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祁淑英 魏根發

第一卷 生命的春天

1911年,我國舊曆辛亥年的秋季，一年一度的錢塘江大潮，似乎比往年更加猛烈、更加威武，它象徵着洶湧澎湃的民族革命力量，向着垂死的清王朝的封建堡壘，發動着最後的衝擊。

１０月１０日，武昌武裝起義的槍聲，在神州大地激起了巨大的反響。兩個月後，孫中山在南京宣布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於是，統治了中國三千年的封建制度，從此宣告終結，一個嶄新的社會制度誕生了。

就在四萬萬同胞歡慶新生的時刻，一個小生命伴隨着鑼鼓聲來到人間。191１年１２月１１日夜晚，教育家錢均夫的獨生子錢學森呱呱墜地。這是錢家久久盼望的特大喜訊！

錢均夫祖籍浙江杭州市。在杭州一帶，錢家是一個頗有社會聲望的家族。據說他們是吳越國王錢謬的後嗣。南宋以來，特別是明、清時代，曾有眾多的政治家、文學家和著名學者出自這個家族。錢均夫的父輩在杭州經營絲綢。幼年錢均夫就得到了家庭良好的教育，長大後就讀於杭州求是學院（浙江大學前身），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當時，杭州市富商章氏，很欣賞錢均夫的才華，將自己多才多藝的愛女章蘭娟許配給錢均夫，並資助他東渡日本求學。

那時的中國，正處在腐敗的清王朝日趨沒落的統治之下。社會動盪不安，各種民主革命的思潮紛紛登場。許多愛國志士，四處尋找着救國奇術，濟世良方。錢均夫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東渡日本，學習教育學，以施展其“興教救國”的抱負。後來，錢均夫在日本接受了孫中山的民主革命思想，認識到不進行民主革命就不可能挽救中國。１９１０年，錢均夫毅然回國，在上海成立“勸學堂”，教授熱血青年，投身民主革命。

民主革命的迅速發展，使錢均夫喜出望外，也使他更加忙碌。然而，兩位雙親一再提醒他，應該給錢家生育子孫了。是啊，錢均夫已經是二十八歲的人了。說來也巧，就在就在舉國歡慶中華民國成立的大喜日子裡，錢家喜得貴子，真是雙喜臨門。

當錢均夫抱起自己的寶貝兒子長長親吻時，妻子章蘭娟小聲告訴他，兒子是“踏蓮而降”的。錢均夫不懂得“踏蓮而降”的含意，忙問妻子是怎麼回事。章蘭娟高興地說：兒子是雙腳先落地。人們說這就叫“踏蓮而降”，將來能成大器。妻子一番話，說得錢均夫呵呵大笑起來。襁褓中的錢學森被笑聲驚開了雙眼，他環顧着這陌生的世界，眉宇間顯露出一派聰慧。

幼兒時的錢學森，一雙大眼睛和那比同齡孩子大出許多的頭，特別引人注目。親友們說，這孩子天生異相，長大必有成就。人們說得不錯，錢學森的聰慧，在幼年就令人驚異地顯示出來。他有非凡的記憶力，３歲時已能背誦成百首唐詩、宋詞，還能用心算加減乘除。鄰居們傳出去，說錢家生了個“神童”。

就在錢學森３歲那年，父親錢均夫到當時遷往北京臨時政府教育部任職。於是，錢學森隨父母由上海遷居北京。

在北京，錢學森一家住在一條很深很深的胡同里。門洞兩側，是青灰色的磚牆。兩扇漆黑的大門上，釘着兩個奇大的銅環。然而，大門裡面，卻是一座敞亮的四合院。院裡栽種着許多花木，有春季開花的海棠，也有盛夏開花的石榴。最使錢學森感興趣的，是院子中央那口特大的雕花水缸，以及缸內種養着的荷花。

也許是母親給他講過，他是“踏蓮而降”的故事，也許是蓮花那特有的品格，幼小的錢學森總愛圍着那口蓮缸觀察。春末夏初，新荷伸出水面的尖尖角，使他興奮不已；而驕陽下，那一把把巨傘般的荷葉，也使他感到神奇；尤其是那聖潔的怒放的蓮朵，更使他心曠神怡。

聰明的學森，也許從大自然的造化中開始領悟到了什麼……

過完4周歲生日的那個春季，錢學森穿上母親為他做的新棉袍、新棉靴，對着鏡子端詳自己，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於是，懇求母親讓他上學讀書。

母親笑了，親切地告訴他，學不到上學讀書的年齡。但是，母親可以在家中教他讀書、識字。

錢學森的母親章蘭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她性格開朗、熱情，心地善良，而且聰穎過人。她的計算能力和記憶能力極強，具有數學天賦。她心靈手巧，富有想象力，尤善針工刺繡。她隨手繡出的金絲珍珠鞋，可稱之為巧奪天工的工藝品。錢學森驚人的天賦，應該說大半是來自母親的遺傳基因。

白天，錢均夫到國民政府供職，這家庭教師的職責自然便落在了章蘭娟身上。但是，錢均夫並沒有忘記做父親的責任，只要有空閒時間，總要陪兒子玩耍，或把兒子抱在懷裡親熱，或向兒子提出一些風趣、幽默的問題，以啟發兒子的智力。他還經常給兒子買回一些低幼兒童讀物。每當錢均夫從公文包里向外掏取這些花花綠綠封面的小書時，也是兒子最開心的時刻。錢學森總是迫不及待地將這些可愛的小書搶在手裡，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貪婪地讀着，從中吸吮着各種營養。中國古代四大發明：指南針、火藥、造紙術以及活字印刷術等，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錢學森自幼學習就很勤奮。每天清晨，不用母親催促，自己按時起床。早飯後，主開始跟母親背誦唐詩。累了，就讀那些獐讀物。下午，或者畫畫，或者練習毛筆字。每日如此，從不間斷。

