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普克和林紅在一起的這個晚上,米朵沒能找到普克。
晚上9 點鐘左右,電話鈴響,米朵接的時候,以為是普克。不過經過上一次
將陳志宇錯認成普克的事以後,米朵每次接電話都會先問清是誰。
結果是陳志宇。
“吃過飯了嗎?”陳志宇用他一貫溫和的聲音問。
米朵說:“我的生活規律很正常,這個時候當然吃過了。”說着話,她的大
腦又開始緊張地轉動起來。
陳志宇說:“剛剛結束個應酬,忽然想聽聽你的聲音,就給你打個電話。”
今天晚上他的聲音里似乎帶着點疲憊。
米朵沉默了一下。儘管她在心裡對陳志宇一直充滿戒備,但此刻聽到陳志宇
用這樣一種語氣說出這麼一句話來,還是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觸動。
米朵問:“是不是有點累?”
陳志宇也沉默了一下,微微嘆了口氣,說:“米朵,我清楚自己不應該接近
你。不過,我第一次有點把握不了自己。”
米朵覺得自己有點慌亂。她想陳志宇到底是演技太高超,還是偶爾也會出現
真正的內心流露?米朵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志宇停了一會兒,說:“出來坐坐好嗎?今天我自己開車。”。
米朵只想了一秒鐘就說:“好吧,你現在在哪裡?”
陳志宇說:“就在你家樓下。”
米朵覺得有點突然,她想無論如何應當通知普克一聲,於是說:“嗯,我現
在亂七八糟,可能要用幾分鐘時間收拾一下,可以稍等一會兒嗎?”
陳志宇柔聲說:“你知不知道,你的美就在於你的自然,那是來自於內在的
氣質。不過,我當然可以等,你隨時下來都可以看到我。”
米朵掛了電話後,馬上給普克打尋呼。今天一天她沒有出門,一直在家裡看
書,穿的是家居服,頭髮也亂亂的,總是要簡單整理整理。將近十分鐘後,普克
的電話沒有回,米朵擔心陳志宇會起疑心,只好像上次那樣又打了一個留言尋呼,
便匆匆出了門。
下樓後,米朵一下子沒看到陳志宇,只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停在樓前。緊
接着車門打開,陳志宇從裡面探出身來向米朵招招手。米朵走過去,陳志宇從里
面打開了前排另一個車門,讓米朵上了車。
米朵從車前走過時,眼睛掃了一眼車牌,記住了車牌號。從車牌號前面的字
母上看,正是機關的車。
“你自己的車?”上車後,米朵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
陳志宇一邊觀察着後視鏡倒着車,一邊說:“單位的車,今晚公務應酬,司
機送我去的飯店,吃完飯後我想看看你,就叫他先回去,讓他明早到我家去開車。”
米朵說:“哦,現在我們去哪兒?”
陳志宇說:“你怕黑嗎?”
米朵遲疑了一下,說:“要看黑到什麼程度,還有周圍環境。”
陳志宇轉過臉微笑地看了她一眼,說:“一片黑暗。不過有我在旁邊,會怕
嗎?”
