。
行色匆匆的紐約人到這裡便不約而同地放慢了步伐。人們在這裡散步、溜狗、
聊天、看書。中午也有上班族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吃飯、看報、曬太陽。年輕的母親
或保姆推着嬰兒車漫步。有人給草坪上的松鼠拍照,有人舉着錄相機對着藍天或者
高樓錄相。也有大學生在這裡寫生。有時周四下午還有民間藝術團體義務演奏的音
樂會。如果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草坪上便白花花地躺滿赤胸裸背曬太陽的人群。
午飯後,我也經常到那個小公園裡散步。今天天氣陰沉,有點冷。公園裡人不
多。
進門不遠處,椅子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個髒兮兮的老人,一身和他的皮膚一樣顏
色的黑色服,勾婁着身軀,顯得很冷的樣子。身旁放着一輛手推車,裡面堆得高高
的破舊塑料袋裝着他的全部家當。不用問,這是紐約無數無家可歸者之一。
老人手裡拿着一塊麵包,這應該是他的全部午餐了。周圍的地上聚集了一群鴿
子,老人自己慢慢地咬一口,然後把麵包朝地下抖一抖,掉下一些碎渣,周圍的鴿
子立時忙碌起來,爭相啄食。吃沒了,便抬起頭等着,眼巴巴地盯着老人手裡那快
可憐的麵包。老人便再抖一抖,掉下的不多,他便掰下一小塊,捻碎後灑在地上。。。。。。
老人一塊麵包的午餐就這樣和一群鴿子分享了。
公園角里那個用鐵絲網圈隔起來的小小“狗園”卻一如既往地熱鬧。和每天一
樣,人們把狗牽來,鬆開繩子,讓它們在裡邊自由自在地打鬧、玩耍。幾隻狗脫離
了繩索的束縛,正高高興興地聚集在一起擦肩磨背、交頭接耳,互相嗅聞着、試探
着。還有人陸續牽着狗,打開鐵門,進來參加聚會。我邊走邊扭頭饒有風趣地往裡
張望,這時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問候:
“How are you doing today?”
可能是有人在打手機吧,這年頭手機人手一個,在大街上或者任何公共場所
到處都是手機往耳旁一貼,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的人。說到動情處甚至手舞足蹈、
笑聲震天。而且紐約整天人山人海,人們匆匆奔路,極少有人和陌生人打招呼。這
座超級大都市裡的人們對身旁發生的一切都有一種見怪不怪、不屑一顧的漠然。雖
然這一聲問候就在近旁,我卻根本沒有理會,邊走邊繼續扭頭往右邊的狗園張望。
“How are you doing today?” 這時那聲問候又契而不舍地在耳邊重複一遍,而且
聲音更近了。我本能地轉過頭來,看見一個年輕的黑人小伙子從左邊的小徑上朝我
走來。他背一個書包,穿着一件黑色風衣,衣扣敞開,裡邊是西裝領帶。他走得很
快,風衣的襟擺瀟灑地飄動着,此刻正滿臉笑容地看着我。跟前沒有別人,他是在
和我打招呼。“Good.”我習慣性地應了一聲,同時敏銳地看了一眼他手中拿着的幾
張粉色印刷品,上面有幾行打印字。我以為這又是一個在大街上經常遇到的那種散
發各種各樣廣告的人。我正等着他向我推銷什麼,或者塞給我一張他手中的粉色紙
張。可是他沒有,就在我回答他的問候之後,他邊從我前面走過,邊非常友善地加
了一句:“You have a pleasant day". (祝你有很開心的一天) 我回答:"You too,
than you". 他好像還說了一句謝謝或者不用謝之類的什麼,我沒有聽清。他匆匆地
朝另一條小徑走了。他今天也許有什麼高興的事。剛剛從教堂里回來,要把從天父
那裡得到的愛和祝福與他見到的路人分享?或者他是一名大學生,剛剛在期考時拿
到一個“A”?也許他剛剛參加一個工作面試,拿到了OFFER。無論如何,這一聲問
候和祝福在行色匆匆、目不斜視的紐約總讓人感到一絲暖意。
我繼續往前走,剛一拐彎,前面一個年輕的白人女子從我前面走過。一隻
手捂着眼睛在痛哭,嘴痛苦的扭曲着。另一隻手裡拿着一個打開蓋子的手機。她邊
走邊無聲地飲泣,臉漲得通紅。在眾目睽睽的公園裡,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掩面痛
哭,讓人很自然地想到愛情。她的心一定在受很大的苦。她好像從路邊椅子的方向
過來的。她可能剛剛在那裡打過一個致命的電話,她絕望地站起身,想回到家一頭
撲到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她強忍着,但還是沒忍住,她用手捂着眼睛,臉漲得
通紅。。。。。。
與鴿子分享那點可憐的午餐的老人;滿臉笑容的小伙子,掩面哭泣的女孩。
我回到辦公室後決定記下他們。
大街上每一張冷漠、麻木的面孔後面都有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人人都是一
部厚厚的書;世界紛亂嘈雜,生活平淡如水。但是你稍稍留意,總能撲捉到有意義
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