隨着年齡的增長，錢學森的知識需求也越來越高了。那些淺顯的兒童讀物，已經失去了對他的吸收力。他開始將目光轉向父親的大書櫥，偷偷地去翻那些厚厚的大本書。由於看不懂，他只好去向母親求教。母親並不責怪他，只是告誡他不要亂翻父親的書，更不要給弄壞了，然後選幾本她認為兒子可以看懂的書，給他看，還給他講書中的故事。

錢學森最愛聽母親給他講岳飛精忠報國的故事以及古人頭懸梁、錐刺股、鑿壁、囊螢發憤讀書的故事；還有諸葛亮忠於漢業，為輔佐蜀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故事。聽這些故事時，他總是那麼認真、投入，稚氣的臉龐上充滿了對古人的崇敬與嚮往。這些古人的高風亮節在錢學森幼小的心靈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章蘭娟是一個位品德兼優的女性，她的一言一行，給了兒子以規範，注入了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美德。錢學森在回憶他的母親時說道：“我的母親是個感情豐富、純樸而善良的女性，而且是個通過自己的模範行為引導孩子行善事的母親。母親每逢帶我走在北京大街上，總是向着乞討的行人解囊相助，對家中的僕人也總是仁厚相待。”

錢家在北京獨居的四合院，與下層市民相鄰，加上章蘭娟是個樂善好施的賢德女性，所以非常熟悉和同情底層市民的疾苦。幼小的錢學森經常看到，自家那副黑漆大門，常常被求借的鄰居敲開。這些鄰居多是一些缺衣少食的窮困人家，尤其是到了冬季，只要家中有的，儘管拿去。借去錢財和柴糧，倘是無力償還，母親絕不會再提起，更不會登索要。

有一年冬天，天氣特別冷。夜晚，北風挾着大雪呼嘯着。這時，錢學森和母親就會聽到牆外一聲聲比西北風更悽厲、更穿透人心的悲號：“大慈大悲的老爺太太呀，可憐可憐我這受苦受罪的人吧！行行好，賞我一口飯吃吧！”

有一次，一夜大風雪。清晨，女僕打開院門清掃門前的積雪時，發現一個被凍僵了的叫化子橫臥在門檻前，僕人驚叫起來。章蘭娟聽到了，趕忙和僕人一起將這個還有一絲呼吸的叫化子抬進暖烘烘的廂房，親自熬好了熱漿汁，打發僕人端給叫化子吃。很快，那叫化子緩了過來，飽飽地吃了一頓早餐，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錢家。

錢學森目睹母親做的一件件善事，在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善良的種子。後來，當錢學森憶起這些令人難忘的往事時，總是激動地說：“母親的慈愛之心給了我浣的和連綿不斷的影響。”錢學森的妻子蔣英也常對人講，學森對母親的善良念念不忘，每當他提起母親時，總是顯得心情激動，眼裡含着淚水，充滿了發自兒子內心的敬慕之情。

生活在這座四合院內的錢氏三人小家庭，是溫馨的，幸福的。

可是，錢均夫卻顯得並不那麼開心，章蘭娟時常看到丈夫眉宇間鎖着愁雲。這個有着強烈愛國心的志士在為這家、為民族憂慮。

辛亥革命後，清帝退位，民國成立，形勢喜人。那時，他以為有了民國政府，有了民主制度，，中國人民便函可以團結一致，御外侮，雪國恥，發展經濟，繁榮文化，同享共和幸福了。誰知，清政府剛剛推翻，民國成立不久，大好局面卻急轉直下。袁世凱憑藉北洋軍閥的勢力和帝國主義的支持，威脅孫中山讓位，竊取了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職位，在北京建立了地主買辦聯合專政的北洋軍閥政權，並日益暴露了他百般媚日的賣國賊面目。錢均夫本來是懷着滿腔愛國熱忱到國民政府供職的，如今卻難償宿願意，這使他痛心疾首，憂心如焚。但是，全國各地討袁運動日趨高漲，這使錢均夫又看到了一線希望。在這種情勢下，他只好將自己的精力轉向“國學”研究，因此，每天在家中讀書和寫作的時間也就多了。

錢均夫對國學的探討是很有成就的，如對《士學》、《論語》、《孟子》、《老子》、《莊子》以及《史記》、《十二史略》、《二十四史》等，都有有深入的研究，而且寫出了許多見解精闢的論著。由於錢均夫的文筆超凡逸俗，因而當年頗得魯迅的賞識，彼此視為知己。在魯迅的日記中，可以發現錢均夫與魯迅友好交往的多次記載。

錢學森風到父親天天埋頭於古書之中，自然不敢造次。他多想與父親多玩一會兒，他想聽父親給他講故事。可是，當他看到父親那麼專注地讀書、寫字時，他忍住了自己的願望。他似乎懂得父親是在做大事情，不能吵鬧。有時，他悄悄地在父親的書房留連，以羨慕的眼神，看着那一摞摞厚厚的線裝書。

錢均夫也注意到了兒子對書籍的興趣，有時將學森抱起來，親切地說：“這些書都是你的，長大了要好好讀書，不光讀這些我們先人留下的書，還要讀外國的書，不光學習國學，還要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才能把中國建設得富強起來。”

這些話，對於只有四、五歲年紀的錢學森來說，自然是朦朦朧朧的。但這的確是錢均夫當時的心願，他迫切希望兒子長大了，成為能夠運用先進的科學技術建設中華的棟梁之材。

錢學森剛滿五歲便函可讀《水滸》了。而且對《水滸》裡梁山泊的人物特別感興趣。什麼三十六個天罡星，七十二個地煞星，都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有一天，他突然對父親說：
“《水滸》裡的一百零八個英雄，原來是天上的一百零八顆星星下凡到人間的。人間的大人物，做大事情的，是不是都是天上的星星呀？”

父親被兒子提出的問題驚愕了，他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兒子的提問。停了一下，錢均夫笑着對兒子說“《水滸》是人們編寫的故事，其實，所有的英雄和大人物，像岳飛呀，諸葛亮呀，還有現在的孫口山呀，都不是天的星星，他們原本都是普通的人。只是他們從小都有愛學習，都有有遠大的志向，而且又有決心和毅力，不懼怕困難，所以就做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情。”

