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時候，飽受苦難與折磨的母親在過於早熟的我的鼓勵下，離婚了。在粵西一個閉塞的小山村。寒冬冷清的早晨，母親帶着十三歲的我、十歲的二妹和七歲的小妹妹，背負着數不清洗不淨的愚昧唾沫和鄙夷，顫抖着悲壯地離開。
我望着車窗外那如畫般美麗的故鄉山水，噙着淚花咬着牙齒，對自己說，今生我將永遠不再回來了。再見了，我曾經如此熱愛的故鄉！再見了，我愛的親人和恨的親人！再見了，我孤獨而屈辱的童年！再見了，那些和着母親的淚水而流淚的日子。
母親，我那苦難而堅強的母親。把我從一個孤女撫育成人的母親，生的兒子總是養不活的母親。當那個男人在母親最後一次流產後，把她的東西扔到門外說要一把火連同母親燒了的時候，我的心中第一次由驚恐演變成仇恨。我抱着奄奄一息的母親說，媽媽，我們走吧，帶我們走，走得遠遠的。母親看着幼小的我似哭又似笑的說，囡囡不要亂說，媽沒事。我一個人，跑到樹林裡，大哭了一場，這樣下去母親一定會死掉的，沒有了母親的庇護，我一定也會死掉的。我的眼睛總是有許多老師們看不懂的東西，他們給我的評語是“天資異常聰慧，性格複雜不合群”。沒有人知道我在尋找什麼。從八歲時起，我就開始尋找如何讓母親和我們姐妹幸福快樂的途徑。可是，我太小了，除了偷偷逃跑我想不到任何一個辦法。在我上初一的時候，我從法制畫報上知道了一個詞語——“離婚”，我問老師，什麼叫離婚呢？老師雖然疑惑我何以這樣問，但還是如實的告訴了我。終於有一天，母親在地區政府部門的保護下成為這個小山村第一個離婚的女人。所有的流言不約而同的直指向母親。我永遠記得母親當時那個鬥士一樣的表情，那是一種火一樣的東西在我心裡生根，讓我在以後的艱辛的歲月中，不管遭遇什麼再也不會倒下。
我看着兩個驚恐沉默的妹妹，看着滄桑疲憊的母親，我想起了赫思嘉在最後說的話：明天，明天又是另外一個天了。我也這樣對母親說。舅舅抱着小妹妹，沒有說話。他在擔憂母親和我們三個未成年孩子的未來。
母親平靜的說，你們要爭氣。你們要爭氣給這個地方的人看。我們姐妹莊嚴的點頭，像立誓一般。
故鄉終於在汽車揚起的塵土中逐漸遠去，直至消失。
要爭氣。十多年過去了。要爭氣。在這個過程中，我遺落了那個寒冬早晨以前的一切記憶，也摒棄了對故鄉那些愛過我們的親人的牽掛。我成了一個沒有歷史的人。不知道是誰說過，“輕裝好上陣”。要爭氣，因此不許自己憶起，不許自己為它落淚。
十四年過去，我爭氣。我成為了一個優秀的人民教師。我的性格溫柔堅韌。我有愛人，有許多愛我的朋友。我有欣慰的母親。母親也是爭氣的，她讓我們姐妹仨重新有了一個世上最仁慈最偉大的父親。也許都是曾經經歷苦難的人，我們一家人知道勤勞和珍惜，關愛和付出。每當我聽到母親父親爽朗的笑聲，我就覺得那是世上最優美的聲音。
那些成長的傷痕，那些故鄉的親人，那些故鄉山水的眷戀，我已忘記。也許，是我們誰也不願意再提起。
這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日子。
我站在全市最現代化的多媒體室里，給全市一千多名同行上着示範課。我自信，激情。掌聲雷動。課後，一個高大而有點黝黑的小伙子輕輕的叫住了我。
他叫我囡囡。我兒時的小名。他有似曾相識的臉部輪廓。他看着我，激動的說，十四年了，雖然你改了名字，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我害怕得在顫抖。我一直拒絕和過去有關的一切痕跡和信息。但是我也一下子想起了他叫彪，我兒時最好的夥伴，我那時叫他彪哥哥。