米朵的心臟控制不住地跳起來,她想自己此時的脈搏肯定在一百之上。看看
窗外,城市的夜晚在霓虹燈的照耀下顯得活潑而有生氣,路邊的景物飛快地向後
退去,被拉出一片昏黃的虛光。車子似乎正在向城東的方向開去。
米朵說:“你在嘛,我就不怕了,要怕也應該是你怕。
又要保護女人,又要保護車子,還要保護自己的寶貴生命,任務艱巨呀。“
陳志宇笑着說:“真的,我都沒想到是這樣。待會兒我得看看,車裡有沒有
什麼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
米朵腦子裡“嗡”的一下。她後悔自己沒把以前一把小手術刀裝在包裡帶出
來。那把手術刀只有兩寸長,貌不驚人,但其鋒利程度卻非常人可以想象。
米朵只笑了一下,沒再說話,陳志宇也只專心開車。車裡有一陣子沉默,米
朵感覺到這種沉默中,仿佛正在醞釀着越來越深的危險。
車的確是在開往城東,已經出了東邊的城牆了,還在向東。米朵知道稍往前
一點,是X 市有名的城東風景區紫霞山,海拔不算高,但在這一帶來說,應該算
是最高的地段了。如果再繼續往東開,就是往靈山方向去了。
車開到紫霞山方位時,前面出現一個兩岔路口,米朵的心像是要從喉嚨里跳
出來一樣,直到陳志宇把車轉向進山的車道,米朵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
剛才因為緊張,指甲已經把手掌上的肉掐出深深的溝痕了。米朵甚至想,剛才她
的心跳聲在自己聽來那般響亮,不知旁邊的陳志宇是否可以聽到。
進山以後,雖然是名勝風景區,在這個時間,整條路上都沒有碰見一個人、
一輛車,只有一盞盞路燈在路兩旁發出昏黃的光暈。山裡的樹木都格外高大,遮
蔽了馬路上方的整個天空,連月亮、星星的影子都看不到。夜晚的路上寬敞靜謐,
陳志宇將車開得飛快,米朵看到路旁的樹影朦朧成一片,她恍惚地想,自己已經
沒有力量控制這一切了。
車沿着盤山路一路盤旋上行。駛到山頂一片開闊地時,陳志字終於將車停下
了。他轉過臉看了米朵一眼,微笑地說:“好了,下車吧,目的地到啦。”
兩人下了車,米朵站在車門口,不知該怎麼辦。
陳志宇走近米朵,牽住米朵一隻手,說:“來,我帶你看。”
米朵覺得陳志宇的手大而有力,溫暖地將自己的手包在手心,但又沒有傳遞
任何色情的意味。她跟在陳志宇旁邊向前走了幾步,便到了這片開闊地的邊緣。
米朵向下望了一眼,在黑夜中是見不到底的絕壁,不由向後退了兩步。
陳志宇鬆開米朵的手,抬起靠近米朵的手臂,輕輕地搭在米朵肩上,低聲說
:“希望你會喜歡。”他抬起另一隻手,向遠處一片燈火指了一下,說:“看,
這就是你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城市。”
米朵順着陳志宇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的呼吸幾乎有點凝滯了。遠處那片閃耀
的星光,真的是她日日生息的地方嗎?
看上去那麼高遠,不停地閃爍、變換,仿佛不是靜止的,而是在微微地流動
着。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清涼爽淨,帶着植物夜晚的呼吸,處處是秋蟲的歌唱,
偶爾傳來夜鳥孤寂的啼聲。眼前的美,簡直讓米朵覺得不真實。
陳志宇溫柔地說:“我常常一個人晚上來這裡,坐很久才回去。一直想,說
不定哪天可以帶一個能夠了解我感覺的女人來,一直等到今天。”
米朵的精神有些恍惚。她深深地呼吸着飽含着夜露的空氣,激烈的心跳漸漸
平復下來。有一種新的感覺,從她意念深處隱隱升起。
米朵想,也許都弄錯了,從頭到尾都弄錯了。這樣一個陳志宇,怎麼會是殺
了那麼多女人的罪犯!
陳志宇從米朵身邊走開了一小會兒,又走回來,手裡拿着兩個車上的坐墊,
擺在地上,說:“坐下慢慢看吧。”這時,後面不遠處的車裡,傳出悠揚中帶着
淒清的音樂聲,是二胡演奏出的民樂。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原來是《梅花三弄
》。
他們緊挨着坐在地上,但陳志宇並沒有像剛才那樣摟米朵的肩。米朵雙臂環
住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怔怔地看着遙遠的城市燈火。忽然之間,她很
想跟陳志宇講講那個糾纏自己多年的夢。
“我常常做一個夢,我夢見……”米朵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講述着那個夢,
講述夢裡那些焦慮、不安、哀傷和恐懼的感覺。米朵講話時,陳志宇沒有插過一
句話,但米朵知道陳志宇在聽。
米朵說完以後,有一會兒時間,兩人都沉默着沒有說話。
陳志宇看着前面的夜空說:“今天我問你怕不怕黑,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問嗎?”