錢學森眨着大眼睛認真地說：“英雄如果不是天上的星星變的，那我也可以做英雄了。”

父親高興地說：“你也可以做英雄。但是，必須好好讀書，努力學習知識，貢獻社會。”

在以後的日子裡，錢均夫多次向兒子講“學習知識，貢獻社會”的道理，這八個字成了錢均夫的家訓，深深地印在了錢學森幼小的心靈里。

天才的成長，需要良好的外部條件。
童年的錢學森可以說是生不逢時。但是，卻遇上了特別優良的學習環境。
1917年，錢學森不滿6歲，按中國傳統習俗，他已經是7虛歲了。父親把他送進了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小學讀書。在班裡，他的年齡最小，個頭也最矮，坐在第一排課桌的椅子上。小小年紀的錢學森，記着父親“學習知識，貢獻社會”的家訓，上課聽講非常認真。他尊敬老師，遵守紀律，是班裡師生公認的優等生。
錢學森的班主任叫於士儉，這是一個很會運用啟發式教學的好教師。於老師擅長書法，擔任班裡的書法課。他並不是根據自己的愛好，硬性規定學生們練習某一種字體，而是按照學生們的愛好和條件，幫助他選擇，或學顏真卿，或學柳公權，或學歐陽修，甚至連當時頗遭非議的趙孟畹淖鄭�他也推箭l�学生们羶�礎Ｑ�生写踪|保�他抉W誑翁美錇�慢踱矂Μ钾擋灾]�有学生导{砼遠家�停一停。若发现学生哉灤笔、运笔烦C嬗惺裁創砦螅�就立即纠正。若发现学生灾k痔逕習鹽詹蛔甲痔�，他就坐蠀未，琴Y中醇父鱟指�学生康AＳ誒鮮Σ宦凼切囪樟�欧臻喣一体，秺A吹眉�像，学生们独^乇鶓宸�他。钱学森的毛笔字不像茰O�功课那藐J鏨�，但由又冋O鮮�教手冃穭Μ也暑欫嘘J齙拿�笔奏崿很又Cそ�。后来，当钱学森回忆这段往事时，菨嵝祻P擔骸霸謨誒鮮Φ撓跋煜攏�使你矇拿不喜爱蕶唯規�酢！包br> 在眾多的老師中，還有一位女老師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這位女老師，不擔任他們年級的課程，多是在全體學生集會時見到她。她的演講特別出眾，她給學生們講形勢，論國是，談理想，有理有情，有很強的感染力和召喚力。不光是學生，連老師們都特別愛聽這位女老師的演講。每次集會，當這位女老師演講結束後，大家總是報以熱烈的掌聲。不少高年級的學生都圍在這位女老師的身邊，提出許多新鮮的問題向她請教。這位女老師總是十分耐心而又十分熱情地回答同學們提出的問題，有時還和學生們討論、交談，常常使一些有疑難問題的學生茅塞頓開，有時還爆發出開心的笑聲。這時，錢學森多想像高年級學生那樣，去向這位和藹可親的女老師提問題並且與之交談呀！
錢學森由衷敬佩的這位女老師，就是鄧穎超同志。那時她在北師大附小任教，同時從事地下工作，是一位十分活躍的社會活動家。可是，對於錢學森來說，真正認識這位傑出的女性，還是在他3O多年以後，當他從美國回到祖國大陸受到周總理的接見時，他才知道和他親切談話的這位總理夫人、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鄧穎超大姐，就是他十分崇敬的那位女老師。
在錢學森還是一個無知少年的時候，就能直接受到一位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教誨，這是何等的幸運啊！他就是在這樣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中開始學走步的。
錢學森與其他同齡孩子一樣，活潑好動，愛學習，也愛做各種遊戲。在課餘時間，他和小夥伴們玩得最多的，是擲飛鏢。
飛鏢是用硬一點兒的廢紙搭成的，頭部尖尖的，有一對向後掠去的翅膀，飛起來又像是燕子。飛鏢人人會做，但不一定都能飛的好。有的剛擲出去就扎在地下，有的不向前飛，而是繞圈子向後飛。只有錢學森搖的飛碟，飛得最遠，像一支利箭直插目標。
“這是怎麼回事呀？”一些大個子學生不服氣，一次又一次地比賽，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他們嚷嚷着說，錢學森的飛鏢有鬼。於是，把錢學森的飛鏢撿來，拆開，直到平平展展地變成一張紙。儘管裡邊什麼“鬼”也找不到，但是，他們依然咬定錢學森的飛鏢有“鬼”。這件事早已被他們的自然課老師發覺了。老師走過來，把錢學森的飛鏢復原，又讓錢學森擲了一次，飛鏢果然飛得又遠又穩。然後，老師笑着把學生們召集在身旁，拿着錢學森的飛鏢說：“你們都看到了，飛鏢本身沒有什麼‘鬼’，但是，這裡的確有‘秘密’，現在就讓錢學森同學給大家講講他的飛鏢，飛得又遠又穩的秘密吧！”
在一些大個子同學嚷叫錢學森的飛鏢有鬼時，錢學森並沒有急於爭辯，只是覺得他們可氣又可笑。現在老師要讓他講講自己的飛鏢的秘密，他卻靦腆得臉紅起來。
錢學森用很低的聲音說：“我的飛鏢沒有什麼秘密，我也是經過許多次失敗，慢慢地一點兒一點兒的改過來的。我的飛鏢用的紙比較光滑，飛鏢的頭不能太重，重了就會往下扎；也不能太輕，頭輕了，尾巴就重，就會先往上飛，然後就掉下來。翅膀太小，就飛不平穩；太大了，就飛不遠，愛兜圈子。就是這些。”
“說得好極了。”自然老師高興地大聲說道，“小小飛鏢，這裡面有科學。錢學森同學經過動腦子琢磨，從失敗中摸索出飛鏢的招疊方法，主要是兩條，一條是要保持平衡，第二條是減少阻力，並且能巧妙地藉助風力和浮力，這樣，飛鏢才能飛得又遠又穩。大家說對不對呀？”
“對！”學生們齊聲回答着。
自然老師望着遠去的錢學森，心中不由地驚嘆着：這個小同學好聰明啊，他似乎已經懂得某些空氣力學的常識。將來，也許會成為一個很有作為的科學家……”

