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地聽完了我朋友的故事，看着一個男人的淚珠，我決定要寫下他的故事。
他低着頭默許着……
--題記母親, 一個平凡的女人; 但似乎很多人都是在經歷了心的震動後, 才懂
得她的偉大。就像我！
我出生在一個不幸的家庭，年幼的時候，慈祥卻瘋癲的父親，在一次事故後殘
忍地帶走了我的希望和期待；所謂福無雙至, 禍不單行，可恨的母親又狠心地帶走
了我的依靠--她頭也不回地帶着妹妹改嫁，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小山村里去了，扔
下那時候才九歲的我在所謂的姑姑家裡。
我一直都相信上天是公平的，他奪走了我身邊最愛的人，就會給我一點點的幸
福，那怕是就那麼的一點點，但，真正的磨難才開始。在姑姑家，我從來就不敢去
想象我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每天，我吃最少的東西，干最重最多的活，受盡了姑姑
和姑丈的冷眼和虐待。
記得有一天，我幹完全部的活的時候，天已經黑得看不見路了，我摸索回到柴
房時，就再也不想動了，我也知道他們一定沒有留有飯給我，那怕是剩飯。眼睛呆
呆地躺着，頭痛得厲害，肚子空空的，淚水順着臉頰滴落着，流過心的傷口，視線
漸漸模糊了，周圍一片寂靜和黑暗，黑得恐怖。躺在那殘舊的床上，一種逼人的恐
懼向我襲來，我拼命想擺脫，但總走不出來，我沒有叫人，因為沒有人在我身邊的
生活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了。我使勁地抱住那個好象不是屬於我的頭，不斷地翻轉着。
忽然間，黑暗中出現了一個亮點，它慢慢地向我移動着，近了，大了，亮了，我看
到了，看到了，那是我日思夜想的父親，我感覺到他正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還邊
走邊招手。我伸出那看不見的手，想拼命地爬過去，快了，快了，我就可以和父親
一起了。
忽然，一個黑影憑空地出現在我的面前，生硬地阻隔了我的希望和期待。那是
母親，不，是一個壞女人。她張着一張恐怖的面孔，向我唬着不許靠近過來，還拿
着一根狼牙棒，使勁地向我扎來，我驚叫着醒了過來，淚水滿眶……
那一夜，我挺了過來；也因為那一夜，我埋下了深深的對母親的恨，我恨她，
恨得入骨！也從那一夜開始, 我變了，變成了一個孤僻的人，我漠視生活中一切事
情，因為我沒有這一切的一切，我唯一擁有的是失去父親的痛和對那個女人的恨，
深深的痛，深深的恨！我麻木地數着歲月的沉重和時光的無情，用現實來掩藏生活，
苟延殘存，活着只是為了憎恨這個世界，為什麼上天如此的殘忍？我用血來祭奠我
的歷程，一步一步地遺留着我的淚水！
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吧，感謝我的叔父，是他將我從地獄裡救了出來，我可以用
心來感受陽光，可以開心地笑，可以上學，更可以感受到那種我以為不復存在的親
情的溫馨，生活於我才有了那麼一點點的起色。
可是，有一天，叔父嚴肅地看着我說，明天我的母親會出來看望我，他要我好
好準備一下。我的心忽的沉了下來，以前所有的痛，所有的恨和我經歷的所有非人
的日子一下子涌了出來，我用冷冷的語氣對叔父說我不會見她的，我不會見那個女
人的，她不是我的母親，她不配，我也不要這樣的母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她，永
遠，永遠！叔父的巴掌重重的落在了我的臉上，第一次，一年來，他第一次打我，
從不罵過我一句的叔父，竟然為了那個女人狠狠地刮了我。我捂住火辣的臉，我不
恨叔父，我不，因為他給了我很多很多我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
我流着淚對叔父低泣着我可以叫你爸，叫嬸嬸媽。嬸嬸哭了，她緊緊地抱着我
；叔父重重地嘆了口氣，她到底是你的母親，答應叔父、嬸嬸見一見她好嗎？我倔
強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見到了那個女人，那個我恨之入骨的女人。我用我認為最狠毒的眼
神盯着她，似乎想殺了她的恐怖。她穿得有點花俏，不敢看我，只是邊低着頭看地
