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我,一個人的生活
送交者: 不知江月待何人 2005年10月28日06:17: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很老了。但今天我走在西街上,居然有人說我還年輕,於是,我常常激烈地希望孤獨地活着。
  
  我常常一個人去逛街、坐咖啡廳、甚至買菜、看電影、吃飯、買小玩意,也偶爾一個人旅行。如此孤僻的性格,並不因為自己喜歡呼朋喚友而稍有改變,一遇人多的場合,便像怕人發現似地不想說什幺,就想在人群中觀察別人,然後冷落自己。我善交際、但不喜熱鬧;我喜熱鬧,但不喜歡和熱鬧打成一片。我的好友大都是在網絡,一年沒見幾回。我選擇的住處是黃金地段,市價2萬一月,但我自己的房子卻只有一個房間,其它的屬於別人。
  
  我的房間居然沒有洗手間。
  
  這房子是靠在一間夫妻間邊上,裝潢過,還吊過頂,很白,很新,看着就很喜歡。但是沒有窗。門沒有裝修,很薄的一個木門,估計一腳可以踢開。這個房間不怎幺隔音。如果有人不小心進入這個表面上看來親切的空間,不久後,都會覺得擁擠,尤其是我。
  
  我狹小的空間裡,堆放了我不計其數的衣服。除了這些,還有大概七八百本時尚雜誌。每當我看着這些東西時候,哦,不,我這樣說時,我腦中自然會浮起一個老男人躺在床上快要病死,身邊圍着一群雜誌的畫面。這些雜誌可能因為我死後腐爛而發霉,那些雜誌上的精美女人也會因發霉而變得醜陋不堪,即使如此,我好象也不用太在乎了吧,因為那時候我的靈魂都不在地球上吧!
  
  那我在乎什幺呢?我這幺孤獨的生活。
  
  我在乎的是,活着的時候,我有沒有快樂吧?或者說,能不能自己給自己點快樂。
  
  誰能明白,自己給自己快樂是不用花費任何金錢的。
  
  我很早就了解到,自己創造的快樂,最沒有負擔。
  
  我小時候,家境倒是很富裕。家裡常常人來人往的,我很喜歡家裡來客人,因為一來客人,我家裡都要招待客人們吃餅乾和糖果,我記得好清楚,大白兔的奶糖和長得想小熊模樣的餅乾,真的很好吃。我決定我一有錢,就去買一二顆來好好嘗嘗。我把這個定為好遙遠的理想。
  
  家裡常給我零花錢,但都不准我買糖吃,控製得很嚴格。機會是在我利用一個星期日撿了一天的塑料薄膜廢品賣掉後得了十元錢以後。
  
  我去了鎮上最豪華的商場,在玻璃櫃的上面的一排糖罐里終於發現了大白兔奶糖。在前面徘徊了一個小時候後,終於抬着紅紅的臉,鼓起勇氣問那個塗着鮮艷奪目口紅美得不得了的售貨員阿姨問她奶糖怎幺賣。她瞟了我全身上下還不算寒酸的衣服說一顆五角,我說那我買五元。她豁然開朗的笑了,盯着我:“要那幺多,是不是偷了家裡的錢來買的啊?小鬼!”我看着那張美麗的臉,突然結巴起來,勉強辯解到,我不是我不是。她也不多問了,收了五元錢給了我十一顆,說你小臉這幺紅,獎勵一顆。我把糖全部抓起,塞進口袋,生怕她反悔不送我了,一溜煙跑出商場,當我確定一離開她視線,立刻把一顆奶糖塞入嘴裡,努力嚼了兩下,換牙齒一邊再狠命咬二下,然後含着,邊吃邊走着,覺得世界上都美好啊,走路飄起來了。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設定目標並且獨力完成的美好經驗。
  
  至於剩下的五塊錢呢,我繼續走,路邊看到一個渾身烏黑的小孩躺在地上睡覺,沒有了腿,身旁豎了一張紙牌寫着他可憐的身世,我那時候還不認識很多字,覺得他流着鼻涕很髒,便把五塊錢都給他了。我一粒糖都沒給他,我捨不得。回到家,我告訴媽媽說我賣廢品得了十元錢,母親問我錢怎幺花的,我說,我把十元都給了路邊那個流鼻涕沒有腿的小孩,她聽了十分欣慰。我並不想說謊,真的,但那時我已慢慢理解到,世界上許多事情是無奈的。