錢均夫懂得，教育孩子，幫其學，莫如立其志。要善於開發孩子多方面的才智，並使其得到充分發展。

大自然是一本讀不完的寶書。住在城市裡的孩子，最忌諱與自然界的隔離。因此，錢均夫特別注意培養兒子對大自然的感情，增強他對自然界的興趣。在錢學森少年時代，幾乎每年的春秋季節，父親都有要帶他到京郊的農村或風景優美的香山、西山去遠足，讓幼小的兒子懂得餐桌上的飯菜是農民怎樣辛苦耕種培養收穫起來的，讓兒子充分領略祖國河山的壯美。每當遠足時，父親都有要告訴他，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與大自然有一種不能分離的緣分。在父親的引導啟發下，錢學森自幼就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同田野、同山水建立了深厚感情。

父親帶學森去的最多的地文是香山，所以，錢學森對香山有着特殊的感情。香山那特有的地形地貌，那蓊鬱的草木，清澈的泉水，絢麗的山花，晚霞般的紅葉，以及眾多的寺廟、古建築，都使他留連忘返。

有時候，父子倆躺在樹林裡，觀察樹木為爭奪陽光而挺拔向上的情景；有時候，他們登上香山的最高處，欣賞雲海彩霞，討論雨雪雷電的形成。

一天，父子倆游香山，在野餐之後，他們躺在草地上，仰視藍天。這時，一隻在高空盤旋的蒼鷹，闖入了兒子的視野。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時遠時近的蒼鷹，許久許久，直到那隻蒼鷹已經飛進了白雲，飛得無影無蹤。錢學森揉了揉眼睛對父親說，他想變成一隻大鳥，到藍天上去遨遊。

此刻，錢均夫知道兒子的顆美麗的童心已經隨着那隻蒼鷹飛向高空，便不失時機地給兒子講述了莊周的一則寓言。他說：

“我國古代有個叫莊周的人，他就曾經渴望遨遊太空。他寫過一篇寓言，叫《逍遙遊》，說北海之中有一條魚，名字叫作鯤。它是一條十分巨大的魚，它的背就有幾千里。有一天，它變化成一隻大鳥，名字叫做鵬。這鵬身子也特別巨大，它的背不知有幾千里長。鵬鳥鼓動翅膀拍擊水面三千里，它那巨大的兩翼就像垂在天邊的雲彩，遮天蔽日。經過拼搏鵬鳥飛到九萬里的高空，它‘絕雲天，負青天’，借着六月的大風，從北海飛到南海。這是多麼大的勇氣啊！其實，莊周在寓言中說的鵬鳥，正是他自己幻化成的。他有遠大的抱負，他想遨遊太空，因此，他想變作一隻大鵬鳥，飛到九萬里的高空去俯瞰地球，觀察人世。”

“太好了，太好了，莊周真棒！”錢學森被寓言中大鵬鳥的故事所吸引，也十分稱讚莊周的幻想。

錢均夫接着說：“就在這個寓言中，莊周還批評了一些目光短淺、胸無大志、安於享樂的人。這就是寓言中的講的蟬、小鳩還有生活在池澤邊的小麻雀，它們譏笑鵬鳥高飛遠翔是愚蠢，說它們自己每天在灌木和蓬蒿之間飛上飛下，就很快活了，又沒有危險，也不愁挨餓，何必要飛那麼高、那麼遠呢？”

“它們太可恥了。”錢學森忿忿地說：“我要學大鵬鳥，到太空去遨遊，決不當小麻雀。”

聽到兒子稚嫩的誓言，錢均夫高興極了。他親切地撫摸着兒子的大頭，動情地說：“真是爸爸的好兒子。”

博學多才的錢均夫先生，為錢學森營造了家庭寧靜的文化氛圍，啟發他樹立遠大的抱負，這對幼年錢學森的成長，至關重要。

錢學森以後多次向人提起：“我的第一位教師是我的父親。”在幼年的知識啟蒙里，是他的父親首先向他開啟了人生智慧之窗。

意大利中世紀偉大詩人但丁說：“要是白松的種子掉在英國的石頭縫裡，它只會長成一棵很矮的小樹，但是，它若被種在南方肥沃的土地里，它就能長成一棵大樹。”

是的，對於錢學森來說，他不僅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而且有幸在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小學這塊沃土裡長出嫩芽；特別是他所在的中學，為他更加茁壯地成長提供了又一塊肥沃土壤。

中學，對於一個人一生的成長是至關重要的。因為中學時期，正處於一個人長身體、長知識的最佳時期。中學時期接受的知識和形成的品格，往往決定人的一生。

1９２３年，12歲的錢學森，走進了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的大門。

這是一所很了不起學校。這裡有一批不甘於祖國沉淪、矢志於教育事業的優秀教職人員，有一套完善而先進的管理和教學制度。在政府腐敗、社會動盪的情況下，竟然在夾縫中為民主，為社會培養出了大批的人才。

學校的校長（那時稱主任）是林勵儒先生，這是一位精悍而嚴肅的教育家。 他在這所學校的高中階段實行二部制，分科教學：一部是文科，二部是理科。錢學森讀高中時上的是二部，讀理科。不僅如此，他還加大課程的容量和進度。那時在師大附中高中畢業，就可以學到現在大學二年級的課程。由於林先生富有開創精神，並實現科學的管理，使得當時的北京師大附中，成為北京市一流中學。林勵儒先生在新中國建立後，曾擔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副部長。

