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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如影隨形 (17)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1月16日17:43: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馮華


普克離開X 市之前,彭大勇要查的兩項內容都還沒有回音。

關於陳志宇曾服過役的部隊的調查,從省軍區有關資料看,那個團當年是駐
扎在東北大興安嶺附近的。而此團的番號早在多年前就撤消不用,裡面的人員或
者被安插到其他單位,或者退伍、轉業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連營盤都
沒了,更何況裡面的兵。彭大勇並沒有死心,知道了那個團曾隸屬的軍區,就縮
小了查找範圍,他準備與軍區有關部門進行聯繫,查找當時在那個團的有關人員。

陳志宇大學畢業後曾任過職的另兩個城市,彭大勇已和當地公安部門取得聯
系,請求幫助查找有關資料。當地的公安部門答應協助,但可能需要一定的時間。

彭大勇等着他們的回覆。

與此同時,普克買好了去陳志宇老家S 市的火車票。兩地相距八百多公里,
乘火車大約在十個小時左右。

走前,普克叮囑彭大勇,自己不在X 市時,彭大勇一定要注意觀察陳志宇的
動向,但是又要小心不讓他發現。陳志宇在特種部隊所受訓練中,就有追蹤與反
追蹤這一項內容,加之長期處於戒備狀態,對這類暗訪、盯梢的事,一定是相當
熟悉的。所以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被他察覺到。

彭大勇一一答應,兩人說好,每天至少聯繫一次。普克的尋呼機只在全省范
圍內有效,到S 市後就沒有信號了。普克說他一到S 市,便會找一個固定的電話
號碼留給彭大勇,有事可以隨時取得聯繫。

普克出發之前,給米朵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鈴響了很久,始終沒人接。普克
有點奇怪,因為這個時間通常米朵都不會出門的。但普克已沒有時間考慮那麼多,
就要上火車了。他想就是到了S 市,也是可以給米朵打電話的。

在整個路途中,普克都沒有停止過思索。外出辦案,為了方便,普克穿的是
警服,但他也隨身帶了可穿的便服。普克到現在還沒有想好,應該以什麼身份出
現在陳志宇家,是直接自報家門,說公安部門來調查情況呢?還是暫時隱匿身份,
以旁敲側擊的方式暗中查訪呢?

兩種方法都是各有利弊。前者表面上使調查工作便於進行,但可能會令調查
對象隱瞞真正重要的信息。後者在第一步比較困難,就是不容易被調查對象所接
受,而一旦接受後,調查對象不太會抱有戒備心理,較易查到所需信息。

普克反覆考慮,最後還是決定先不暴露身份,起碼等對調查對象有個初步印
象了,再見機行事,作出具體決定。

所以一到S 市後,普克先找了一個小旅館住了下來,要了一個有電話的單間,
先和彭大勇取得了聯繫,留下了電話,然後就換上便裝,隨身帶上證件及外出查
案所需證明材料,出了旅館大門。

陳志宇的檔案里,有父母親的單位和家庭住址。但陳志宇父母年齡都大了,
早已退休在家,普克便直接找到了陳志宇父母家。去之前,普克到商場裡買了兩
盒老年人的補品帶上。

敲過門後,是一個老年婦女開的房門,但防盜門沒有打開。中等個兒,身材
偏瘦,腰板挺得很直。灰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鼻子上架了副金絲眼鏡,五官
端正而略顯嚴肅。

普克從她的眉眼中隱約看到陳志宇的影子,暗想這差不多應該是陳志宇的母
親了。

看到是一個斯文白淨的陌生人敲門,老人比較客氣地問:“請問你找誰?”

普克笑着說:“您好,請問這裡是陳志宇家嗎?”