他的眼裡有淚花。他說，你們走的時候，什麼消息也沒有留下，我和阿媽多擔心啊。很多人罵你母親是壞女人，說你也是個小賤女人。大人我管不着，要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我就和他們打架。你看我的頭，疤痕呢。
我發抖得更加厲害，我叫自己不要激動，不要承認，我曾經是囡囡。我臘像似的臉掛着虛假無辜的微笑，但我說不出話來。因為童年的所有記憶好像趕集似的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涌到我的腦海里。彪哥哥，是童年裡為數不多的讓我感覺溫暖的安慰。我想起了他小時候如何保護我們姐妹仨，如何在曠野中幫我把失散的幾十隻小鵝找回來，如何偷家裡的大米到食坊去換成河粉給我的兩個妹妹當早餐，如何在暴雨來臨之前像頭小蠻牛一樣幫我把曬着的稻穀收起來，如何帶着我們姐妹仨摘可口的野果。彪哥哥，帶給我們姐妹仨太多的歡笑。而我在離開後，竟然一次也沒有想起過他。
他說，囡囡，我們到外面去坐坐。我無話，竟點頭。
校園古榕樹下。他說，見你現在這樣，真好，真好……我又點頭。他說，囡囡，我結婚了，女兒都會走路了。我又點頭。
我淡漠地問，那些惡毒的流言還在嗎？人們還在津津樂道的評說當年寒冬孤苦無依的四個遠走的女人嗎？
他說，十多年了，你還恨嗎？十多年了，為什麼不回去看一看？十多年了，你沒有想起過山村的一切嗎？
恨？不恨了。確切的說，不會恨。回去？我發過誓不會回去。想起？讓我感覺疼痛的記憶，我從來不願意去觸碰。
就沒有什麼人什麼事讓你留戀和懷念嗎？包括你的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我的心疼起來。爺爺奶奶，那兩個慈愛勤勞但對於我們的命運無能為力的老人。他們飽經風霜的臉漸漸在腦海清晰起來。
“你爺爺兩年前就過了……”
“過了？過了是什麼意思？我爺爺？”我的淚落下來，打在精緻的藍色職業套裙上。
“是的，他是在叫着你小妹的名字去的。那時人人都說老人想他留落在外鄉的三個孫女了。老人走得很不安寧。也是從那時，人們才想起自己當初的舌頭是多麼的髒。”
“爺爺，爺爺……”
“你奶奶……”
“我奶奶？我奶奶怎麼了？還好嗎？”
“囡囡，我說了你別太難過。你奶奶……”
“你說吧……”
“你奶奶是昨天出的殯，星期天……”
“不……”
“……她，和你爺爺一樣，不肯就這麼去了，在鎮醫院病重的時候，一直喃喃的說要看一眼她的孫女。你幾個叔叔派人四處打聽，卻發現你們連名字都變了，不知去向。你奶奶去之前，叫你那個父親跪在她床前，直到她咽氣。你奶奶走的時候，眼裡全是渾濁的淚水。”
“奶奶……”我掩面痛哭。撕心的痛。
“可憐兩個老人哪……都這麼不安心的去了……”
“不，我不要聽，不要知道……”我站起來，狂奔。半途暈倒在校園的草地上。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家裡的床上。母親坐在床沿，撫摸我的頭髮，淚光閃閃。二妹妹抱着她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小妹妹趴在我的頸窩，都淚眼朦朧。彪和先生在另一角站着，見我醒來，兩個男人對望了一下，都出到客廳去了。臥室只剩下四個女人，無聲地流淚，無聲地回憶，無聲地彼此安慰。