錢學森對他的校長有着極為深刻的印象，當他回憶起在北京師大附中讀書的這段生活時，總是激動地說：“大家可以想想，從１９２３年到１９２９年，當時的舊中國是個什麼樣子。在那樣一種艱難困苦的年代辦校真不是一件易事。但是北京師大附中校長林勵儒先生卻把師大附中辦成了一流學校，真是了不起。”

在這所學校里，有一支水平非常高的師資隊伍。很多高中教師都是當年北京師大的教授。

林勵儒先生，既當校長，又親自教授倫理課。他在當時就提出，道德規範因社會的發展而演變，反對那種認為道德是一成不變的錯誤觀點。應該說林勵儒先生是具有歷史唯物主義精神的。在教學中，林先生特別注重教育學生具有中國傳統美德——仁義、善良、勤勞、節儉、守信等，這些對學生都產生了良好的影響。

幾何老師傅種孫，是一位博學多才的數學家。新中國成立後，曾擔任北京師範大學副校長。他給讀中學的錢學森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讀過中學的人都知道，上數學課是最枯燥的。然而傅老師的數學課卻別有風韻。錢學森第一次聆聽傅老師的數學課，便被他那獨特授課方式吸引住了。原來，傅老師不僅有紮實的數學功底，而且古文造詣很深。他用有名的桐城派的古文，自編了幾何講義。上幾何課時，拉着讀古文的腔調，講解幾何題，特別有風趣。

錢學森印象很深的，是傅老師把幾何的邏輯推理講得透徹極了，而且很現代化。傅老師在課堂上講過一段很精闢的話，久久留在錢學森的腦海里。傅老師說：“有了公理之後，定理是根據公理邏輯推斷的必然結果。只要承認了公理，根據公理推出的定理只能有一個，沒有第二個。不但在附中的教室里是如此，在全中國也是如此；不但在全中國如此，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就是到了火星上，也還是如此。”

對於傅老師這段話， 成名後的錢學森常常提起，並且十分讚賞。他說：“我看這個講法好，徹底極了。火星上都是一樣的，跑不了。”他還深有感觸地說：“聽傅老師講幾何課，使我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嚴謹科學。”

化學老師李士博，也是一位很有創造性的教師。他編寫並創立了礦物的十種硬度，合轍押韻地排列出他們的順序：“滑、膏、方解、螢、磷、長，石英、黃玉、鋼、金鋼。”這樣一來，學生們都易記住，也增強了學生們學習的興趣。 １９８２年，年逾古稀的錢學森參加母校八十周年校慶時，還將化學老師李先生編寫的這則順口溜背誦給他的新校友們聽，在場的同學為李老師昔日的創舉，也為錢學森驚人的記憶力報以熱烈的掌聲。

在錢學森的印象里，李士博老師的化學課豐富直觀，引人入勝，而且善於啟發學生的創造力。一次上化學課，做過濾試驗用的過濾紙沒有了。怎麼辦？李老師心理明白，就是派學生到總務那裡去領取，也恐怕是白跑一趟。因為當時教育經費嚴重不足，許多教學用的儀器設備無錢購買。但是，課又不能因此中斷，他便對同學們說：“大家想想辦法，看看能用別的什麼東西代替它？”同學們七言八語，議論紛紛，有的說用紗布，有的說用紙，提出了好多意見。錢學森站起來說：“用紗布眼太大，不能起到過濾作用。用普通紙又不滲水，也不行。是不是可以用冬天糊窗戶的那種紙，我說不上它的名字來。”李老師接過來說：“錢學森同學說的這種紙叫‘高麗紙’，我看可以試試。”說完就派學生到他辦公室去取。回來一試，果然成功。李老師為此表揚錢學森勤於動腦的品格。這堂課上的很好，這件事也給錢學森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錢學森在回憶這件事時說：“李老師經常的課堂上啟發大家動腦筋、想辦法。用‘高麗紙’代替過濾紙只是其中的一件事。表面上看是為了解決教育經費不足、試驗設備不完善的問題，實際上，這對於培養學生不計條件、因陋就簡、開拓創造精神是十分有利的。”

教國語的董魯安先生，也是錢學森十分敬佩的老師。他雖然是教國語的，實際上，往往把國語課變成了愛國主義的教育課。董老師思想進步，追求真理，嚮往民主。他常在課堂上用較長時間討論時事，抨擊時弊，明顯地反映了他對北洋政府的憎惡。後來，由於反革命勢力的囂張，董魯安先生不便在課堂上傳播革命思想，轉為在課餘對學生進行愛國主義和馬列主義教育，將革命火種播撒在錢學森等一批青年學生的心坎上。錢學森在回憶董老師時說：“中學時代，我們這些青年學生的頭腦里，有兩個偉人：一個是愛因斯坦，一個是列寧。這些思想在當時是當局所不容許的。如果說我們能較早地接受一點兒革命道理和愛國主義思想，這主要是從我們的董老師那裡得到的。”他還說：“董老師特別提倡我們要多讀魯迅的文章。他經常告誡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是中國人，不論將來做哪一樣工作，都要想到自己的祖國，想到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責任！”在董魯安先生的教導下，錢學森從中學時代起，就痛恨腐敗的舊社會，關心着國家的現狀和前途。愛國主義精神一直是錢學森行動的準繩。後來的一切，完全證明了他熱愛祖國的那顆赤誠的心。

北京師大附中不僅重視文、理等主科的教學，而且對音樂、美術課也很重視，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培養學生高雅的情操。錢學森從小就熱愛大自然，在中學時代進一步接受了美學的啟蒙和薰陶，因此，音樂與美術便成為了他終身的愛好。在這方面，不能不提到附中教美術的高希聖老師。

