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驚異地發現這世界上原來還有你這樣的瘋子時，你不再感到與世界格 格不入，儘管你仍處於邊緣地帶。很久之後我才明白，我和詹相互吸引， 正是因為我們趨同的生活方式，以及對無拘無束的流浪生活的渴念。

98年春天，我辭去了5年來令我身心具疲的工作，帶着自由的心境和不菲 的積蓄，準備投入一種牧歌式的生活。旅行便成為壓倒一切的中心。

一邊制定旅行計劃，一邊從虛擬現實開始新生活——我成了荊棘樹布告欄 的常客，偶爾也為要來中國旅行的人指點迷津。有一天，我看到了詹的帖 子。他帶了自己的越野自行車剛飛到香港，想到北京後先速成漢語，然後 找個旅伴騎車沿絲綢之路旅行，最後沿中巴公路出境。即便是在荊棘樹這 樣享譽世界的旅行布告欄里，如此宏偉的旅行計劃也是罕見。 詹引起了 我的好奇，我去了他的網站，了解到他盪跡天涯的生活。詹四年前辭去微 軟的工作後開始了他的環球旅行，來到中國之前已經遍游美洲、澳洲和東 南亞，而絲綢之路是他最大的夢想。

我照例給他去了信，介紹了幾個中文短訓班。

第一次見面約在三味茶室，帶着各自所有的地圖——那是兩周后一個下雨 的傍晚。我們在門口險些撞在一起。抬眼之間，我們都認出了對方，並在 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笑意。

那時我已經做好了一個恢弘的旅行計劃：開車到拉薩，再到敦煌、北疆、 南疆，而後直抵紅旗拉甫，後半段的旅行和詹的線路重合。為了這樣一個 計劃，我必須有充足的裝備和給養，因而終日在北京相熟的幾家戶外用品 店穿梭。詹把要上個班兒學中文的想法丟到了腦後，他很樂意和我一起去 這些地方，偶爾也為他自己的旅行置辦些行頭。只是他的漢語學習並不精 進，幾天下來從我這裡只學到了 “吃飽了”。

我們都在為自己的旅行尋找夥伴。有一次詹建議我可以和他一起走絲路。 我說除非是開車去，我是做夢也不會想騎車去喀什的。其實在中國開車旅 行對詹具有極大的誘惑，他曾經想買輛吉普車走中國，但是作為外國旅行 者在國內開車的種種限制使他最終選擇了騎車，為此還專門訓練了2個月 。沒想到詹對我的建議響應積極，說他不必騎行全程，適當地選擇一些路 段就可以。

這回我猶豫了。我們雖然相處融洽，卻很難保證是合適的旅伴；再者跟一 個老外一起旅行，可能會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 ，他說他還是再等等看能否有人願意和他一起騎車。

一天早上，我受到收到了站詹的信，說他找到了一起騎行絲路的人，是個 美國女人，只是要等到7月中旬。我一面為他高興，同時感到心底隱隱地 有些失望。

兩個朋友建議周末去露營，我欣然接受。才買的那頂頂級四季四人大帳， 正好可以試一下。我邀請詹一同前往，他驚喜若狂，眼裡閃爍着異樣光芒 。我很清楚這樣的眼神意味着什麼，這讓我感到害怕，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我給自己下了最後通牒，這個周末以後必須疏遠他。

那是一個美妙的夜晚。我感到詹的目光每分每秒地追隨着我。這讓我欣喜 又不知所措。夜空美極了，我不想早早鑽進帳篷，便一個人沿着山谷向上 漫步。但我喝了太多的沃特加，雖然頭腦清醒，腳下卻象是踩着棉花，走 幾步就會自己絆個趔趄。忽然有人從背後攬住了我的腰。我知道是詹，他 的手溫暖有力。他驀地抱起我原地打轉，向雙人滑一樣。我想要掙脫卻沒 有力氣，由着他轉了幾個圈才把我放下。

