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悲哀,各有各的歡喜。也許因為每個人都戴着面具,因此我們不知道其他人的生活,不了解他人的心中所想,以及那些曾經發生的事。
這個單元,是大家傾訴心中的故事。因為,即使生活再平淡。即使人生再灰白,總有一些人,一些故事,好像平靜湖水中的波紋,掀起了我們心中的漣漪,那麼難忘。
告別的姿勢
他跟女朋友吵架出來一個人喝醉了,打電話給我。我握着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去了,他坐在路邊,午夜兩點格外顯眼,我開着車老遠就看到他白色的T恤衫。
我試圖把他扶上車,他卻推開我的手,極其清醒地拉開車門坐到駕駛的位置上說,我來開。我說你沒喝酒?他看了我一眼發動車子,誰告訴你我喝酒了?電話里是我的錯覺還是他故意講話含糊不清?
車子不緊不慢地在路上兜風,我問他,這麼晚了怎么女朋友沒打電話催你回家。他說手機關了,今天不想回去。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我懂了。換作五年前,我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跟他膩在一起,那時他還是我男朋友,我們苦於分別住在大學宿舍里,最不規矩的那次是在關了燈的自習室最後一排,相互撫摸以解肌膚之渴。
如今時過境遷,雖然我們陰差陽錯又在同一個城市相遇,但他的身邊早有幸福,感情沒有回頭路。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我想出種種理由拒絕他送我上樓。他說:“陪我在樓下的石椅上坐一會兒好嗎?”我點點頭。夜已深,風漸涼,光滑的石椅涼得絲絲入扣,我們並排坐下,時光像倒回幾年前的宿舍樓下。我們那麼張揚地依偎在一起,生怕全校師生不知我們是一對。
“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我輕輕地問道。
“說不上,只是想見你,見到你,心就靜下來了。”他靠在石椅上向後仰起頭,舒展雙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我“嗯”了一聲說,不好不壞,只是好像少了一個人存在。
他突然用力把我拉到懷裡,不留給我推開他的餘地。我緩緩地環住他的腰,一切似乎又都回來了。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他俯在我耳邊問。
“不要了。”
接下來是他的嘴唇,混合着煙草味和薄荷口香糖的吻,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吻,輾轉喘吸間步步緊逼,摻雜着進一步探索的欲望。雙臂的力度張馳有序,我不禁陣陣眩暈。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強行推開他,我們衣衫不整地對望。他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說:“我明天結婚。”
我的心劇烈地疼痛了一下,這麼多年相隔不見,曾有過的後悔、想念加起來都不及這一下疼痛來得致命。
“那麼,恭喜你。”說完這句話時,眼淚就掉了下來,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堅強瞬間坍塌,天亮這個男人就徹底屬於別人了。
天亮了,我站在自家的陽台從上向下望,他正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抬起頭看着我。
這正是我們大四畢業分手那一晚,最後的姿勢。
那一次談判,全盤皆輸
星期二剛好輪到我休息,下午我百無聊賴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忍不住發個短信給何峰:忙嗎?我想你了。很快收到他的回覆:還好,親愛的,你在幹嘛?我說,休息,在家看韓劇。他又說,那晚上一起吃飯,然後看電影好嗎?我興高采烈地回復,好啊,在哪兒見面?他說七點,萬象城門口。
我看了看表,還有兩小時,剛好夠我做個面膜打理好自己出門。我跟何峰認識有半年了,像老劇本寫的那樣,一個對男人挑剔的單身女子愛上一個完美的已婚男人。我想,何峰最吸引我的地方應該是他成熟滄桑,而不是錢,儘管他很有錢。
七點鐘,我站在萬象城的一樓,閒逛了一圈名牌店仍不見何峰的影子。於是打電話給他,一個身材微胖的女人拿着鈴聲大作的手機走到我面前說:“你好,我是何峰的妻子。”
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縮起來,怎麼會這樣呢。她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說:“何峰今天上班忘記帶手機了,我實在忍不住看了他的短信,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我的心七上八下,跟在她身後走到不遠的一間咖啡廳。
她沒有像審犯人一樣問我跟她先生是如何認識的,交往多久了,以及我的年齡職業。只是說:“我跟何峰結婚18年了,兒子今年高考。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窮得要命,跟幾個高中畢業的同學來深圳打工,三十幾度的天氣擠在一個單身公寓,床上地上睡滿了人。他在電子工廠打工,做了不到一個月就偷偷翻牆跑出來,押金和行李都不要了,實在受不了那份兒罪。跟他一起來深圳的幾個同學不到一年回去了一半,學歷不高又吃不了苦,想在深圳生存下去談何容易。我們跟你不一樣,一看你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白領,你能想象一斤辣椒炒兩個雞蛋怎麼吃嗎?”