高希聖先生，後來是我國著名的國畫大師，當時在師大附中任教。在高老師的影響下，錢學森一度對國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同時，也為他的水彩畫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在高希聖老師的指導下，錢學森很注意通過寫生鍛煉自己的繪畫能力。那時，幾乎每個星期天的早晨，他都是早早的起床，用完早點背上畫板，悄悄地離開家。穿過寧靜的胡同，穿過還在熟睡的古城，向京郊走去。他用心觀察美麗的原野，選好景點，張開畫板，便認真地畫起來。從清晨畫到中午，吃幾口帶來的乾糧，喝幾口涼白開水，伸伸腰，換一個景點和角度，移動一下畫架，又繼續畫下去。太陽就要落山了，他已是飢腸轆轆，可是他又覺得晚霞和落日很美，又情不自禁地畫起來，一直到黃昏的暮色垂落在畫架上，他這才不情願地將畫筆投入筆盒之中。

最使錢學森感興趣的，是高希聖老師在暑期辦的繪畫訓練班，專門教學生畫油畫。父親支持錢學森參加這個訓練班，可是，又沒有錢買昂貴的油彩。只好用水彩顏料學習作畫。錢學森的水彩畫，畫得還很不錯，他的水墨畫也頗有功底。正是在這個暑期，他畫了兩幅史前動物生態掛圖，由於兩幅圖畫畫得十分細微、規範，被老師當作優秀習作保存在學校，成為後來下年級學生學習的“示範畫”。這兩幅畫一直保存到六十年代中期，在十年動亂中丟失，實為可惜！

師大附中幾位美術、音樂水平都很高的老師，向錢學森開啟了一扇藝術之窗，使他喜歡上了繪畫和音樂。於是，藝術的繆斯陪伴錢學森由中學到大學，乃至終生。

北京師大附中的課業繁重，教學要求高。學校鼓勵學生在學好必修課的同時，再選修若干課業，以便能學到更多的知識。這很適合勤奮好學的錢學森的胃口。他除了學好理工部的正課外，還選修了大代數、解析幾何、微積分、歐幾里得幾何學等課程。

錢學森回憶說：“儘管這樣多的課程，大家一點兒也沒有受不了的感覺。下午下了課，還要到球場上踢一陣足球，天不黑是不回家的。”

附中的考試制度也很獨特。學校的考試很經常,但學生臨考前，從來不要加班加點死背課本。因為老師看一個學生學習的成績，從來是重在理解。

錢學森在附中度過了６年充實而又生動活潑的學習生活，他對母校優良的校風和學風，留下了十分美好的記憶。他感到在這裡到處充滿了民主的、開拓的、自學的、創造的空氣。

錢學森曾經說到：“我們在附中讀書時，思想上沒有壓力。我們沒有受苦，沒有人為考試而‘開夜車’，更沒有人死背書本。我們看了很多書，但從不死讀書，而是真正理解書。考試一般都能得到70多分。拔尖同學得80多分。我那個班上，考試不及格的只有一個同學。那是由於他家庭父母不和，他思想很苦悶，沒有心思讀書。”

他還說：“中學６年，這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６年。”

魯迅說：“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賦的，獨有培養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泥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還切近；否則縱有成千成萬的天才，因為沒有泥土，不能發達，就象一碟子綠豆芽。”

北京師範大學附中當年那樣一批愛國的優秀教職員，就是在勤奮地做培養天才的泥土。唯其如此盡職盡責，才能有一批錢學森式的棟梁之材，在這片沃土之中孕育、萌發、成長起來。

1927年，蔣介石在上海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批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以及工人糾察隊員被殺、被捕，出現了白色恐怖的嚴重局面。接着，又發生了廣州“四·一五”大屠殺事件，使革命力量遭到嚴重破壞。共產黨領導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由高潮轉為低潮。

當時的北京，也籠罩在一片烏雲之中。然而，就在這個時期，錢均夫家的朋友越來越頻繁地來往，還不時地在錢家聚餐、聚會。

原來，錢均夫有許多朋友都是愛國的志士仁人。其中有教育家，有哲學家，也有國學家。他們對時局有共同的認識，抱有同樣的愛國熱忱。他們想報效國家，卻又對國家的前途擔憂，對時局不滿。他們有滿腹的話要說，有許多問題願意討論，苦於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錢均夫的寓所在一個深深的胡同之中，又有錢均夫這樣一個好客而又頗富人緣的朋友，於是，這裡便成了一個朋友們聚餐、聚會的絕好的場所。 在朋友們歡聚時，錢均夫總不忘給學森一席之地，一來是他長大了，幫父親陪陪客人；二來是父親讓他見見世面，廣開視聽、增長見識。錢學森也特別願意聽叔叔伯伯們海闊天空地議論時事，他覺得這是學校外的另一個課堂。因此，他總是專心地聆聽大人們的發言，有些精闢的見解，他暗暗地銘記在心。他和叔叔伯伯們漸漸地熟了，竟然有時也敢插上幾句話，或提出一些問題。

一次，叔叔伯伯們議論“民國”的問題，錢學森就提出了“民國的概念是什麼？”請蔣伯伯回答。
這位蔣伯伯叫蔣百里，是錢均夫最要好的朋友，是民國初年我國著名的軍事家和政治家，有着淵博的學識，是清朝末年著名進步刊物《浙江潮》的創刊人之一。他與錢均夫交往甚密，很喜歡錢學森的聰明好學。因此，他樂意回答學森提出的問題。

“民國二字，與帝國二字相對。”蔣百里儘量把話說得通俗一些，“從前的中國，是皇帝專權，所有神州大陸，由皇帝一人獨攬，國家就像是他的家私一般。就這樣一代兩代……數代地承襲下去。自從夏禹以來，傳到滿清，中間雖幾經易姓，但終究擺不脫一個皇帝範圍。

“民國則不然了，民國的總統由民眾選舉，政府也由民眾組成。當然，民眾不會把那些昏聵糊塗之輩推舉出來。況且民選的總統，民主的政府，統歸人民監督。一國中的立法權，又屬諸民眾。總統與政府，只有一部分行政權，不能違法自行其事。倘若違法，便是叛民，民可彈劾質問，並可將他劾去。這種新制度，即是民主國體，又叫做共和國體。真所謂大道為公，最好沒有的了。”

說到這裡，蔣百里搖了搖頭嘆息說：“這原本無上的政體，在我們的國家可惜只是紙上空談，卻不見實行，民國便夭折了。”