板，邊和叔父閒聊着。而至於聊些什麼，我沒興趣知道，我只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曾
經拋棄她自己的骨肉，曾經令我受盡折磨。
她終於走了，她走的時候的眼神，我知道，她想我喊她一聲媽媽，期待我能撲
進她的懷裡，叔父也在我後面推了我一下。可是，我一直都像木樁樣站着，一聲不
吭。在我仇視的目光中離去，她回到了那個可惡的地方去了。而我心中的恨卻久久
不能離去，想起過去的種種和她是我的親娘，我的淚水汩汩地流着，流過心靈的傷
口，好痛，好痛……
不久後的一天，叔父說要接我的妹妹出來和我們一起住，聽到這個消息，我笑
了，也哭了，除了叔父一家，妹妹就是我唯一最親的人了，也是我唯一最期待見到
的人。我可憐的妹妹，我終於可以見到你了，感謝老天爺！
預期內，妹妹背着一個舊背包回來了，回到屬於她的家，我的身邊來了。可我
一見到她，我就哭了，她沒有我預期的天真和活潑，沒有美麗的笑容……沒有她這
個年紀該有的一切，除了低沉和一種淡淡的陰深，眼神迷糊又漂浮不定，骨瘦如柴。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樣的表情為什麼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我的妹妹身上，她才十一歲
啊！她用力地擠出了一點笑容，聲音帶着顫抖說，哥，好久不見了！淚水就那麼地
順着她滄桑的臉頰滴落着。我緊緊地抱住她，任淚水滑落臉龐，哥很好，好！像無
助的風箏找到了那根曾經牽着它的線一樣，妹妹也緊緊地抱着我，哭泣着說，哥，
我好想你啊！哥，我好想你啊！
……
好一會兒，嬸嬸才走到我們身邊抱着我們兩個，笑了笑說，好拉，好拉，現在
都好拉！別哭了，讓妹妹洗個臉，我們差不多可以吃飯了。我們擦去眼淚，一起說，
謝謝你，嬸嬸！快樂的日子延續着……
從妹妹的的口中，我知道了我的母親，那個遠在小山溝里的可憐的女人。妹妹
說，由於母親是改嫁過去的，而且還帶着個女兒，因此在那極其封閉落後的山溝里，
她們受到了世俗的所不容和溝里人的歧視，是不乾淨的人，就連小孩都可以欺負她
們，即使是她的丈夫，她的家人也總是排斥她們，甚至虐待她們，無休止地逼迫她
們幹活。每每說起這些事情，妹妹都是邊哭邊說，她說她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像個人，
整天不是被罵就是被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還好，是母親一直都護着她，才沒
有被打死，因此，母親的身上也留下了為了妹妹的一條條青紫相間的棒痕……
妹妹一邊哭着，一邊訴說着她們那非人的生活。我也在一邊滴着淚，為妹妹，
也為了那個我一直憎恨的女人，許是可憐她吧，心裡對她的怨恨少了許多，但我還
是憎恨她，那是她自找的，他她活該，老天有眼，讓沒良心的她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只是可憐了我的妹妹，她是那麼的弱小，那麼的可憐！
第二年的初二，她又來了，來看妹妹，也許更多的是來看我吧。只是我還是以
前見她的樣子，不理不睬，只是不再用狠毒的眼光看她，許是覺得她很可憐吧，又
或是同情她吧，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對她，我能做到這樣，我已經盡力了，我
永遠都忘不了過去的歲月。倒是妹妹，一直都偎依在她的懷裡，我看到她們都很幸
福，我也高興，為了妹妹，因為我終於看到了一個天真活潑的妹妹了。
她又走了，走的時候還是那種眼神，我也還是冷冷的。她就那樣帶着所有的期
盼消失在我冷漠的視線里。叔父走了出來，手裡拿着一把傘，說是母親的，叫我追
上去還給她，外面下着雨呢！我就那麼定定的站着，妹妹想去，但叔父不讓她去，
說是一定要我去，回來後有話和我說，我看了看叔父，他深深的點了點頭，妹妹的
臉上也是一臉的期待着，我拿起了傘，走了出去。
母親已經走得很遠了，等我追上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了，遠遠地，我看到了一
個小小的身影，在風雨中蹣跚着，肩膀一顫一顫的，像是在哭泣。我遠遠地看着她
抽泣的身影，就在剎那間，我有一種衝動，淚就快要流下來了。我走上前把傘塞給
她，轉身就走了，我不想停留，我不會讓我的怨恨輕易地抹去，絕不！
一路地沖回叔父的身邊。叔父很驚訝地看着我，問我母親呢？為什麼不和我一