爺爺奶奶啊，童年中除了母親外最溫暖的親情。爺爺最疼小妹，總是用鬍子渣兒扎得小妹哇哇亂叫。小妹說，姐，我記不得爺爺的樣子了啊，可是我記得爺爺給我剝紅薯的動作，還有他用鬍子弄我時呵呵的笑聲。姐，好人真的可以上天堂麼？我希望爺爺和奶奶能夠上天堂，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天上看着我們了。我說，是的，可以的。小妹問，姐，你還記得爺爺奶奶的樣子麼？我說，記得。二妹說，我也記得。小妹說，姐給我說說，好麼？我剛剛想開口，卻發現咽喉硬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妹抱着孩子，出去了。好一會，她走進來，掏出一張發黃的黑白舊照片。她紅着眼睛說，媽媽，這是我偷偷收藏着的，我捨不得丟了。媽媽寬慰的搖頭，說，媽一直知道的。二妹對小妹說，妹妹，這就是小時候的我和你，還有爺爺奶奶。小妹妹接過去，先把它放在我眼前，讓我確認一下。我看到了那張黑白照片上，還很小的小妹和二妹騎在牛背上，爺爺穿着褂子短褲牽着牛繩子，奶奶拿着禾叉站在一旁慈祥的笑着。周圍是一地的干稻草。夕陽的餘輝灑在奶奶的滿頭銀髮上，泛着淡淡的銀光。我記起來了，那是一個夏季農忙時節的黃昏。在外地工作的小叔叔帶回來一架叫相機的東西，給大家照了許多照片。當時我好像也照了，可是我已經記不起在什麼時候丟棄了。過去的一切物品，都不曾在我的生活中留下。除了現在由彪這個童年夥伴勾起的這些沉睡的記憶。
我對小妹點頭，是的，是小時候的你，和爺爺奶奶。小妹像捧着珍寶似的細細的看着照片。她說，是爺爺抱我上牛背的，一定是，奶奶，嗯，這是奶奶。
我知道小妹一定是在努力的搜尋着她的記憶深處隱藏着的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姐妹仨中，只有她的性格是最開朗活潑的。也許這應該感謝她當時的年少不懂事。有時，太豐富了，也是一種貧乏。像我和二妹。因為懂得太多，所以常常不快樂。
小妹似乎在這一刻突然長大。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了。母親經歷的東西太多了，她一下子無法對小妹一一的細說從前。母親的蒼老由於過去的突然來臨而加劇，她和我一樣，都是拒絕一切過去的人。但是這一刻，我們必須面對。母親把敘說往事的擔子交給了我，她知道，我已經有了這個能力了。
小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對我說，姐，給我說說好嗎，我知道爺爺奶奶是不一樣的，他們和那些人不一樣，他們是疼愛我們的，是不？他們只是沒有辦法留住我們，是不？我說，是的。他們是一對非常可愛的農家老人，他們有很多的兒孫。可是，只有我們家全是女娃子。嬸嬸們諷刺媽媽，可是爺爺好像不怎麼在意的。
喝了紅糖水的我平靜下來，我開始像外婆說故事一樣，給妹妹說着童年關於爺爺奶奶的一切。敘說的流利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原來我一直都不曾忘記啊。我只是用歷史的灰塵掩蓋着而已。
二妹是得到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們最多疼愛的，因為她的身上聚集着他們家族的許多特徵。二妹小時候一直是和爺爺睡在一起，爺爺總是給她講許多神鬼故事，嚇得二妹天一黑就不敢纏着大人，乖乖的早早就上床睡覺。二妹當時很討厭爺爺的，老是說不要和爺爺睡，她不敢說怕鬼故事，因為小弟們都愛聽，她怕他們笑話她膽子小呢。她就纏着奶奶說，不要和爺爺睡了。奶奶問她為什麼，她就說爺爺全身都是牛氣味，好臭。氣得爺爺直打二妹的小屁股，邊打還邊呵呵地笑。直到二妹上學，才離開爺爺回到家住。