一席話，使錢學森連連頷首，表示明白了。
蔣百里不僅是個軍事家，對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羅素的哲學思想也頗有研究。而愛因斯坦又是錢學森所崇拜的偉人，所以，當提到愛因斯坦的話題時，他們的談話更是滔滔不絕。蔣百里告訴錢學森：

“愛因斯坦於1905年提出了關於光電效應的基本定律，在歷史上第一次揭示了微觀實體的波粒二象性，那是輻射量子論的開端。

“不久，愛因斯坦又提出了相對論，以完整的形式提出了等速運動下的相對理論和空間、時間的新概念，建立了狹義相對論，從而引起了物理學理論基礎的重大變革。儘管當時的科學界無法認識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價值，但隨着歷史的進展，它在物理學和哲學上都顯示出了耀眼的光輝。

“1916年，愛因斯坦又完成了廣義相對論的研究。這使得愛因斯坦對於相對論學說的貢獻，達到了新的高峰……” 蔣百里的幾次談話，都深深吸引着求知慾非常強烈的錢學森，他感到蔣伯伯知道得太多了。從叔叔伯伯們的談話中，他也清楚地感到，中國大封閉了，太落後了，也太貧窮、太愚昧了。難怪近百年
來我們總是受外國人的侵略、欺侮。他覺得每一個愛國的熱血青年，都應該立志報效國家，使國家富強、獨立起來，成為世界上的強國。
錢學森從父親的介紹里知道，他尊敬的蔣伯伯祖籍浙江海寧硤石，是當地的名門望族。蔣百里的祖父是聞名遐邇的藏書家，因此，家中藏書頗豐，稱得起是“書香門第”。

可是，蔣百里自幼卻對軍事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後來，成為一名很有威望的軍事家，在當時舊中國的軍政界影響頗深。

蔣百里青年時代曾與錢均夫共同投師於杭州求是學院。二人同窗三載，且志趣相投，因此，互契文字，結為摯友。後來，他們又同赴日本留學。蔣百里學習軍事，錢均夫學習教育，一文一武。他們都立志回到祖國，共同報效國家。蔣百里在日本留學期間，與中國著名軍事將領蔡鍔是同班同學。蔣百里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日本天皇曾授予蔣百里一把智慧刀。歸國後，出任保定陸軍軍官學校校長。

說來很有意思。在蔣百里回國後擔任保定軍官學校校長期間，由干他對北洋軍閥政府的腐敗和賣國政策強烈不滿，曾開槍自戕 ，幸而沒有喪生，誰知這一槍卻帶來一樁千里姻緣，帶來一位異國情侶。

原來，蔣百里在醫院搶救和治療期間，與一位日本護士小姐一見鍾情，他們互相愛慕，終於結為良緣。這位日本護士小姐的名字叫左梅，與蔣萬里結婚後，生下了五個女兒。

在蔣百里的五個女兒中，要屬三女兒蔣英最可愛。她聰明好學，能歌善舞，又會彈鋼琴，是家中的小天使。蔣家的三女兒，早被只有一個獨生子的錢家看在眼裡。他們多麼想擁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啊！可是，章蘭娟自從生下學森之後，一直沒有再育。錢均夫仗着同蔣百里的特殊關係，竟然直截了當地提出來，要蔣英到錢家做他的親閨女。

蔣家姑娘是多了些，可是，要把蔣英要走，等於是摘下蔣家夫婦的掌上明珠，自然是難於從命。但是經不起錢均夫的苦苦乞求，加上蔣百里的軍人性格，三磨兩磨，蔣百里只好答應了，便讓奶媽陪着蔣英住到了錢家。高尚的友情就是如此無私，他願意讓摯友分享擁有女兒的天倫之樂。

蔣英來到錢家後，改名為錢學英。從那個時候起，學森與學英就成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終日相隨的小夥伴了。

兩個孩子都喜歡音樂。一天，他們倆當着兩家的父母，唱起了《燕雙飛》，唱得那樣自然、和諧，兩家的父母都高興地笑了。蔣百里忽然明白了什麼：噢，你錢均夫要我的女兒，恐怕不只是缺個閨女吧？但這是一層窗戶紙，誰也沒有捅破。

其實，蔣百里也十分喜歡錢學森，他多次對錢均夫說：

“咱的學森，是個天才，好好培養，可以成為中國的愛迪生。”

兩個孩子當然更不知道，兒時的一曲《燕雙飛》，竟然成為他們日後結為伉儷的預言，也成了他們偕行萬里的真實寫照。

自從蔣英來到錢家，錢均夫更加注意對兩個孩子的培養和關懷。學森和蔣英都很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尤其是冬季，他們特別喜歡下雪天。每當彤雲密布，北風呼嘯，大雪就要飄飛的時刻，他們總愛站在滴水成冰的四合院裡，任憑寒風刺面，依然望着天空那滾滾的烏雲，急切地祈盼着大雪快快降落下來。因為大雪天蘊育着他倆的希望和憧憬——滾雪球，堆雪人，打雪仗。他們忘不了蔣英到錢家的第一年的冬天，一場大雪過後，錢學森給新來的妹妹堆起了兩個栩栩如生的雪人，一個圓頭圓腦，瞪着一雙大眼睛，笑呵呵的，他說這是哥哥。另一個則瘦小秀氣，頭上還戴着一頂絨線帽，他說這是妹妹。對此蔣英點頭認可了。他們看着這對雪人兄妹，都會心地笑了。從此以後，他們對於雪天，有着特殊的感情。

錢均夫總是儘可能地為兩個孩子創造豐富多彩的成長環境。

過春節了，錢均夫買回來許多煙花、鞭炮。放炮本來是男孩子的興事，爸爸問蔣英害怕不害怕，蔣英果敢地說：“不害怕，我也要放炮仗。”於是爺仁在院子裡嘻笑着，跑跳着，放啊放，從小年放到大年，從初一放到元宵佳節。