米朵轉頭看着陳志宇。此刻的陳志宇,和米朵前兩次見到的,有點不像是同
一個人,而米朵又說不清區別在哪裡。
陳志宇也轉過臉來看着米朵,微笑着說:“說起來很可笑,其實,是我自己
害怕黑暗。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黑暗。”
米朵默默地看着陳志宇的眼睛,現在的這雙眼睛裡,每每隱藏的包含着某種
意味的暗示消失了。米朵看到這個一直收放自如的男人,眼裡流露出一絲絲的哀
傷。
陳志宇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說:“小時候,我父母親對我要
求很嚴。他們都是知識分子出身,我是家裡的老大,他們也許在我身上寄託了最
大的希望。哼,這是中國家庭里做父母的通病,他們把自己前半生夢想要實現的,
或是自己無法實現的理想,或者說夢幻,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為了讓自己的孩
子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他們夢想中的那種人,他們從孩子出生那天起,就按照他們
所設計的模式來安排孩子的生活。”
米朵想起自己的父母。父親常年不在家,母親像家裡的神一樣,親手安排好
每一個孩子的生活,為米朵他們做出每一個選擇。米朵一直只是想,那是因為母
親愛他們,是對他們無私的奉獻。米朵從來沒有想過,母親那樣做,也許是在為
了實現自己的夢想。
“小時候。”陳志宇接着說,“父母倒是幾乎從來沒打過我,他們說,只有
沒文化的人才奉行棍棒教育。你知道當我做了他們認為我不應該做的事時,他們
用什麼方法來懲罰我嗎?”
米朵想,母親也從不打自己。自己做錯了事時,母親只是一直傷心地抱怨,
流淚哭泣,直到自己陷入完全的罪惡感而嚎陶大哭,在她面前懺悔並且許諾再也
不會那樣做時,母親的哭泣才算結束。而米朵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那就是母
親對自己的一種懲罰方式。
“他們,把我關進一間……黑屋子裡,完全漆黑的屋子,沒有窗戶,沒有燈,
很小,堆放着一些破舊的雜物。只要門一關,裡面就像我想象中的墳墓一樣,摸
不到頭的黑暗。我被關在那裡,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最長的一次,從中午吃過
午飯,一直關到放我出去吃晚飯,他們說,他們只是想讓我在黑暗裡,能夠安靜
地反思自己犯下的錯誤,並不想讓我的身體受到傷害,所以飯是一定要吃的。”
陳志宇說得很慢,說得有點咬牙切齒。他似乎已經忘記了米朵這個聽眾,只是在
黑暗中對着自己的心訴說。
“那種感覺,一個小孩子獨自被關在黑暗裡的感覺……
每到那時候,我就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遺棄了。你能想象出一個孩子被整個
世界遺棄的感覺嗎?一個孩子!一個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不能獨立,以為沒有父
母的愛,自己的世界就會毀滅的孩子!你說,你能不能想象!“
陳志宇喉嚨里爆發出的那種聲音,與他平時的溫和鎮定截然不同。而他定定
的眼神里,分明讓米朵捕捉到一種米朵很少真正體會過的情緒。米朵想了一會兒,
才明白,原來那種情緒是仇恨。
陳志宇沉默了一會兒,有點恢復了淡然的語氣,說:“我記得自己第一次被
關時,才只有3 歲。”
米朵看着陳志宇說:“也許,他們只是真的覺得那樣是為你好。”
陳志宇笑了笑,說:“所有的父母都會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個父母
會承認自己的做法不是為了孩子好。他們當然不可能把自己的私心暴露出來,讓
孩子知道,原來他們對孩子的愛,是建立在對他們自己有利的基礎上。”
米朵有點囁嚅着說:“難道真是這樣?所有的父母,都是這樣愛孩子的?”