  
  我在12歲就離開了父母,去大城市裡上學,和奶奶一起住。我常一個人不願意回家,我願意和那些比我家富有的同學一起玩。我羨慕同學們都有漂亮的山地車,而我沒有,但我不和家裡說,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有什幺用處。我在這個時候有點討厭家裡了。欣慰的事情是,我的成績一直很好,這使我有理由和那些比我家境更富裕的同學走在一起。他們得依靠我,因為考試的時候,他們常常抄襲我,從那時候我養成了傳字條的習慣。
  
  我變得不太愛說話,寧願用筆寫。這樣我練得一手像女孩子的字,因為我四周圍都坐的女孩,字條傳到後來,就曖昧起來。上面什幺話都有,比如你什幺時候來月經你今天穿的什幺顏色的文胸比如老師今天沒齊拉褲拉鏈比如昨晚那個男人有沒有和你親吻等等之類。八卦得很。自習課,我們教室是最安靜的。平靜的海面下面總是暗流洶湧,這句話形容我的學校生活最為恰當。
  
  我上學的地方是個大城市,很大很大。剛開始的時候我很不熟悉。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騎車漫無邊際的逛。有時候是不想回奶奶家,因為奶奶只會叫我多吃點飯早點睡覺之類,我很厭煩。有一次我騎得很遠了,我害怕起來,但我還是假裝堅強騎了一陣子,覺得很累了,但實在不知怎幺回家,只好看看有誰能帶我回去。
  
  我那時候的運氣是真的好。我遇到一個女孩子,我從背影看,覺得她是個比較可靠的,因為我覺得當時大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就趕緊上前跟她說:“請問你知不知道水秀新村怎幺走?”她回過頭,試着指了一會兒路,看我不明白,只好說:“那我帶你去吧。”我點點頭。我們於是邊騎邊聊天,我很驚喜地發現她居然是我們同學校的,還有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是我們學校的校花,當時我不知道校花是什幺東西,反正她說的時候很是神采飛揚。我看着看着,就臉紅起來。
  
  一路聊着,騎到一個我比較熟悉的路口,她說:“現在你知道怎幺走了吧?”我仍沉浸在朦朧的愛情喜悅里,不願突然分離,就搖搖頭。我發現我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是不自覺的,我內心指示着我的大腦,完全不關自己的事情。她只好又陪騎走一段,直到快到我家門口了,與她依依道別後,一轉頭,奶奶站在路口,正看着我。從此以後,我很明白,一個人獨自旅遊,易有艷遇!
  
  此後常常,我都獨自一個人遊蕩在這個城市的馬路上,可再也沒有遇到過那幺長頭髮那幺漂亮的女孩子,我失望起來,便總是試着在這種獨處獨游的時光里,尋覓某些只毛片羽的喜悅,而這種喜悅,是偷偷的,陰晦的。
  
  也許是因為太沉浸於這種美好感覺里,所以我常常獨自一個人去逛商場,大家都來去匆匆,而我從一樓逛到五樓,在換對面一家逛,然後再返程逛。累了就在商場的餐廳吃飯,好多人,都衣着光鮮的高談闊論,而我就像一個飄蕩的鬼魂。後來,我極其喜歡這種繁華到盡頭因此我顯得淒涼的感覺,我怕別人會發現我的奇怪,所以便打開一本雜誌假裝在專心讀着,我便在這個時候愛上時尚雜誌的吧,可能是沒空讀文字,只能看進去圖。還有就是主要為了遮住臉,不使人看到,但其實這樣更引人側目,不是嗎?也許我當時其實就是希望引起其它人的注目,我潛意識裡的期望,那是我的虛榮心,我不願意也從未承認過這一點罷了。
  

  
  我後來不滿足於逛商場,別的地方我都逛,比如說西街。
  
  我最近的工作是在西街上悠閒看別人。這地方呆久了,就極其為煩悶。因為你都不知道怎幺樣才能散心。西街上到處都是人,即使是太陽毒辣的下午,還是有很多從桂林坐船來的各國旅行團。我坐在酒吧門口的椅子上迷着眼睛看着,又有點飄飄然。老外們走來走去,手裡大多拿着冰激淋,要幺背着包,走着看着瞧着,還有的跟在穿着像失業或退休的家庭主婦衣服的導遊後面,嘰嘰咂咂。看見我,或者說看見我的酒吧,又或者看見酒吧門口買小吃的老婦女,原先行動快速的人們緩慢起來,似乎有點的目標,都突然眼神集中、入侵般地看着我,我也因為他們的眼光,而懷疑我臉上長出一朵花來。
  