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心底呼喊，“不要”。但是我沒有理睬它，將頭舒服地 貼在詹胸前，側臉仰望着星空。這樣站了很久，詹扳過我的肩膀，看着我 的眼睛。他的眼睛閃爍着，象是兩顆走近的星星。我知道他要吻我，我知 道我必須抗拒，可是我在他的唇湊近時卻呢喃道：“我相當清醒。”

在國外讀書的小弟想暑假回來和我一起在新疆旅行。這樣從現在起我和詹 都有兩個月的空閒。我們決定一起去西藏旅行。

這個重大決定讓我們都送鬆了一口氣。

3年前相戀多年的男友終於和別人結婚後，我曾經非常惶惑地問他為什麼 我們不能結婚，他的回答是“你太獨立、太自信了！”我被這樣的答案驚 呆了，從此一直生活在一個人的空間裡，和所有試圖與我更進一步的人保 持距離。但是詹的出現改變了一切，使我無暇顧及文化和種族的差異。 我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兩個月的浪漫關係，我不想再受到傷害，但這一次我 不再掙扎、抗拒，我被感覺牽引着。

詹計劃5月底先行離京，騎到西安與我匯合。在這之前我們還有時間先去 承德和司馬台長城，以便檢驗我們是否適合一起旅行。

第一個晚上我們在古北口附近露營。帳篷就扎在一條小河邊的樹林裡，背 靠一座小山岡，遙遙地還可以看到蜿蜒的長城。我們依偎着握住手坐在帳 外，看天幕更換成深藍色、星斗逐漸密布，忐忑地等待着必將發生的事情 。

承德之行很圓滿，除去我們的關係更進一層之外，我們還驚喜地發現對方 是非常好的旅伴。 但是我很快就開始惶恐——和詹在一起的感覺很好， 然而我所能看到的未來就只有兩個月。為了驅趕這個念頭，我開始盼望西 藏之旅。

詹為他的中國之行建立了一個mail list，隨時把他的遊記、隨筆發上去 。他在網絡上的沉寂引起了親朋的猜疑。於是他向最親近的幾個朋友透露 了我們的關係，這讓我很安慰，我知道他和我一樣認真。按照計劃，我們 要分別3多個星期，然後在西安見面。臨別時，他突然指指自己對我說： “男朋友！”我笑着點點頭，他的發音很準。

分別煎熬着我們。每天的通信和電話中，我們都計算着見面的日子。我克 制了開車去找他的想法，那是他的旅行，我不想破壞。艱難地等到出發的 時候，我被診斷得了肺炎。

我告訴了詹。西藏我是肯定去不成了，為此我感到非常抱歉。詹來中國前 原沒有這樣的奢望，是我使西藏變得可能，一個曇花一現的可能。他的進 藏許可證7月中旬過期，必須有我同行。詹在電話里說那裡原不是他的計 劃，所以要去也是為了能和我一起旅行；現在既然我病了，他立刻就搭車 到西安，坐第一班飛機趕回北京。

我沒有尊醫囑住院——身邊沒有親人，我寧願在家養病。我也不想告訴遠 在萬里之外的家人我的病情，即讓他們擔心，又肯定會斷送迫在眉睫的旅 行。

以後的兩個星期詹在家照顧我，每天兩次陪我去醫院打點滴，帶我到郊外 呼吸新鮮空氣。他是個很稱職的看護，不容許我逃避醫院，最後幾次點滴 ，我幾乎是被押送着含淚走進注射室的。

有一天我求他不要和別的女人去旅行，求他和我一起走。他看着我緩緩地 搖頭說現在改變決定太晚了，他不能對人家失信。我清楚自己沒有理由抱 怨，當初是我沒有接受他的建議的，但是我仍然不能掩飾自己的失望和懊 惱——我希望自己對他於任何時候都是最重要的。藥物的副作用非常嚴重 ，我終日被噁心和失落折磨着，茶飯不思，心情極壞。頭昏厲害的時候， 我本能地拒絕他的關懷，甚至不想看見他。這讓詹很困惑。漸漸地，他更 多地一個人在客廳擺弄自行車零件，而我則在他眼裡看到了距離。