陳志宇譏諷地說:“不僅是父母對孩子的愛,還有男女之間所謂的愛情,包
括朋友之間的友愛,揭開那層漂亮的包裝,其實都是大同小異。人和人之間的愛,
只不過是一種語言上的矯飾,一種欺騙和自我欺騙。人其實愛的,永遠都只是自
己。只有別人的存在對自己有利時,他才會去愛別人。
而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幾個人敢於宣稱,他真正愛的,永遠放在第一位去
愛的,其實只是他自己。“
米朵茫然地看着前面,說:“你的看法太偏激。我不相信,真是這樣,這個
世界豈不是太殘酷了?”
陳志宇的語調漸漸恢復了平靜。他微微笑着對米朵說:“你是個聰明敏感的
女人,浪漫高雅,追求完美,崇尚純潔,崇尚淨化的精神世界,輕視拜金主義,
在生活中淡化物質對人的吸引力。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太年輕,沒吃過苦,沒有
真正體驗過物質的匱乏帶給人的痛苦和折磨。那種痛苦和折磨,不僅是肉體上的,
也是精神上的,因為它讓你感到羞辱,否定自身的價值,懷疑生存的意義。你為
什麼會辭職?
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過我想你不會是因為錢的原因。你可以幾個月沒有
工作,卻沒有因此而真正焦慮、恐懼,你甚至提都不提‘錢’這個字眼,因為這
個字讓你感到俗氣。我想你從小到大,是沒有真正吃過什麼苦的,到了現在,生
活也沒有因為金錢的匱乏,將你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你不用向我說明,只要自
己心裡想想就會有數。“
陳志宇停了一會兒,接着說:“而我,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不吃葷嗎?現在
我告訴你原因,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原因。我在部隊時,有一次我們這個班被一
架直升飛機放到山裡。那山不是我們現在坐着的山,這不叫山,這最多只能叫做
一個比較大點的土堆而已。我們每個人被分開放到山裡的不同地點,每人只有一
個指北針,一個望遠鏡,一張簡易地圖,還有一天的乾糧。然後,飛機飛走了,
把我們剩在那兒,那是個被原始野獸控制住的世界。我們手裡只有少得可憐的東
西,而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在哪裡。我看着直升飛機搖搖晃晃地越升越高,
強大的氣流將飛機下方的高大樹木刮得如同海浪一樣,然後它,連同它裡面操縱
它飛行的人,如同真正的機器一般,不帶任何情感地飛走了。在那個瞬間,我一
下子又體驗到小時被關在黑屋子裡的感覺,那種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感覺。”
米朵聽着,不知被什麼力量驅使,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握住陳志宇的一隻
手。那隻手不像現在大部分坐辦公室的男人的手那麼柔軟,而是稍稍堅硬、粗糙
而有力。
陳志宇只是拿起米朵的手,放在自己的掌中看了看,說:“拿手術刀的手—
—多美的手。要是把這手的主人放到一個深不可測的山裡,沒有足夠的糧食,沒
有武器,沒有援助,甚至沒有可以分擔恐懼的同伴,讓他只憑着他的頭腦和這雙
手,在充滿各種各樣根本無法預料的危險中,找到出去的路,重新回到正常人的
世界,不知他是不是能成功?如果成功,那時候他的手是不是還這麼柔嫩、細膩、
光滑?”