起回來？我看着他說，為什麼她要和我一起回來？我不要她，她不配做我的媽，我
也沒有這樣沒良心的媽。妹妹箭一般地衝進了雨簾，我知道她是去追她的媽媽了，
我想拉住她不讓她去，但我卻被叔父拉住了。
叔父一直把我拉到我父親的靈前，嚴肅地叫我跪下。我跪下，叔父也跪下，他
看着父親的靈牌說，叫你拿傘是想你把你媽媽帶回來，我知道你恨你媽曾經拋下你，
可你又有想過嗎，她為什麼會拋下你啊？都說割肉不離皮，她就會那麼地狠心輕易
地拋下從她身上割下來的骨肉嗎？你錯了，當年你父親死後，你很清楚的母親知道，
以她這樣一個弱質女子是怎麼也撫養不了你們兩個還那麼小的兄妹的，她不知道怎
麼做，為了你，她選擇了改嫁，因為嫁妝是2000塊錢，她把錢都交給了你的姑姑，
只求她可以讓你活着，她用她的幸福交換，才有了你現在還活着，她為了生存，為
了你們兩兄妹做出了多大的犧牲，你知道嗎？當年我四處闖蕩，根本不知道她的情
況，否則……叔父深深地伏跪了下去，在父親的靈前深深地懺悔着。我的心被叔父
的話深深地刺痛了，母親，媽，原來，原來最最大的罪過是我，而我卻活着憎恨為
了讓我活着的母親，我……
我猛的站了起來，用盡我生命的力量往門外沖，衝着一個方向--母親離去的方
向，那個母親根本不應該回去的方向。我使勁地跑着，任雨水打着我的臉，淚水混
合着雨水，我只是一直地往前衝着，嘴裡一直叫着，叫着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
--媽。淚水和雨水模糊着我的眼睛，我幾次摔倒，又站了起來，我痛，但我的心更
痛，痛得我失去了感覺，只是一直衝着，我知道，前面有一個給了我一輩子的女人，
一個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女人，一個值得我用我的生命去愛的女人，她可是我最
親的娘啊！
遠遠地，我看到了，看到了兩個弱小的身影在雨簾中相擁着坐在地上，是妹妹
的哭聲，妹妹抱着倒在泥潭中的母親哭着說，媽，回去吧，哥是愛你的，你不要走
了，哥是愛你的，你不要走了，好嗎？痛嗎？妹妹摸着母親的腳。母親卻說，小妹
乖，啊！媽媽看到你們和叔父他們幸福地生活着，媽已經很開心了，以後你要聽叔
父的話，要聽嬸嬸的話，知道嗎？還有，要替媽媽照顧好你哥，你哥他從小就多病，
你要像一個大人一樣照顧好你哥，懂嗎？答應媽媽，啊？妹妹只是一個勁地哭着，
母親也哭了，兩個人就這樣淚水模糊地抱着坐在雨中。
我衝上前，" 撲" 地跪在了母親的面前，我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了。我撕心地
喊着，媽，我錯了，媽，我錯了，媽，媽……母親被憑空出現的我驚呆了，用不可
思議的眼光看着我，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眶裡流了出來，森兒，森兒，是你嗎？是你
嗎？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撲上前緊緊地抱着眼前這個
最愛的人，抱着一個比我生命還要重要的女人，我伏在母親單薄的肩膀上用力地哭
着，媽，我錯了，我錯怪你了，都是我不好，害你受了那麼多的苦，而我還那麼地
憎恨你，你是我媽媽，給了我生命的媽媽，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原諒他好嗎？
他知道錯了！母親緊緊地抱着我們兩個，三個人的哭聲在雨中迴蕩着。
雨一直下着，越下越大，似乎是老天爺知道我的心意，為我洗刷着我的罪惡的
心靈，融化了我多年積聚的恨，匯成一股對母親深深的愛。總以為自己是最不幸的
人，卻不知道，自己一直都是最幸福的人，我擁有一個女人用她一生的幸福換來的
生命，擁有她最偉大，最無私的愛。我要用什麼才能回報那個女人--我的親愛的母
親啊！
媽媽被我們帶了回來，可是，幾天后，她還是要走了，我依依不捨地牽着這個
弱小的女人不讓她離去。但她還是走了，我知道她是帶着一顆幸福的心離開的，母
親說她男人的一家需要她，她不能不回去，只是希望我們兩個有空能常常去看望她，
或是捎信給她讓她知道我們兄妹活得幸福就行了，我又一次哭了，緊緊地抱着要離
去的娘不忍放手，我真怕我一放手就會再次失去我生命的依靠，我生命的靈魂……
母親，一個平凡的女人，可是很多人都是在經歷了許許多多以後，才懂得珍惜，
才懂得她的偉大，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