  他們對面一家賣衣帽小工藝的店,由於旅遊,整個賣場裡的遊客挑選東西時都十分細心。似乎一對夫妻,一男一女各自占據了衣服和帽子兩旁最重要的位置,他們有如執法人員,一個仔細捏着衣服的面料,一個拿起來試戴着,撓手弄姿。有任何略顯萎靡的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和手。那女人每一頂帽子都要拿起來試一下,挑來挑去,可能都不滿意,總該滿足了吧,錯了,她又戴過的重新來一遍。不厭其煩。那男的豁然定下買衣服,專注着女人買帽子,好象生怕帽子突然把他的女人帶走似的。
  
  這些人就這樣當着我的面,就當我不存在這世上的面,毫無顧忌地,把人生的一切挫折和不滿足,都發泄在這些衣帽上,我可以想象,他們回到他們自己國家的家裡,又會變成了一個個正常的丈夫妻子、父親母親。
  
  一年前,我才搬來西街上的,毫無疑問,這裡都是寸土寸金的,這個旅遊區的政府這幾年致力成為國際認證的旅遊模範小街,路上行走常可見到提醒人們這是著名的西街,所以住在這裡很有一種不真實感,好象自己時時刻刻都在做戲。這一帶居民也毫不令人意外地絕大多數是都市中產階級過來淘金族,他們許多是從中南部來的,比如廣東深圳香港等發達城市,你知道他們都是淘金族,只消看看他們的穿着打扮便知,他們穿得奇土無比,真的。
  
  這和我不一樣,我不願意和他們一樣,我總是喜歡格格不入或我喜歡特別。我就是不一樣啊,我不會謊報體重,說話開始學小孩、忘了什幺是????、智商自動減少一半、不煙不酒、宜室宜家、裝大方裝體貼裝可人裝可愛、和你的朋友親人寵物無話不談、裝作一個完美的男朋友!
  
  我就是不一樣啊,即使我多幺的坦然、直率、真誠、不做作、不虛偽,就算我敢在你面前挖鼻屎、放臭屁,但是我不能掩蓋事實,我其實很消瘦,我體重不到180,我的身高超過180,我穿着得體,任性、率真、無理,我懂得修飾自己、保護自己、隱藏自己,最後我學會了偽善。裝成熟、裝懂事、裝大方、裝沒事,連哭泣都要借着酒醉,連生氣都不敢隨便發飆,連述說自己的痛苦都必須面帶微笑。
  
  一個人哭一個人笑,可又有誰知道?


  
  誰說你的事情我不知道?
  
  有一種辦法可以知道,那就是偷窺。
  
  我有一個小型望遠鏡,那是我在大城市的最高檔的商場買的,花了我二個月的工資,那個臉上不塗任何東西的售貨員小姐說,可以看見好遠的地方人身上的汗毛。我好奇,真的好奇。於是,不為最貴,只為最好,我買了。我知道你們都會以為我是偷窺狂,而我確實是。看過《這個殺手不太冷》嗎?那個殺手老是在通過貓眼偷窺,他偷窺不到什幺的,我知道,人家出門總是穿着衣服的,而我可以看見對面大樓的窗戶,夏天裡,對面大樓每家都不拉上窗簾的,後來我發現即使冬天也是如此。我笑。在房間裡那一定有故事的。
  
  你說有沒有故事啊?
  
  起先我躲在樓頂的陽台上,微微發抖拿着望遠鏡向對面大樓望去,我不知道我真正期待看到什幺,但結果卻真正令人萬分失望,應了那句古話:期望有多大,失望有多大。
  
  每一家都毫無例外地一對夫妻一同坐在沙發上。男人袒露着上身或最多一件因為洗了太多次而變薄的汗衫和一條短褲,汗衫下面幾乎都是突出的大肥肚腩。他們都挺着肚子目光呆滯地看着前方,那前方必定是一台電視,因為他們的臉上都閃着跳動的藍色螢光。女人有時坐在旁邊,有時面無表情地在男人面前走動着做家事,有的有小孩子,小孩有的在做功課,或在計算機前大概是在玩遊戲。
  
  太無聊了吧?這就是生活?
  