老人上下打量着普克,說:“這是陳志宇的父母家,他現在不住這裡。”

普克笑着問:“您就是陳伯母吧,我看志宇有點像您。”

老人表情放鬆了許多,說:“對,我是志宇的母親,你是……”

普克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遞上前給陳母看了一下,說:“哦,我是志宇以前
一個部隊的戰友,出差經過這裡,就專門來看看。”

陳母看了一眼身份證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普克,笑起來,說:“你好,不
好意思,請進來坐吧。”

陳志宇父母家房子很寬敞,四室一廳,裝修得很夠檔次,但並不庸俗,仍顯
出一股書香之家的風範,幾個大書櫃裡擺滿了書。

兩個老人都在家,陳父聽見有客人來,也從書房裡走出來了,雙方介紹過後,
彼此寒暄了幾句,陳母請普克坐在客廳的紅木長椅上,還端來了水果。

從容貌上看,陳志宇長得比較像母親。普克想陳母年輕時一定是個美貌的女
人,即便現在看起來,也是隱現當年風姿。

陳母說:“既然是志宇的戰友,我們就不要講太多客套了,我們就叫你小普
吧。小普,你看上去很年輕嘛,可能只有三十出頭吧,怎麼和志宇是戰友的呢?”

普克笑着說:“伯母,你剛才不是看我身份證了嗎?我已經38歲啦,可能臉
相顯得小一些吧。不過,一來我當兵早,二來當年在部隊,我和志宇也不是同年
兵,他早我兩年,我記得應該是42歲了,對嗎?”

陳母眯起眼睛算了算,說:“嗯,是42歲了。真快呀,幾十年就過去了。”

普克問:“您二老身體還好嗎?志宇呢,我跟他有十來年沒聯絡了,最後一
次聯繫時,他好像在江都市工作吧。現在呢,還在那兒嗎?”

陳父插上來說:“哪裡還在那兒,換了幾個單位啦。現在在X 市,是人事局
副局長。”

老人雖然言語間並沒有炫耀的味道,但心裡的自豪是顯而易見的。

普克讚嘆說:“我就知道志宇有前途,不像我們。當年在部隊,他就總是標
兵,樣樣訓練差不多都是排在第一的。

現在年紀這麼輕,就到局長的位置,以後還有更大的潛力呢。我看,志宇這
麼出息,跟你們二老對他從小的教育是分不開的。“

陳母笑着說:“孩子嘛,不教不成材。不過,志宇還真是從小都懂事,特別
善解人意,知道自覺,沒用我們當父母的操多大心。”

普克便順着他們的話恭維了幾句,然後問:“志宇現在全家都在X 市嗎?常
回來看二老嗎?”
陳母說:“他們一家三口都在那邊。志宇工作忙,領導幹部嘛,不像我們這
些知識分子,他們閒雜事務多,志宇也很難得回來一趟。回來一趟,就是忙着給
我們買這買那,又是裝修房子,又是買家電,我們說我們這些讀書人,年紀又大
了,用不着那麼奢侈。志宇雖然是領導,一直都規規矩矩,也沒多少錢,他自己
家裡都沒怎麼弄過。他說就是因為我們都老了,才該抓緊時間享享福,他們年輕,
以後機會多呢。你看,這孩子,從小說話就討大人喜歡。”

普克笑着說:“這是你們二老的福氣啊。志宇愛人是以前談的那個姑娘嗎?”
普克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問。

陳母說:“你指的哪個?是最早那個叫,叫什麼來着,老陳,你還記得嗎?”

陳父說:“叫葉梅的。”

陳母說:“對,就叫葉梅。你說那個呀,不是,那個早就吹了。不提她還好,
一提她我就來氣。也算是書香門第出身的,怎麼就那麼世俗,眼裡只有物質,挑
三揀四,當年把我們志宇害得好苦。”

普克的神經繃起來了,他依然笑着問:“怎麼?志宇那麼好的男人,難道還
有女人對他不滿意嗎?”