她喝了一口咖啡自顧自地說:“現在兒子大了,我們夫妻間一半是親情,一半是同事。你要是有機會跟一個男人經歷人生最苦的日子,將來就知道彼此間是什麼樣的感情了。”
我正欲開口,她又說:“其實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說,我們是不可能離婚的,因為兒子,因為雙方父母,因為習慣了這麼多年的生活,也因為就算我要和他離,他也不會同意。人到中年,家庭對男人的意義高於一切。”
說完這些,她看着我笑笑:“真不好意思今天以這種方式跟你見面,咖啡我來請。”我木然地坐在她對面,反覆回憶着她剛才的話,何峰從未向我提起的過去。
她站起身來告辭時遞上她的名片,國際某知名品牌服裝公司中國大區經理。看着她開着黑色的奔馳絕塵而去,剛好接到何峰辦公室電話,他說今天忘記帶手機,開了一天的會,問我有沒有打過他電話或是發短信。我說沒有。他問我在哪裡,我說在萬象城,跟男朋友剛看完《七劍》,甄子丹很MAN,孫紅雷很酷,陸毅很傻。
颱風之夜,只為取暖
我們之間的開始緣於一件酒紅色的內衣。明明記得洗完晾在陽台上,收衣服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見。我站在陽台上想,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被哪個變態狂偷走,二是掉到樓下被小區的大車小輛碾過收到了垃圾筒。
不過是一件內衣,價格不菲倒無關緊要,只是貼身的感覺不錯,像情人。後來他就拎着我那件去向不明的內衣敲響了我家門,好像不用多說什麼,他住在我的樓下,給花澆水時發現了不明飛行物,樓上只有我一個鄰居,所以他找上門來了。
我把他讓進門,隨手將內衣丟在房間裡。由女人私密物品引起的相識,本就帶着一絲曖昧色彩,我們都極不自然。我一開口便問錯了:“你一個人住嗎?”他點點頭:“你也是?”然後環顧四周,再典型不過單身女人的獨居之所。
初次見面他沒有久留,臨出門時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他順便借走了我茶几上的新片《桃色》,“還碟”自然成了下次見面理由。
有一個身材不錯的獨居男人住在樓下,無形中多了幾分安全感。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我除了找點兒事做,偶爾還會想想他在幹嘛。
夜裡刮颱風,我收了陽台的衣服聽着外面的風聲,幾次欲拿起電話打他的號碼。萬一他不在家怎麼辦?不是一個人在家怎麼辦?這種事覆水難收,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怎麼辦。猶豫之間,床頭的電話響起,正是他打來:“一個人在家嗎?”我說:“是,你在幹嘛?”他說:“剛看完你的碟,上樓還給你好嗎?”我說:“好啊。”
我馬上起來換衣服梳頭髮,他上一層樓的時間最多三十秒。可是他卻在十分鐘後才敲響我的門,他給我預留了足夠的時間。
他坐下來接過我的咖啡說:“外面刮颱風,我想你可能會害怕。”
我在他身邊二十公分以外坐下來:“還好,習慣了。”
他從我的CD架上挑了一部我一直沒敢看的恐怖片《閃靈》,我們並肩坐在地板上,靠着沙發墊,漸漸變成半躺着,距離越來越近。
片子演到緊要關頭,外面風聲大起,我調整姿勢的時候不小心按到了搖控器上電視機的開關,電視機屏幕一下子黑了,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我正要起身開燈,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拉了過去,所有的步驟都和我的預想沒有半點偏差。
他摸索着我的內衣,最後從前面解開掛鈎:“酒紅色的那件?”我們一起笑了起來,只有這件是前面掛鈎的,他仔細觀察過我的內衣。有颱風的夜晚,我所有的空虛和不安都被他填滿。
早晨一切如舊,他在我醒來之前下樓回家換衣服上班。我衣衫整齊地下樓,路過他家門口時停住腳步,心情真是愉快,總有一天我會問他: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掉到你陽台上的偏偏是一件性感的內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