這時二妹妹說，姐，其實我一直沒有忘記爺爺身上那股牛臊味道。我連牛肉也不敢吃呢。
每一天的黃昏是我們姐妹最開心的時間，那是外出一天到深山裡放牛的爺爺回來了，聽到他吆喝牛們的聲音，小妹妹和堂弟弟們總會飛奔出去。然後，爺爺總會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弄出一些鳥蛋啊野果啊之類的東西。有時還有在山澗里捉的小魚兒，蒸好了，爺爺是不吃的，小妹妹小弟弟們怕魚骨頭，就吃魚兒的汁。魚肉就讓我和二妹吃了。爺爺在一旁看着總是很滿足的樣子抽着水煙斗。爺爺會用竹子和稻草織許多好玩的玩意兒，逗得小妹和小弟弟們樂不開支。
而我天生不是這個家族裡的孩子，他們的快樂總是和我不甚相關。爺爺也總是常常用擔憂的目光注視着有點另類的我。我知道，爺爺在心裡其實也是疼愛我的，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怎樣來疼。有一次，爺爺趕集，不識字的他，卻給我買了一本作文選。那是爺爺唯一一次在物質上給予我的關心，可是當時我真的感覺很開心，只是我不會像小妹一樣，跳起來抱住爺爺撒嬌。每當我把第一名的獎狀拿回家時，爺爺就會嘿嘿的笑說，咱家出女狀元羅。奶奶不會像外婆一樣向我討獎狀回去貼在牆壁上，卻會給我一角錢，說，囡囡聽話，拿去買紙筆啊。可是，有一次爺爺打了我，而且是狠狠的打。
小妹問，爺爺怎麼會打人呢？
是的，爺爺打了我。也是因為小妹。那時你還很小，我也才九歲吧。大人不在家，要我帶你玩，可是我顧着看小人書，小妹爬上房頂捉白鴿，不小心咕咚就掉到地上。小妹沒有流血，可是一個勁地說手疼。我哄她說沒有流血沒事的。我看到小妹的左手的骨頭好像不一樣了，可是我害怕大人罵我，不敢說。晚上小妹還在哭，爺爺問了小妹。爺爺看到小妹的左手的一塊骨頭移位了，非常生氣責怪我為什麼不告訴大人，還說這樣處理不當會殘廢的懂嗎。接着，爺爺就拿着棍子打了我一頓。後來，爺爺帶小妹看了跌打回來，找到我，問我爺爺打得疼麼。我搖頭說不疼。爺爺撫摸了一下我的臉就搖頭着嘆息走了。
後來呢，姐。小妹問。
後來？後來那個男人知道了。怪姐給他帶來麻煩，生氣啊。他掄起一根大木棍又揍了姐一頓啊，末了，還說要把姐扔到水庫餵魚去啊。天已經很黑了，我記得姐的腿流血了的。姐哭叫着跑到外面去了。二妹接過話說。
是的。我好像跑到河邊去了。穿着媽媽親手縫的卻被打爛了的花裙子，我在河邊哭啊哭啊。當我哭得睡過去了的時候，爺爺奶奶和阿媽找來了。媽媽看到我就抱着我哭。爺爺沒有說什麼，只是說咱們回家，囡囡。沒出事就好。奶奶說，不是爺爺告訴你爸的。其實我根本沒有怪爺爺或者那個男人。我只是感到很孤獨。在阿媽的懷抱中，我看到了爺爺在黑暗中閃着的淚光。還聽到了爺爺的嘆息。回到家，奶奶給我做了熱粥。姐餓極了，就只顧着吃，沒有注意小妹竟然沒有睡覺。我抬頭看見她的左手讓白晃晃的紗布繃着吊在脖子上。小妹見到我看着她，就扁起嘴兒哭了，走過來挨着我說姐我再也不敢不聽話了，我再也不爬房頂了。小妹不明白，其實她爬不爬房頂，那個男人都會時不時的打罵姐的。
姐，小妹哽咽的說，不要說那個男人，好不好。我不要聽。只說爺爺和奶奶。
我說，好，不說。可是，畢竟，他參預養育了童年的我們啊。那個男人，他在鎮上做生意有那麼多的女人。聽彪哥哥說，有個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了。