陳母哼了一聲,不高興地說:“志宇去當兵前,兩人認識的。志宇當兵時,
在部隊裡表現特別出色,誰都以為他會提干,葉梅也是,跟志宇書來信往,海誓
山盟,好着哪。後來志宇自己不想在部隊干,退伍回來了,葉梅一看和她期望的
不一樣,當時又有條件比志宇好的,就跟志宇提出分手。

志宇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葉梅說分手,他也沒糾纏,但是心傷得很厲害。
有一陣子,門都不願出,天天躲在家裡發愣,跟我說,媽,女人怎麼那麼沒良心。

當時我跟他爸爸都替他擔心,不過,也就一段時間,他就恢復正常了。說他暫時
不想考慮戀愛的事,想先把事業立起來,等到功成名就了,不相信找不到自己想
要的。我們也同意他的觀點,當時正好是恢復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志宇功課底子
好,在家複習了幾個月,一考就考上了。以後,就一直都很順,但還是不肯找對
象。現在這個葉小寧,是到志宇快30歲時才認識的,人非常老實本份,一看就是
安分守己過日子的人,認識不久就結婚了。婚後兩人小日子甜甜蜜蜜,過兩年又
有了一個兒子,特別聰明,跟他爸爸小時候一樣,可招人喜歡呢。“

普克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問:“那個叫葉梅的呢?她現在在哪兒呢?她知道志
宇現在發展這麼好,心裡肯定特別後悔吧?”

陳母說:“上個月我在菜場買萊時還見着她一次,我認得她,她不知道是不
是不認得我了,反正沒跟我打招呼,我也沒理她。誰知道現在怎麼樣,我就不信
她後來找的,能勝過我們志宇去?”

普克問:“葉梅是幹什麼的?”

陳母說:“以前是在團委,現在不知道了。咦,小普,問得很細嘛,真是跟
志宇一樣,什麼事都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到底是當過特種兵的。”

普克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怕引起陳志宇父母的注意,便轉了話題。陳志宇
父母禮貌地詢問普克現在的情況,普克按照自己事先編好的,隨便聊了一會兒,
然後有意要了陳志宇現在的單位電話和家庭住址,謝絕了陳志宇父母請他留下吃
飯的挽留,留下帶來的禮品就告辭了。

從陳志宇父母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普克在外邊買了兩碗泡麵,帶回旅館
去吃。吃過之後,他給彭大勇打了個尋呼。

幾分鐘後,彭大勇的電話打過來了。

“喂?小普,情況怎麼樣?”

普克便把今天和陳志宇父母談話的情形講述了一遍。

彭大勇說:“看樣子好像有戲,被殺的全是女人,又都是發生過性關係,應
該是跟戀愛方面的事有關吧。”

普克說:“我也這麼想。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準備去查一下那個叫葉梅
的情況,當時不方便問得太細,不知道一下子能不能找到。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新情況。兩方面的消息都在等。明天我再打電話催催看。陳志宇那
頭,我找了兩個人遠遠盯着,也沒什麼反常現象。”

“好,一定要注意,別讓他察覺。我這方面也必須加快進度,我總擔心陳志
宇父母會給他打電話,把今天的事告訴給他聽,這事兒根本騙不過他,他一下子
就能猜出來。但也沒辦法,只能儘量快地調查出實證,才好對他採取行動。”

兩人又講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普克又給米朵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普克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疏忽,
又影響了米朵的情緒,還是她家裡有事,又回家去了?

普克覺得自己有點想念米朵,在與林紅建立了遠比米朵親密的關係之後,普
克對自己仍然如此關心米朵感到一絲惘然。直到這時,普克的意識里才出現林紅
的影子,而想到林紅,主要只是身體感官上的印象,記得與林紅在一起的那個晚
上,兩人狂熱地做愛,最大限度地滿足着各自身體上本能的欲望,雖然這欲望是
建立在雙方對彼此良好感覺的基礎上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仍然有來自於人的
原始本能的因素。