  我非常迷惑,我當然知道真實生活不會像《這個殺手不太冷》那樣,最後終於發生一件兇殺案足以使我感到刺激。但也萬萬沒想到“平凡的幸福”是那樣的空洞而毫無激情。每夜我看到一家家的燈漸漸熄了,我可以想象黑暗中的他們,是怎樣地睡去,接着又怎樣地醒來,最多是機械的做下愛,機械地呻吟二下,這有什幺幸福可以言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複,於是我又知道,機械永遠沒有美麗。
  
  唯一一次令人稍感激情的,是一天很深夜了,在半當中有一戶永遠只拉半個窗簾的人家,傳來一聲悽厲的女人咆哮:“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這幺晚才回來,你還回來干什幺你!”我趕忙拿起望遠鏡尋找那戶人家,便聽見碗筷或是什幺玻璃器皿破碎的聲音,終於找到那戶人家,那女人披頭散髮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哭泣,從她的睡衣的顏色和身材來看,可以推斷她的男人出軌也不奇怪。而我沒看到那個男人,也沒有聽到男人的聲音。男人我不太關心,只是比較憤憤不平的是,這幺晚吵醒我,給我看着這幺一個醜陋的女人睡衣和睡衣下沒戴胸罩的下垂八度的乳房。我很是難過。我嘟噥一聲,倒霉。
  


  那麼我以後會日日深夜不歸嗎?不,以後會不會娶這樣的一個女人回家,然後等她來罵我?我把望遠鏡收起來,很久不再用了。我睡不着,於是起來沖涼,我固定在一個客房裡沖涼的,不是忙的季節,客房總是住不滿,於是發現我沖涼的磁磚地上的居然有好多毛髮灰塵,入水處的槽就更糟多了,我天天在這裡刷牙洗臉,動作大喇喇的總是牙膏泡肥皂水橫流,梳洗完面霜一噴,正好把髒污固定住陰乾,洗起來也費力得多。
  
  我決定清洗它們。
  
  我是有點潔癖,我說的是實際話,我喜歡自己身上有點香味,特別。我雖然很少見到有人數落自己的兄弟不清頭髮的,但也許他們就是那種臭男生是一種沒救的動物吧。我總覺得,不管潔癖的人怎幺說自己也很被潔癖困擾,在言語中還是隱隱散發出一種“潔癖是高尚的”的氣味。你可以當作這是笑談,但我覺得這沒什幺可以抱歉的。
  
  不能容忍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懶惰邋遢。
  
  當沒有人管束自己的時候,才是自己的真面目。小時候怎幺在田裡打滾,就算是到了高中,拖着考了一天大小考的疲憊身體回到家,書包一丟,連制服都沒力氣脫就趴在床上睡死過去。我不能想象,怎幺會發展成現在覺得外出過的衣服書包都沾滿細菌骯髒的,不能碰床的我,是怎幺樣在回家後就急着沖涼洗頭黏地上的毛髮,然後才能安心在想象的無菌室里呼吸。
  
  習慣,真是太可怕。我為我這點而且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天不這幺做就要覺得自己髒入骨髓。我覺得現在的這樣好可憐。
  
  我長大後有時候回到我原來的小城市,看看我原來住的房子有沒有頭髮,我的房間好多灰塵,很久沒有人的味道,但是我非常喜歡,沒有厭惡的感覺。我不禁懷疑起自己起來。接下來的幾天,我大多數的時間呆在房間裡看A片,幻想接下來該怎幺做。出門和鄰居聊天,和同年紀的人聊聊過去的美好時光。
  
  “你喜歡這裡嗎?”大冬天,為了重新辦理第二代身份證,我到樓邊的照相館拍大頭照,胖胖的風騷老闆娘一邊調相機,一邊摸摸我的頭,揩油問。難得他還記得我,我總是那幺令人難以忘記嗎?我註定一輩子不能從事一種職業,就是小偷。這很令人失望,我要是當了,估計很容易被那些公安抓住。給抓住也不是很丟人的事情,關鍵是被那些沒頭腦的只會吃喝公安抓住,很失敗。
  
  我不着痕跡地拿開她的鹹豬手笑笑說不錯啊,這裡安靜、和平、人也好。老闆娘來勁起來:“你說得是啊,一切都好,可是你不覺得這個冬天真的太長了嗎?真是要命啊,整整好幾個月的冬天啊,不是冰就是雪,只能待在室內。我來這裡開店這幺久了,唯一不能喜歡的就是冬天,人都悶壞了……”
  
  我估計她說的重點是人都悶壞了,也難怪,這幺大歲數,也有身家,怎幺不見有個男人在身邊。我不是也是這樣嗎?有時候也有點悶,只是悶在裡面不表現?
  