我突然不語了。我想起了那個男人留給我的最後的一個記憶。就是我們母女四人離開小山村的那個早晨，他突然出現在客車的背後，跟着汽車跑，手裡揚着幾張紙片，大聲的叫司機停車。他把紙片從車窗遞上來，對我說，以後好好念書吧，囡囡。是他偷偷扣壓的我和二妹妹的轉學證明書，他一直不交給媽媽。本來，一直告訴自己要徹底的恨這個男人的。可是因為這個追着汽車奔跑的身影，我做不到。記得當時我就抽噎得出不出話來。舅舅好像說了一句，這還像是一個人哪。車又開動了，他大聲說，囡囡，你爺爺奶奶還在路上，趕不來呢，等一下吧。可是，我們終還是沒有等。
小妹見我沉思的樣子，問我，姐，你想什麼呢？
我撥撥她的頭髮說，姐想起了，我們離開的那個寒冬的早晨，我們的車開走了，可是年邁的爺爺奶奶還蹣跚的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氣喘吁吁的，為的是想要見他們的孫女們最後一面。我現在才想起我們這四個女人當時的殘忍。想象不出當老人到達車站時，孫女們卻已不在的落寞和揪心。對於他們來說，那是多麼大的打擊啊。。
爺爺奶奶一定會在車站攙扶着哭的。小妹說。我都可以看見一頭銀髮沾滿霧水的奶奶是怎樣的眺望我們遠去的方向。
特別是奶奶，她眼睛本來就不好。二妹說。姐，也許我們是真的不孝啊，對於爺爺奶奶來說。他們內心是疼愛我們的，雖然他們更加疼愛他們的小孫子。
我嘆口氣說，嗯，當時，是應該向爺爺奶奶道別的。可是，也許正是因為知道捨不得，會痛，才會殘忍吧。命運有時就是這樣的，不知道怎麼樣才是正確的做法。我們想悲惘別人，可是，當時誰來悲惘我們呢？爺爺奶奶在母親和我在受到那個男人的虐待的時候，在走之前受盡鄉人唾罵指點的時候，沒有為我們說過一句話。也許，他們說了，而又有什麼用呢？他們只是兩個垂暮的老人，他們對於我們的命運根本就無能為力。在他們看來，離婚這個詞語畢竟是他們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母親和我背叛了小山村自古以來的鄉人們認定的婦女美德，敗壞了鄉人們認為神聖的村風。
姐，我曾經想過的，在我長大能自己掙錢的時候，我一定會回去看一看爺爺奶奶的。我曾經真的發過誓，要衣錦還鄉，讓那些該死的舌頭自個咬斷，讓他們睜大眼睛看看，這就是我媽媽撫養成才的三朵金花。可是，你和媽媽一直對以前的人和事閉口不談。我就不敢提了。今天提起，而爺爺奶奶他們都已經不在了。姐，我好難過。爺爺奶奶走的時候，一定也是比我們現在更加難過的。二妹抹着眼睛說。
是啊，如果他們在，知道自己有了曾孫子了，一定很開心的。我看着在二妹懷中熟睡的孩子說。妹妹，原諒姐姐在這件事是一直以來的態度。姐只是想少一些負擔輕鬆一點的生活。姐也希望你們能輕鬆一點的生活。不要總是讓過去追着着我們前進的腳步。
小妹還拿着那張發黃的舊照片發呆。透過眼淚，我看到爺爺奶奶的笑容真實而遙遠。小妹說好人死後是去天堂的，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奶奶一樣。他們在上面是會快樂幸福的，他們也會看到地面上幾個流落外張的孫女們的快樂和幸福，他們會為她們的自強不息而驕傲，他們一定會像我們感恩母親一樣，感謝母親的悉心教導的。他們會終於知道當年這四個女人走得是如何的正確，他們會終於明白他們的仨個孫女並不曾失去。