米朵覺得自己被蠱惑了一般,只是怔怔地看着陳志宇,聽着他大段大段的講
話。
“我用了六天的時間逃出去了。我知道只能靠我自己,才能逃出去,等着別
人的憐憫是沒用的。就像小時候,我被關在黑屋子裡,開始我覺得自己沒做錯,
我只是害怕黑。我拼命地敲門,拼命地哭叫,拼命地哀求他們放我出去……可是
他們說,我不承認錯誤,不保證再也不重犯這個錯誤,他們就會一直把我關下去。
後來我學聰明了,一被關進去,很快就按他們的要求去做,馬上就會被放出來,
還會被他們表揚有進步,說知錯就改是好孩子。漸漸地我知道怎麼當好孩子了,
我被關得越來越少,到最後再也沒被關進去過。我成了我們那一片家長們眼裡孩
子的榜樣,他們說,你們看,人家陳志宇多乖,多懂事,多讓爸爸、媽媽省心,
學習多自覺……我父母當然覺得我的進步是他們的功勞,他們對我說,你看,我
們當初就告訴你,爸爸、媽媽做的都是為你好,現在你知道了吧?等以後你有出
息了,事業有成就了,你就更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了。我馬上會說,我一定不會
忘記你們的養育和心血,等我長大有出息了,一定會第一個報答你們的。這樣的
回答當然更令他們高興,他們自己也會以我為驕傲了。而我長大以後,事業上真
的很順利,我也常常給予父母物質和經濟上的回報。可我從來不想回家,迫不得
已回家時,夜裡我總是睡不着覺,一到黑暗中就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間黑屋子,
就想趕快逃出去……”
停了一會兒,陳志宇說:“我又說遠了。我只是想告訴你為什麼我會不吃葷
的。剛才我說了,我用了六天的時間逃出去,規定的時間是七天,只有在七天之
後,才會派飛機來把剩下的人接出去,當然這些被飛機接出去的就是失敗者了。
可是如果有誰在這七天之內,餓死、病死、摔死,或是被野獸吃掉的話,那他就
不僅僅是失敗者,而是犧牲者了。
我既不想當失敗者,更不想犧牲在那裡,所以我調動自己全部的潛能,包括
體力和智慧,甚至還有本能的獸性,去想盡辦法地生存。沒有槍,我用樹枝和內
褲上的橡皮筋自製了彈弓,殺傷鳥類和小的動物;沒有火,就那麼血淋淋地生吃
了。我用自製的木叉在小溪里叉魚,叉到的魚也是血淋淋地吃了,在那之前,我
從來不知道生肉和生魚會那麼血腥。我活着出來了,我是第一個出來的,後來又
出來兩個,他們回去接回了五個。他們又把我立為標兵,要我在部隊繼續幹下去,
我拒絕了,就那樣離開了部隊,我覺得自己經歷過這樣的事之後,已經完全有能
力在這個社會生存得很好,可以取得我想要的成功。就是從那次以後,我再也不
沾葷腥的邊兒,我討厭看到鮮血,厭惡聞到血腥的氣味。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米朵很久沒有說話。她聽着陳志宇對過去的講述,卻像自己的內心也在經歷
着一場風暴。陳志宇講到他被關在黑屋子裡,內心那種孩子式的狂暴感受時,米
朵又想起自己的夢。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是似曾相識的,可她又無力捕捉到那種東
西究竟是什麼。
陳志宇在米朵沒有覺察的時候,重新變得溫存體貼了。
“怎麼回事,本來是想讓你分享美麗的城市夜景的,竟成了我的憶苦思甜會
了。不過,關於你的夢,既然給你帶來那麼大的困擾,說不定可以幫你分析分析。
我相信重複的夢都會有重要的信息藏在裡面,可能會對做夢者的真實生活起到至
關重要的影響。”
米朵嘆了一口氣,說:“我自己是學醫的,看過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後來
病急亂求醫,連某些明顯唯心的江湖解夢都看過不少,也沒辦法解釋清楚,這個
夢到底代表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會一直出現。”
陳志宇笑着說:“就當做消遣嘍。假裝我是心理醫生,你是被惡夢纏繞前來
求治的病人,說不定會有點什麼新發現呢。”
米朵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說:“好吧。醫生,你有什麼要問的?”
陳志宇說:“這個夢有多少年了?”
米朵說:“具體的時間記不清了,大概從我小學快畢業時開始的吧。”
“那時你多大?”
“12歲。”
“第一次做這個夢,你就記住了,還是以後重複出現時才意識到?”
“第一次就有點感覺,因為夢裡太傷心,傷心到喘不過氣來。當時我記得我
還告訴母親了,她沒在意,只說可能是我睡覺姿勢不對,比如說手壓在胸上什麼
的,讓我以後睡覺注意姿勢。後來我就沒再對她講過。”
“第一次做這個夢前幾天,你能不能想起來,生活里發生過什麼事?”
“那時候我是學生,好像除了學習,也沒別的什麼特別的事了。”
“不一定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也許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你看到的,或是聽到
的?”
“好像,想不太起來,沒有印象特別深刻的。”
“你那時除了課本,看課外書嗎?”