普克為自己情感上的反覆感到有點羞愧。他確實不知道在情感上該如何取捨。

在內心裡,普克像愛護自己的心靈一樣愛護米朵的心靈。而當普克陷入工作的壓
力時,林紅又能讓他輕鬆,緩解他來自於外界的種種壓力,井且不必抱有任何愧
疚。

在情感最沉淪的階段,普克曾經將工作當做自己生命中的全部內容。認識米
朵後,普克覺得自己的情感悄悄甦醒,漸漸有了對愛的渴望。然而,工作對普克
而言,仍然占據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如果讓他因為情感生活而放棄甚至只是影響
工作,都是普克所不能接受的。普克進退兩難,無法衡量,無法取捨。


第二天一早,普克就去了S 市的團委。這一次,他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及有
關證明手續。

團委的工作人員說,現在這裡沒有叫葉梅的。不過,他們可以幫普克查一查,
以前是否有這麼個人,如果是調走了,看看調到了什麼單位。

普克等了很久,快中午時查的人來告訴他,說葉梅以前的確在這裡工作過,
不過調走快十年了,所以才查這麼長時間。如果後來沒有變動的話,應該是在婦
聯。

普克趕往婦聯,但快到中午午飯時間,辦公樓里已經找不到人了。普克只好
自己先到外面買了個盒飯吃,然後找了個小咖啡館坐坐,一直等到下午上班時間,
才又來到婦聯。

誰知工作人員說沒這個人,而具體管人事的工作人員又沒來上班,查不到資
料,讓普克明天再來。

普克心裡暗暗冒火,卻又無法發泄,只好仍舊回小旅館去等,心裡擔心着X
市那邊的動態,什麼事都做不了,一會兒想想陳志宇的作案動機,一會兒想想陳
志宇對米朵講述的故事,一會兒又想起自己與米朵、林紅之間的關係,真是剪不
斷,理還亂,半個下午過去,普克心裡煩躁不堪。

晚上,和彭大勇聯繫了一次。仍是沒有新的進展。彭大勇第一次聽見普克表
現出沉不住氣的樣子,安慰普克不要太急,說越急越出亂子。彭大勇一句平平常
常的話,倒真的提醒了普克。他慢慢理着自己的思路,漸漸又重新變得較為平靜
了。

普克給自己的尋呼台打了個電話,報出密碼,查自己不在X 市這兩天,有什
麼人找過自己。結果發現今天下午米朵給自己打過一個尋呼,是她自己家裡的號
碼,普克忙撥了個電話過去。

這一次米朵很快就接了電話,普克馬上發現米朵的聲音有種與以往不同的東
西,但他一時說不上這是種什麼樣的情緒。

普克問:“米朵,這兩天總是找不到你,你好嗎?有什麼事嗎?”

米朵說:“我一直在家,只是沒接電話。不過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針對任何
人,我只是在想一些事,需要安靜。”

普克聽出米朵聲音顯得很平靜,但又不是以往那種帶着隱隱憂傷、不安的平
靜,而是實實在在的平靜,也許還有點淡漠。

普克溫和地問:“有沒有我可以幫助的地方?”

米朵說:“你現在在哪兒?還在查陳志宇的事嗎?”

普克說:“對,我現在在外地,查他以前的一些事,說起來,還是從你那天
的談話里受到的啟發。”

米朵說:“本來我是局外人,也不懂你們這一行。不過,因為我自己的事情,
我對這件事有點想法,說給你聽聽好嗎?”

普克說:“當然好,你的意見一向對我很重要。”

米朵說:“上次我沒跟你說,我和陳志宇談話後,心裡有點懷疑會不會是我
們弄錯了,其實他並不是罪犯。可是現在,我的想法又變了。我覺得,肯定就是
陳志宇干的。”

“哦,為什麼?”