我們仨姐妹再沒有說話。客廳傳來彪哥哥和先生的低聲談話。依稀的聽到先生說，放心吧，以後我會更加愛她的。感謝你在小時候為她們做的一切。彪哥哥也低聲的說，你是個男人，囡囡沒有看錯你。
我的淚水就再次流下來。命運一直都是公平的，它讓你失去一些東西，總是讓你收穫另一些東西。
彪哥哥說，也許你應該親自帶她回去一趟，她自己是沒有勇氣回去的。從小到大，她都是個堅強和脆弱並重的女子。
先生說，會的。清明的時候，我會帶上她們，去給那兩位老人上上香的。如果她們願意回去的話。
我在心裡說，會的。雖然遲了，但是，我真的好想在爺爺奶奶的墳前，飽含深情的再喚一聲：“爺爺，奶奶。”
清明到了。我們姐妹仨在愛人的陪同下回去了。只是沒有回到那個山村去，也沒有去見任何人。直接在彪哥哥的帶領下，我們到了那個兒時常常割草摘山稔果子的小山坡。山依舊，只是山頭上的那兩座新墳，是如此的突兀。像橫空而出的利劍，直插我們的複雜難抑的心。
我們擺上帶來的祭品，點上香火，淚已成行。“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來遲了，你們在上面要原諒囡囡的硬心腸，囡囡實在是不想這樣子的……”兩個妹妹早就泣不成聲，我吞下塞在喉嚨悲痛，拉着妹妹們給爺爺奶奶磕了個頭，二妹和小妹不停的叫着爺爺奶奶，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抹乾眼淚，微笑的和爺爺奶奶說話，我知道他們是可以聽見的。我說，爺爺，奶奶，我囡囡，二囡，小囡回來了，回來看您你們了，來還欠了你們十四年的牽掛了……我們都已經長大工作了，囡囡嫁了一個很優秀的男人，二囡有了一個很愛她的男人，而且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寶寶了，小囡囡長得最美麗，也已經工作了，還有了一個不錯的男朋友。母親也想來的，只是她身體不好，囡囡不讓她回來。爺爺奶奶，囡囡發覺囡囡根本不會恨不曾恨，囡囡感謝所經受的這一切磨難，它成就了三個懂事上進的女子。爺爺奶奶，囡囡知道了，感恩，永遠比仇恨要來得溫暖。知道得遲了點，可是，你們會明白的，是嗎？……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們才在四個男人的攙扶下走下泥濘的鄉間山路。一些晚歸的人們詫異的盯着我們這幾個哭腫了眼睛的異鄉女子，向彪投以詢問的目光。彪沒有作任何的解釋。
送我們上車的時候，彪突然說，你父親，不，那個男人，他的生活現在很困難，他和那女人生了兒子，後來又有了兩個女兒，好像都沒有錢交學費了。去年賣了在鎮上的房產，回到村子去了。那女人常常和他吵，也不做工的……
我和妹妹都沒有說話。彪怯怯的問我，囡囡，你想去看看他嗎？我閉上眼睛，長長的嘆氣，虛弱的搖搖頭。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些錢，輕聲囑咐彪哥哥說，先讓他孩子交了學費吧。不要說是我們給的，怎麼說你自己想個辦法。彪哥哥沉吟了一下，點點頭。
先生對司機說，開車吧。司機發動了汽車。我把頭伸出窗外，對站在煙雨中的彪哥哥揮手，流着淚說，哥哥，謝謝你，謝謝！
汽車穿過故鄉的煙雨，絕塵而去。我打開車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故土的味道，我看見妹妹們和男人們的臉上，像清明的天氣一樣，都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