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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8)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2日13:17: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亞當在街邊停下車。我一看,是我們第一次合謀的那家咖啡店。要是那場談話失敗,比如

那時亞當發現我有什麼不中他意之處;不是具體的,而是抽象的某種氣質或形象上的不順

眼,他就不會帶我去湖畔。就輪上另一個女人做菲比的母體了。或許就什麼也發生不了,

因為亞當在我之前和幾百個女人扯過皮,到了我,已是他的耐性極限。我若落選,他便放

棄。也就沒有下文,以菲比的不幸而形成下文。

亞當像頭一次那樣,為我叫了杯咖啡。然後他又是那麼細節化地叫他自己那杯“非咖

啡”。我及時止住他,說我也改喝“非咖啡”了。他轉向等在桌子邊上的侍應生。

“兩杯無咖啡因的咖啡,非糖,全脫脂的奶。”

侍應生走回去,同時叫道:“兩杯“何必”!

我和亞當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對於這兩杯非咖啡、加非糖和非奶,一連串的否定,也等

於什麼也沒喝。那麼又何必喝它--這是侍應生的態度。根據這態度,他們為這種將天然

完全剔除出去的玩藝兒叫作“何必”。如同現今流行的不含酒精的酒,不含巧克力的巧克

力,不含奶油的奶油,人們吃着喝着這些無害處也無任何吃頭的玩藝兒,仔細想想,何

必?

這次我們沒去湖畔。我們坐在靠窗的小桌,外面秋高氣爽,楓樹和橡樹尚未變色,但一抹

暖色已含而不露,已存在於氛圍之中。我先開了口。

“菲比怎樣不好?”

亞當眼睛看着窗外說:“其實也沒有糟到哪裡去。她就是沒法和保姆相處。有時索拉會照

料她幾小時。索拉有自己的孩子,都缺乏照料。”

索拉是女清潔工。

“索拉是好人。”

“奇怪了,你們倆背地裡講一樣的話。索拉說你是好人。”

“我不是壞人。”誰知道?一個生了個孩子從此便消失的女人大概算壞人,或者“非壞

人”。

“沒想到你幹得這麼出色。本來說好你一個月探望孩子一次。”亞當說。

“作為保姆探望。你別忘了。”

我不想把我的致命處暴露給亞當。兩年前,當我把菲比柔若無骨的小肉體捧向自己乳房

時,就明白我的致命處在哪裡。過去我以為M離開我會致我於死地。產下菲比,我覺得把M

當作要害是因為我缺見識。他怎麼能和菲比相比?

亞當沉默了一刻,回頭定定地把我看着。“你完全恢復了原先的樣子。不,比原先好看。

體形比原先更線條化。”

我說:“謝謝。”你別裝着對女人有興趣。

“你知道嗎?你一直有種奇怪的神態。就是無神態。什麼都討不到你的歡心。也引不起你

的厭惡。現在這種神態更顯著了。”

“那種神態?”我知道,它叫“非神態”。

“你的頭髮變樣了。”

“我懶得去理髮店,就一直讓它長。”我微笑起來,“亞當你倒是越來越英俊了。我喜歡

你不染的頭髮。”我喜歡有什麼用?

“你喜歡嗎?那我以後就不染了。”

注意,他在討好我。他到底存的什麼心?

亞當說:“你看上去真的很好。真的。”

“亞當,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我突然說,“在我離開菲比和你的前一天,下午,你正

好出門,我帶着菲比逃跑了。我背地裡什麼都準備好了,出生證,體檢表,一些小衣服小

被子。。。”

亞當的眼睛慢慢變圓,變得又圓又凸。

“我要了出租車,後來又覺得不妥。因為你不久就可以從電話帳單上發現哪家出租車公

司,哪輛車載的我和菲比。我向一個女熟人求了援。你見過的,勞拉。我說我和你吵了

架,吵得太大了,難以和解了。車子開出去不遠,我就開始反悔。如果我的逃跑計劃成

功,後面會有一連串的複雜局勢,比如上法庭之類。不過我當時想好,把所有的錢都退還

給你。我怕的不是我和菲比會過悲慘生活;沒錢,沒住處,沒任何生存保障,我怕的就是

事情會麻煩不斷,我不要你跟在我屁股後面,麻煩我。”

亞當說:“也許法官會很快結束所有麻煩,把菲比判給你。”

“我不喜歡法官。美國大部電影裡都有他們。”

亞當笑了。他這樣的笑非常能麻痹人。

“假如你真的帶她逃走了,可能會有一個不同的菲比。”他眼睛窄起來,如同看一張設計

藍圖。

“也許。”我說:“不過可能改變不了根本的,已經太晚了。”從我和你合謀那一刻,一

切就已經太晚了。

“也許。”亞當說,“我一定也沒注意到你的企圖。”

我說:“那個企圖每天在我心裡至少竄出來一百次。”