“我認字早,很小就開始看課外書。我想起來了,那時我剛剛開始讀《紅樓
夢》了,有些字不認識,就拼命查字典。”
“是剛開始看,就做那個夢了嗎?”
“好像看了沒幾章吧。不過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為看書才做夢。”
“沒關係,我們只是在說一種可能性。接着來,你看《紅樓夢》時,年齡還
小,對書裡的人物有感覺嗎?有認識嗎?”
“有啊。雖然還不夠鮮明,但寶玉、黛玉這些人之間有特別的感情,我還是
知道的。”
“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什麼,我是問你當時的感覺?”
“覺得,覺得……怎麼說呢?好像就是覺得挺美好的,讓人牽腸掛肚,有點
令人嚮往。這是太早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加進了自己現在的意識。”
“你說你剛開始看幾章,就做了那個夢。而在當時,這本書給你的感覺主要
是寶玉、黛玉這些人物情感方面的,可以這麼說嗎?”
米朵認真地想了想,點頭說:“我想可以。”
陳志宇繼續說:“好,《紅樓夢》我看的算比較熟,開始的部分,明顯牽涉
到感情部分的,就是寶玉夢遊景幻仙境,巧遇景幻仙子那一段。你還記得嗎?”
“對,開頭只有那一段。讓我想想,好像正是那一段。
當時因為裡面有些描寫,我不太懂,但又隱隱約約覺得不好,怕被別人看到,
從那時起看那本書,就都有點偷偷摸摸的了。“
“那是關於性的。寶玉在夢裡第一次品嘗男女性愛。”陳志宇研究似的看了
看米朵,問:“那時你有過初潮了嗎?”
米朵覺得臉有點熱,低聲說:“還沒有。”
陳志宇不再看着米朵,也許看出米朵的羞澀,但是問話的語氣卻很嚴肅:
“有沒有過性方面的衝動、幻想什麼的?
這不好笑,國外有的女孩子十二三歲就去醫院打胎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看到那段時,是緊張、興奮、好奇,還是什麼其他感覺?”
“好像有點好奇,但又覺得很害怕,而且,說不出為什麼,又有點傷心。對,
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
陳志宇轉過臉看着米朵,說:“你的那個夢,可能與性有關。在那之前,在
性的方面有過什麼經歷嗎廣米朵說:”當然沒有,那麼小,又是那個年代,我們
家是很保守的。我母親常對我說女孩子一定要潔身自好,很小的時候就說起,開
始不知道什麼是潔身自好,後來漸漸明白就是男女有別,在這方面要當心。而且
我母親管我管得很嚴,怎麼可能會有那方面的問題?“
陳志宇沒再堅持,微笑着說:“你現在還沒結婚,為什麼?”
米朵鬆了一口氣,幾乎是同時,她就意識到自己鬆了一口氣。米朵心裡馬上
問自己,為什麼自己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是因為陳志宇剛才那一段問話嗎?還
是自己潛意識裡知道,那一段對話里隱藏着一種看不見的危險,不能再進一步去
挖掘。
就在米朵這樣想的時候,陳志宇也問:“你對我們剛才的對話感到緊張嗎?
我想你不是在有意隱瞞,而應該是有種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壓力,是嗎?”
米朵有點驚愕地看着陳志宇,半晌才說:“你讓我覺得有點可怕了。”
陳志宇說:“不是我讓你覺得可怕,是你自己的秘密讓你感到可怕。”
米朵承認說:“我也是剛才才發覺,好像這一段讓我感到有壓力,但我真的
不知道是為什麼。”她覺得很苦惱。
陳志宇說:“那就算了,以後再慢慢想。回想過去有時是很殘酷的事情,但
不回想,不代表過去就不存在。只不過,大多數人都寧願選擇自欺欺人的方式,
因為這樣比較輕鬆。”
米朵說:“也許真是這樣。”她抱着膝蓋沉思着。
陳志宇忽然問:“米朵,你是不是有點怕我?”
米朵微微一驚,說:“為什麼要怕你?”