  看來她對南方的陽光念念不忘,我也想起大城市的陽光了。我最怕的就是走路和曬太陽。同樣從充滿陽光的地方來,我對陽光,或者夏天,卻沒有這樣的眷戀。可能是我一向就不喜歡曬太陽,不喜歡高溫,不喜歡外出,二三十年如一日,即使在冬天,也是能不見日頭就不見,吸血鬼似的。
  
  現在沒太陽的陰冷給我一種澄澈的感覺,大腦像透明冰塊,清亮的。往外看出去,世界冷靜凝凍,我可以盯着窗外看很久都不膩。現在已經一月,一兩星期的零度以上好日子卻在昨天又變成雨夾雪,一天之後的現在,更是大風雪不斷,一度大到看不清路。可能很多人對於冬天遲遲不走非常厭煩,我卻興奮得很,好象抓住了什幺歡樂的尾巴一樣。地上太濕,雪積不起來,只有一堆一堆的雪泥,很容易濕褲管。好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雪,就是很壯觀的場面。雪花大如鵝毛,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十多公分深。從未看過雪的我完全不能遏止奔出去的衝動,我要一個雪人!
  
  不過,我根本不懂怎幺堆雪人,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怎幺下手啊?好難。我選了個地方從上面加一小鏟雪,壓實,但到一定高度它就從底下裂開;從底下補裂縫,推緊,它從旁邊崩掉。我一邊吸着凍出來的鼻水,一邊做我的偉大工程,四十分鐘過去,雪人的雛形還在遙遠的想象中對我嘲笑,我知道我以後不能做手工之類的工作了。
  
  我逃回屋子裡,太冷了。我喜歡下雪,卻並不真的喜歡太冷,冷是因為可以穿厚一點的衣服,人穿二件以上的衣服肯定比穿一件衣服要美麗的多,這是我多年以來的時尚工作經驗,從小就習慣的。
  
  但是太冷,你就得穿笨重的衣服了,你再帥再美麗,笨重的衣服只會是雪上加霜的。說到底,不管是酷寒,是大雪,都只有在暖氣房裡短袖薄褲捧着熱茶時才叫美,要是提着大袋小袋衣服站在路邊毫無遮掩的等公共汽車,除了想早點死沒有第二句話。
  
  哎,飽暖思什幺來着。
  

  
  不要想着淫慾,至少我沒想,我突然想起我家那條忠心耿耿的大黃狗。
  
  我好象從來沒有正式寫過我的狗。避開的確是有點刻意。我總覺得談自己的狗,某方面來說像是說自己的小孩,自己看,就算拉屎拉尿都可愛逗人,於是講了又講,以為別人看着也一定覺得可愛,殊不知旁人聽了無趣為多,贊一聲可愛只是因為基本禮節。
  
  但讓它的文字缺席在我的一個人的生活里,也是矯枉過正,所以,來說說吧。我一生之中,只養過這一隻狗。只一隻。
  
  狗小的時候還沒斷奶就給我抱回來了,家境比較富裕,那時候,我六歲,給我喝的牛奶,都熱了給小狗喝了。有點大了狗,長一身黃毛,雌的,本來應該叫黃毛丫頭的,但總是不順口,就叫它阿黃。
  阿黃從當初最瘦弱的小傢伙長成很大的一條看家狗了,很是聽話的,叫它干什幺就干什幺。其實沒有特殊技能。它就是吃吃吃,睡睡睡,挨挨我的撫摸,活潑的追小蜻蜓。有時看它仰面朝天攤開肚皮睡昏在家門口卻也不免羨慕,神經粗也是一種幸福。
  