兩個孩子都有很強的求知慾，他們看到五顏六色的花炮，時時向父親提出多種多樣的問題：

“煙花為什麼飛得那樣高？為什麼煙花會在空中開出那麼好看的花朵？”

“‘二踢腳’為什麼第一響不爆炸，第二響才爆炸？”

錢均夫除了耐心地給兩個孩子講解外，有時還跟他們一塊兒解剖花炮，當然做這些事的時候是要特別小心的。

春天到了，藍天和暖融融的春風召喚着熱愛大自然的兩兄妹以及他們的父親：該到郊外放風箏了。於是，錢均夫買來紙和線，從舊竹帘子上抽出一把竹蔑子，招呼着妻子和兩個孩子，一塊兒做風箏。

夫婦倆商量了一下，對兩個孩子說：“今年我們做一隻大蜈蚣怎麼樣？”學森和蔣英拍手贊成。可是，做風箏技術性很強，他倆只好給父母打下手。蔣英給媽媽遞剪刀、遞紙；學森則幫着爸爸製做蜈蚣的骨架。不消半天的時間，一條由十幾節組成的蜈蚣做完了，只差給蜈蚣着色了。這件事自然交給了兩兄妹。學森是學校繪畫的優等生，他用墨筆勾畫輪廓，蔣英再往上面塗紅綠黃紫等各種顏色。他們做得很小心，也很快，不大功夫，一條彩色的蜈蚣風箏懸掛在四合院裡。兩個孩子高興得顧不上吃飯，只是圍着這條蜈蚣一邊轉，一邊看，這裡邊有他們的勞動啊！

錢均夫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認真地說：“這隻風箏現在掛在院裡很好看，可是能不能飛起來，還不敢肯定。下午，我們先到天壇去試放，如果飛得好，下個星期天再到市郊去放。”兩個孩子點點頭，一下子學森又像有了什麼心事似的，不再那麼興奮了。他在擔心：風箏飛不起來怎麼辦？

下午，爺仨來到天壇。這天天氣特別好，放風箏的人也特別多。錢均夫和兩個孩子找到一塊空地，先把風箏在地上展開、爺仨`做了分工：錢均夫拉線，學森舉`蜈蚣的頭，蔣英拉蜈蚣的尾。錢均夫說：“聽我喊‘放手’！你們就立即將手撤開。”然後，只見錢均夫將拉線放開了幾丈長，並把線拉直，兩個孩子將風箏舉過了頭頂。這時正好有一陣風颳來，只聽錢均夫喊了聲：“放手”！兩個孩子一齊將手撤開。錢均夫拖着這條蜈蚣邊跑邊松線，誰知，沒有走多遠，風箏便落了下來。兩個孩子跑到風箏跟着，焦急地問：“爸爸，風箏有毛病嗎？”錢均夫喘着氣走過來說：“是有毛病，拉線和蜈蚣頭迎風的角度不合適，我們來調整一下。”他們又將風箏拿回到原來的地方，平放在地面。錢均夫一邊細心地調整拉線與風箏的角度，一邊耐心地告訴兩個孩子，風箏升空的力學道理。調整好了，他們又照第一次放飛的動作，進行第二次試驗。這次成功了。只見這條長長的花蜈蚣搖頭擺尾飛上高高的天空，兩個孩子也轉憂為喜，對着高空的風箏，歡呼雀躍。

錢均夫把拉線交給兩個孩子，讓他們親自感受一下放飛的樂趣和掌握放飛的要領。這時，兩個孩子的心早已飛到大蜈蚣那裡，他們小聲說：“我們倆若能坐到蜈蚣身上多好！”

“哈哈哈！”錢均夫笑了，“你們想飛到天上去，這個夢想已經在不久前被科學家變成了現實。科學家正是從風箏的升空得到啟示，製造出了可以載人的飛機。’”

在回家的路上，錢均夫給兩個孩子講述了風箏的史話：

“風箏在我國春秋時代就已經有了，傳說那時一個叫公輸般的，作了一隻木鳶，載人飛到空中去窺探宋城的情況。後來有了紙，就以紙代木，作成紙鳶。所以那時不叫風箏，而紙鳶。改稱風箏，是在公元九百多年的宮廷中，有人在紙 上裝了竹笛，風吹笛響，很像彈撥古箏的聲音，於是，人們又稱它風箏。

“紙鳶也是應戰爭的需要而出現的。據說楚漢相爭時，漢王劉邦率軍追擊楚王項羽，在該下將項羽重重圍住。為了儘快攻破該下，擒拿項羽，淮陰侯韓信製作了一隻奇大的紙鳶，獻給漢王劉邦，提出讓會唱楚歌的張良乘坐上去，飛到該下上空，高唱楚歌，同時，圍城的漢軍也高唱楚歌相應，以動搖楚軍的軍心。

“漢王以為可行，就讓張良騎坐在那隻特大的紙鳶上，趁夜色放飛到該下的上空。天上地下一起響起了楚歌。楚軍將士聽到楚歌，頓生思鄉之情，軍心浮動，不少人跑到漢軍中去。項羽聽到四面楚歌，大驚失色。以為劉邦已經得了楚地，知道自己大勢已去，於是，他辭別愛姬之後，便率領部下八百餘人突圍南逃，及至烏江邊，僅剩下騎兵十多人。這個不可一世的楚霸王，自知沒有臉面再見江東父老，遂拔劍自刎於烏江。”

父親豐富的知識和生動的傳說故事，使兩個孩子聽得如痴如迷，心中又升起了多少迷離的幻想和美好的憧憬啊！

父母親的精心培育以及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高尚的舉止，都使錢學森和蔣英受到潛移默化的薰陶。特別是悟性很高的錢學森，在父母的引導下，少年時代便顯露出與眾不同的品格。在他的身上，使人看到均夫的正直、敏感；同時，也看到了蘭娟的聰穎、善良。他的心地，像是一片沒有任何污染的淨土，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純樸，透明，鮮亮。然而，他對學業和友誼的追求又是那樣的執著，對未來充滿了渴望，並具有實現這種願望的充沛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