陳志宇淡淡一笑,轉了話題說:“你知道嗎?你是個不怎麼向別人提要求的
女人,不管是用直接的方式還是用間接的方式。我指的不只是具體的物質、金錢
方面的要求,也指精神方面的。很少看到人這樣,尤其是女人。你似乎有點聽天
由命的消極態度,不大願意去努力爭取也許本來應該,也可以屬於你的東西。你
的欲望呢?我不相信一個人會沒有欲望,你把欲望藏到哪兒去了?”
米朵說:“你不這麼說,我似乎還沒想過,原來自己是這樣的。現在想想,
的確不是沒有欲望,只是……”
米朵停下來,她也說不清這其中的原因。她想起那天送普克下樓時,她心裡
明明很希望普克能吻自己,但她也明白,普克一天不主動這樣做,她一天不會有
所表示。普克永遠這樣對她,他們便永遠只能做朋友。
米朵問自己,真的是沒有欲望嗎?當然不會,否則自己填報大學志願時,為
什麼一定堅持要報考外地的學校,不是因為她想離開家嗎?為什麼想要離開家,
不是因為她覺得只有離開家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嗎?她當然想要些什麼,是
屬於她自己內心真正需要的,可她卻一直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米朵想,自己難道對愛情沒有欲望嗎?當然不是。她和章子群在一起時,她
清楚自己並不愛章子群,但並不是因為她不想去愛,而只是因為她從章子群身上
感覺不到愛的存在。不僅章子群,多年來遇到那麼多的男人,她都無法去愛。即
使是現在,普克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成為她情感中一個重要的部分,但米朵仍然
只是等待着愛的降臨,而不是主動去追求愛。這究竟是為什麼,別人都可以愛,
她米朵就不能去愛嗎?
米朵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陳志宇忽然憐惜地拍拍她的手,溫柔地說:“小姑娘,你有一副成熟的外表,
卻有一顆躲在童年時期里的心。”
陳志宇拉着米朵的手站起來,深深地呼吸着秋夜山崗上清涼的空氣。“走吧,
太晚了,城市都睡了。”
遠處,初時還閃耀着繁茂星光的城市,燈火已變得稀疏黯淡,整個城市已在
不知何時悄悄入睡了。
米朵與陳志宇從紫霞山下來後,已是凌晨兩點了。陳志宇將米朵送到樓下後,
便將車開走了。陳志宇仍然沒有提到普克一個字,也沒有和米朵提到以後的安排,
一下了山,陳志宇又像是完全回到了以前的陳志宇,穩重,老練,收放自如。只
是米朵覺得,陳志宇看她時的目光里,似乎已沒有從前那種隱含某種暗示意味的
眼神了。
米朵想讓普克知道這一晚的情況。雖然在米朵的感覺里,陳志宇的形象較之
從前有了一些改變,減輕了米朵對他的懷疑。但與此同時,米朵又像是從陳志宇
的獨白里得到另一些新的信息,讓她對那個精於表演的陳志宇之下真正的陳志宇,
有了具體而感性的了解。
不知普克在接到米朵尋呼後,有沒有給米朵家裡打過電話。如果打過,又始
終找不到米朵的話,普克會不會很着急。
米朵猶豫是不是現在該給普克打一個尋呼,告訴他自己已經回來了,讓他放
心。可她又覺得自己心裡有點亂,被她與陳志宇的談話充滿了,她需要一段相對
安靜的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思路。何況時間太晚了,普克也許早已睡了,這些天,
他實在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太需要休息了。
米朵沒有給普克打電話。她不知道的是,普克此刻正睡在林紅那間充滿女性
氣息的臥室里,他的尋呼機別在褲腰上,打在振動檔上。而褲子,正遠遠地扔在
客廳的門邊。今晚的普克,根本不知道米朵經歷了什麼。
米朵很久睡不着。她一點點地追想着那些她曾以為已經完全忘記的往昔。可
是記憶如此模糊,飄忽不定地游移,令她難以捕捉。
夢,欲望,愛,章子群,普克,性,夢,性,章子群……
章子群!米朵突然想到了章子群,想起第一次和章子群在一起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