“謝謝你現在坦白了。”他溫和地看着我,拉起我閒在桌面上的左手。他的意思是:你坦

白是因為你不再有竊走菲比的企圖,是因為你認為菲比不值得你竊取了。

我的倉皇逃亡假如百分之百地成功;就是說我乾脆離開芝加哥,隱名埋姓在任何其他沒有

男熟人女熟人的地方浮出水面,這樁勾當給我留下的,是記憶中一個粉紅色的健康正常的

菲比。那股嬰兒固有的甜滋滋的氣味,那吧咂作響的吮乳聲,那微小手心,帶一點奇特的

濕澀,攥在我食指上的觸覺。有什麼必要讓我記住更多,知道更多呢?我把菲比只當成切

除的病體。痛,是沒法子的。但它絕不礙什麼事。為使它不礙事,我從亞當和菲比身邊離

別得相當徹底。我和陌生的室友共同租了公寓,在一家高檔皮包店找了份工作,抓住所有

機會同陌生人羅嗦。只要我不停地說話,想念菲比的強烈程度就會被緩解。我很快養成和

男人搭訕的習慣。地鐵上、鄰里、快餐店,我發現沒有我搭不上的男人。其中一些人不

錯,我可以從他們的風衣品牌,皮鞋和表斷定他們掙得還可以,從他們的舉止上看出他們

不酗酒不吸毒不虐待女人,也沒有抑鬱症而必須定時去讓心理大夫敲竹槓。我跟兩三個人

搭訕搭出了些成果,又發現他們只拿我當點心而不當正餐;他們在我這裡吊起胃口,然後

回家去填充胃口。我得承認我還漂亮得不夠,也輕佻風騷的不夠,去瓦解一個婚姻。

我想我還是喜歡亞當的。也還沒完全受夠M。

亞當直到菲比一周歲零五個月時才找到我。他也不知道找我有什麼用,菲比又聾又啞又瞎

並不該我負責。我躲得遠遠的,倒真說不清了,好像在製造菲比這件事上我真作了什麼

弊。不然好好一個菲比怎麼會在一歲的時候無端生起一場大病來,發着持續高燒。等高燒

退下去,菲比的大部分感官都作廢了。亞當就是在那個當口上不要命地找我。他翻出近一

年的電話帳單,從上面找到幾個我的男女熟人的號碼,第一個接上頭的是勞拉。勞拉跑到

包店,說我如何不夠朋友,發生那麼大的事也不通報她一聲。她指的“大事”是跟亞當的

“分居”。不用問,從勞拉之後,亞當順藤摸瓜就摸到了我的住處。我隨着亞當到那幢房

子裡,第一眼就看見坐在客廳里的菲比。後來回憶,我才記起她不是獨個坐在那裡,而是

由一位保姆抱着,在那兒動彈不停。是很後來了,我才想到,那時菲比尚未習慣與殘疾相

處,手和腳無目的而狂野地划動、扒拉,她以為那樣持續地扒拉,就能把無視覺無聽覺的

黑暗扒拉出個豁口。

我不記得自己怎樣走上前,抱起菲比。她停止了扒拉,人卻很僵。亞當似乎說:她大概在

辨認你。莫如說我在辨認她。這穿着最昂貴的乳白開士米衣褲的小女孩,美麗而完整,誰

能相信這些漂亮精緻的五官全都是裝飾?

我說:“菲比,菲比!”

可不能掉淚。完了,結果還是掉了淚。我一直喚着小女孩的名字。亞當不忍心提醒,小女

孩是聽不見的。

菲比始終是那個僵住的姿態:兩條腿半伸半縮,兩手舉在自己腦袋兩側,仿佛一個惱極了

的成年人要去抓自己的頭髮或去撕扯一個對手,她眼睛瞪到了極限,瞪得上下兩排濃密的

睫毛猶如銅針挺着鋒芒。只有什麼也看不見的人才會這樣瞪眼睛。她意識到事關重大。正

因為她沒有了視覺和聽覺,她才會如此之迅速地感覺到我對於她的事關重大。

我不知那個保姆什麼時候溜走的。或許是亞當使了眼色,請她退場。亞當又說:“你看,

她肯定在辨認你--她肯定把你辨認出來了--她從來沒有這樣靜過。。。。”

我輕聲說:“請閉嘴。”

菲比的鼻翼在抽搐,在嗅着這個女人的氣味。這個女人身上有野外的氣味,有都市和高檔

皮包店的氣味。這些氣味使她感覺新鮮。菲比的嗅覺精銳,順着一層又一層陌生、新奇的

氣味在這個女人身上刨根問底。我側轉臉把淚水蹭在黑色西服的肩膀上,好把菲比看得更

清些。她潔白如脂的面孔上是明顯的追究。她繼續抽動鼻翼,呼吸着我,漸漸從護膚脂、

粉底、胭脂和唇膏下面,把我剝了出來。或許只因為我抱她抱得比別人舒適,比任何人都

抱得實心實意。我畢竟是第一個抱菲比的人。菲比的睫毛軟下來,手臂和腿都隨和下來。

我把她放在我腿上,心裡空空,像沒有任何家具的新屋那樣回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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