  它從出生至今,生活就是吃喝玩樂打架叫暄,平凡無奇,沒有什幺可歌可泣的情節可說。當然,如果可以,我是寧願她們不要可歌可泣的,這樣就好了。
  
  惟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可是,總有天降人禍。
  
  不知道中國這個鬼地方,有什幺理由可以殺死狗。大城市人太多,就算了,在這個不算富裕的農村地方,也打狗。我恨透了那些村幹部,他們只會執行文件,完全不管老百姓死活。那些村幹部,據說都是中國共產黨員。
  
  我家捨不得把狗殺了,更捨不得讓它給村幹部手裡的鐵棒活活打死。於是送它到50公里外的大城市,丟下它。
  
  夜裡很深了,它居然撓門,50多公里啊。它居然回來了?我哭了。我哀求媽媽不要再送走它了。媽媽也是不忍心,答應我不送。阿黃似乎知道什幺,一有風吹草動,就跑到床底下呆着不出來,也不出聲。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我有一天放學回來,看見狗在外面吃一盤飯。盤子一看就是我家的,我放心進屋寫作業,但是聽媽媽在屋裡說,飯里放了“滴滴餵”的毒藥,說有人舉報我家有狗,再不殺它,要罰款好多錢。我聽了立即衝出去了。可是阿黃已經躺在口吐白沫,瞪着好可憐的眼睛看着我。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抱着阿黃哭。無休止的哭。
  
  我忘記不了阿黃臨死前的那雙眼睛,真的。我媽媽和我給它在自留地上辟了塊地,葬了它,並給它立了碑,燒了黃紙。那年我十一歲。
  
  我很憤怒,是的,誰令它們陷入困境?我只能這幺想,這天殺的村幹部和共產黨員們,往後的日子裡,不論何時想做什幺勾當,都會感覺到某個不遠的地方,有雙眼睛在盯着他們看。
  

  
  我後來覺得媽媽挺狠心的。
  
  就想起好象自己都沒享受什幺父母親的關愛,這註定我很早就獨立自主了。我從學校一出來,就搬到工作單位的集體宿捨去住。單位的集體宿舍其實也就幾個新來的大學生住,沒其它人,那幺多房子,寧願空着,公家就是奢侈。
  
  那是我第一次脫離家庭、脫離學校,完整擁有自己獨立的空間。
  
  我把宿舍按了空調、大屏幕的彩電、電熱器、DVD、電冰箱、電水壺、電分離水器,反正只要街上買到的只要是用電用水的東西我都買來,單位的電和水都自動交款,不從我的工資里支出一分一毫,這讓我着實享受到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優越性。
  
  於是我房間裡雜誌多起來,盤片多起來,衣服多起來,咖啡香水多起來,書多起來,除了人,都多了起來。小小的房間裡很多本小說了,一個人的時候就一邊看一邊惋惜時光消逝得如此迅速。
  
  一個人的宿舍就是吃飯成問題,還好工作性質很特別,需要很多人巴結,於是很多時候都是在酒桌上解決問題。但也有不方便的時候,比如說一個星期天的中午,那個小區里沒有大型的超市,只好賣的一大堆熟菜,然後來瓶啤酒,連採買到上桌,菜半小時搞定。
  
  吃飯喝酒要是沒有人陪那才是很沒勁。於是我生活中多起來了很多女人,我很幸運,或者我命犯桃花。
  
  這樣一來,就有很多女人要求你記住她的生日,有一天一個女孩子來問我,你知道今天是什幺日子嗎?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是她生日。不過我很矜持了下,說:“什幺日子?”她像抓住小辮子似的指着我:“說,你是不是不記得了?”然後接着問:“你真的不知道?我明明告訴你的啊?你騙人,你知道!說!”,我快趴下來求饒:“不知道,不記得啊,再說一次,再說一次我一定記得了,什幺日子?”“我的生日啊!”“嗯。啊?”
  
  就是擺明要禮物嘛,何必這幺麻煩?我卻是有那幺點心酸,我記不得,是因為我真的不記得。我對日子很差的,我不明白學財務的我對數字很在行,卻對日子束手無策。人生大事,不可能全無痕跡,有些景象片片段段的還是記得一些。有時為了弄清楚為什幺我當時會和她一起吃飯,在什幺地方吃飯想上很久,聽起來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其實有時候也蠻好玩的。
  
  這只是個小插曲,其實大部分時間我還是喜歡自己一個人煮東西,然後叫來同事一起吃,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開銷基本上就是花在肚皮上的。我,說來可恥,很難為了什幺目的去委屈自己的一張嘴。節衣可也,縮食太難。我從來沒有吃過稀飯,我也很不喜歡吃粥,即使是燕窩粥也不喜歡,我就喜歡動腦筋想怎幺弄好吃的。
  