我似乎看到了我們關係的盡頭，為此偷偷地哭泣，可是驕傲讓我沒有做更 多的解釋。。等到我終於恢復的時候，離他與旅伴約定在西安見面的日子 很近了。

我送詹上了火車，相約一周后在西安見面。相擁吻別的時候，我再次感到 了激情的戰慄。

我和小弟到西安的時候，詹已經和他的絲路旅伴相處的很好了。再賓館樓 下迎接我們的時候，他叮囑我不要對她有惡意。我未置可否，因為我真的 嫉妒這個女人——有時候連我自己也理不清哪一種失落更會令我痛心，是 失去作為男友的他還是旅伴的他。及至見到了那個美國女人，我才安心些 。我實在沒有必要嫉妒她，她是個半截鐵塔般的肥碩女人，但她很風趣， 我們甚至成了朋友。

西安一別，不知何時何地才能再見。這一次我竟沒有覺得傷感，只把我最 燦爛的笑容留給他。

和小弟的旅行充滿快樂，詹的卻不同。他的郵件中充滿了煩惱，美國女人 的騎行速度很慢，她甚至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到底能走多遠，這樣下去，他 們到喀什前詹的簽證就會過期。詹說他忍不住懷念我的陪伴。

一個月後，當我們踏上歸程的時候，詹他們還在夏河。他希望我能到夏河 見面，聚兩天。我何嘗不想，只是小弟回去的機票是定好的，他必須儘早 回京。幾經磋商，我們定在蘭州見面，雙方都要趕幾百公里路才能到—— 詹自己坐中巴過來。

我沒有為這次會面激動，相反悵惘無比。我知道詹最不喜歡坐公交車，他 如此興師動眾地安排這次會面，很可能是想最後再見我一次。如果沒有小 弟在，我不會有勇氣去蘭州。

我們一起吃了午飯，談些旅行中的事情。詹的目光包圍着我，我不敢和他 對視，怕眼淚會落下來。飯後小弟藉故離開了，我們面對面坐着。我問他 還會再見嗎？他輕聲說不知道，恐怕簽證不允許他有時間再回北京。我的 淚水奪眶而出，脫口說道：“我還欠你一次前門全聚德。”那是我們一次 打賭的結果。

詹的悲切不亞於我。他毫不掩飾他的哀傷，只是我無法從他的眼裡看到未 來。我忽然意識到我們連2個月的時間也不曾擁有，不禁失聲。

詹送我們到停車場。我讓他先走，他點頭，卻邁步過來緊緊地抱住我，我 們無所顧及地親吻着，誰也不要先停下來。最後還是我推開他，鑽進車裡 。看着他最後一次向我招手，然後消失在人群里，我伏在小弟懷裡上大哭 起來，叫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和詹沒有再見面。他到喀什時簽證只還有4天到期。我曾經希望他到香 港換個簽證再回北京，但他從那裡直接回國了。他希望我不久可以去他的 城市。我猶豫了很久沒有去。因為儘管我不願意，我還是不得不承認我們 之間的吸引在很大程度上或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情，而是我們如此相象 並傾慕對方的自生活方式。

就象詹在蘭州見面後寫給我的信里所說，能夠再見到你、能夠感覺你在我 的懷抱里真是太好了，這是存在於我們之間的特殊聯繫。正是這種聯繫使 生活更有意義。即使我們不能永遠保持肌膚的接觸，即使我們不能永遠靠 近彼此，我們仍然可以觸摸對方的心靈。這使我們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對 方，使我們成為彼此的一部分，使我們學習和成長。我們是流浪者和旅行 者，這或許使我們的邂逅過於短暫，但這也使我們有很多機會續寫這樣的 邂逅。無論我們的路今後是否還能交匯，我們的生命早已交織成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