  這好吃的當然不是以金錢作定義。以有限的預算變花樣難不倒我。然而金錢仍然是作梗的最大原因。吃不起的,不想了。我做菜的水平是跟奶奶學的,我奶奶以前是大戶人家的閨女,很是懂得怎幺吃。我在她一手調教出來的甜舌頭。
  
  也許,有時候,窮人的願望,那就是吃一頓自己弄的豐盛的晚餐。
  

  
  這樣生活了好多年,我突然厭倦了這樣的工作生活。我決定去大城市裡走走。我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再這樣孤僻下去,否則會失去很多生活樂趣,所以很快不開公司的車,辭職,到另外一個大城市飄零。
  
  我開始習慣沒有車的生活,開始搭公車、甚至不討厭走一小段路。我還常下樓去一個大型的超級市場逛,再提着一些生活用品慢慢走路回家。我非常喜歡與人群接觸的新生活,在公車上,我熱情地等待需要我讓坐的人們,我甚至目呆呆的看着那些正在打瞌睡或面無表情的人,好象什幺都新奇。我走進一家家以前永遠也不會進去的店:體育網球場館,足球世界,健美中心,美容SPA沙龍,……,我表現得我很有興趣,細細問了價格、上課時間,還索取了報名表好象我明天就會來報名。
  
  我愉快地走在街上,然後遇到兩個女子把我攔下,其中一個說:“啊呀,帥哥,你好面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我看看她們,很客氣地回答應該沒見過。她們其中一個說:“你是跟明星有關嗎?”雖然問得有點無厘頭,但我心中暗喜,我居然和明星有關係?我謙虛謹慎:“沒有啊。我只喜歡劉德華多點而已,但我發誓我沒見過他啊。”又問:“你住這附近嗎?”“還好,我住這附近不太遠。”“那你有沒有聽過前面有一個國際明星培訓中心?”她一臉的神秘,並塞給我名片,上面有星探字樣,“你有明星氣質哦!你的身材很棒啊!”我聽見我微弱而鎮定地說:“哦,謝謝。”
  
  真見鬼,早上在MSN上,至少有十個女生嫌棄我高和瘦。
  
  沒想到生活和時間一樣,都是那麼的無情又傷人。
  

  
  她們的謊言其實不是那麼傷人,只是謊言的背後很傷人,是嗎?
  
  我很少說謊,長大後,我覺得沒什麼必要掩瞞什麼。我不得說謊就是罪該萬死,必定得消滅,而是只要不侵犯到我身上來,你習慣把黑的說成白的再說成黑的那是你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在現實中行動的方式。
  
  我真的不太會說謊,這不涉及任何道德判斷,我就是不太會,不只是學不會技巧,也學不會適應謊話出口時的心理狀態。說謊對我而言是極度疲累的,我怕累,所以懶得說謊。這可能會自己舒服,而傷害到別人。有人一般常用的“說一個謊要用十個謊來圓”這樣的格言式勸誡,但對我最大的恐嚇不外是:說一個謊就這麼累,因此要說十個,天哪,累死人了!
  
  但大人沒有告訴我,其實謊未必都需要圓,很多謊是說者聽者都心知肚明是謊的,誰也不會無聊到去戳破,讓更多的假話冒出來。而且習慣說謊的人也不會有這幺大的心理衝擊,既然不覺得累,多講十個二十個也沒多大差別,虱多不癢。反而以真面目示人對他們而言才有赤裸裸的緊張。
  
  大人的話總不可信的,我也是大人。我說的話你大可不信。
  
  絕大多數的謊,騙的都是自己,自己相信了,就好象別人也相信了。有時看着這樣的人努力說着謊,小丑似的,也只想勸他:把腳洗洗,回床歇着吧。只是這句話我始終也沒成功說出口過。
  
  我只是一個人生活着,沒地方去說,罷了。
  
  (也許待續……)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轉貼]女人真不好伺候
2004: [轉貼]換一個燈泡需要幾個人?
2003: 夢回巴黎plu 夢回巴黎/續1
2003: 穿越伊甸園 7
2002: 西藏生死書(第一章)  zt
2002: 另一種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