“以前我不知道,一個人小時候的經歷會給他長大後造成什麼影響。現在我
知道了,在成人眼裡,很小很小的事情,對小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成人對待孩子的做法,也許自以為正確,孩子太弱小,沒有力量進行評判,也沒
有力量進行選擇,只有全部無條件地接受,哪怕這些做法已經是對自己心靈的傷
害,甚至是扭曲,他也必須接受。因為如果不這樣,他相信自己一定會遭到成人
的遺棄,遭到整個世界的遺棄。在這種心靈環境之下長大的孩子,內心深處必然
存在傷痕,嚴重一些的就是一種病態,而這種病態,平時雖然看不見,或者連他
本人自己都不知道,但如果遇到外界某些因素的刺激,也就是你以前所說的導火
索,就會使他發生變態的行為。我現在相信,陳志宇是個有心理疾病的人,而他
小時被關在黑房子裡的經歷,他父母親對待他的教育方式,就是他病態心理的起
因。至於他的病態達到什麼程度,後來是否又有誘因,誘因是什麼,這些我不知
道,但我知道,他變態到殺人的地步,是完全可能的。”

普克默默地聽着,過了一會兒,他溫柔地問:“米朵,這兩天,發生了什麼
事嗎?”

米朵沉默了一下,說:“等你回來吧,我會坦白詳細地告訴你。這次,我是
個心理受傷的病人,我知道自己需要治療,而我總算有機會可以治療了。雖然這
兩天我非常痛苦,但我又覺得很慶幸,因為我終於找到自己的病因,這就意味着
我有希望恢復健康了。”

普克說:“好吧,我一回去就找你。不過,聽了你這段話,我對你反而沒那
麼擔心了。因為你給我一種感覺,就是你好像真正開始成熟,內心真正成長了。
有問題不怕,我們來一起幫你解決,好嗎?”

米朵說:“謝謝,普克,以前我很少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緒,現在我
覺得自己應該學着這樣做。我想讓你知道,你對我重新認識我的生命,非常非常
重要。”

兩人都在電話里靜默了一會兒,米朵說一切等普克回去再說,兩人就道別掛
了電話。第二天,普克再次去了婦聯,這次他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人幫
着普克查了一下,葉梅幾年前從婦聯辭職了。至於她現在在哪兒,幹什麼,都不
太清楚。不過,那人又說,可以幫着普克問問幾年前就在婦聯工作的同志,也許
他們會知道葉梅最近的下落。

總算有一個人知道,告訴普克說,葉梅辭職後,自己開了一家花店,並告訴
了普克花店的大概地址。普克拿着地址,直奔花店。

花店的名字叫“梅苑”。普克一看到這個名字,馬上想起陳志宇請米朵吃飯
的那家飯店裡,陳志宇最喜歡的包間,也叫“梅苑”。普克想,一定是這一家了。

一進花店,門口的鈴擋發出清脆的聲音,通知店主有客人來了。一個女人從
後排的花架後走出來,笑着和普克打了個招呼。

這個女人看起來將近40歲的樣子,雖然不太年輕了,但仍然算得上漂亮,化
了一點淡妝,笑起來有點職業化,不過還比較得體。

普克直接問:“請問你是叫葉梅嗎?”

女人有點吃驚,說:“是啊,有什麼事嗎?”

普克出示了證件,說:“對不起,有點事想向你了解一下情況,可能要耽誤
你做生意了。”

葉梅有點不情願地看看一屋子的花,說:“等一會兒是客人最多的時候,我
會很忙。”她想了想,又說:“算了算了,就當休息半天好啦。”她到門口把卷
簾門拉下一半,表示暫時停止營業。

“要是客人聽到是警察在跟我談話,還以為我這兒有什麼問題呢,乾脆關一
會兒算了。”葉梅向普克解釋。

葉梅去關門的時候,普克將花店已經掃視了一遍,一眼就看到牆上掛着一幅
水墨畫。上面是疏疏淡淡一枝梅花,下面的題詞是陸游的那首《詠梅》詞。

驛外斷橋旁,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兼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落款是“孤獨客”。普克第一次到陳志宇辦公室去時,就看到同樣的畫。當
時陳志宇說,是一位朋友送的,雖然掛在辦公室氣氛不是特別合適,但他喜歡其
中特別的意境,就將就掛上了。

普克等葉梅關上門回來時,問:“這畫是買的,還是別人送的?”

葉梅淡淡地說:“以前一個朋友送的。”看着普克,又問,“到底有什麼事,
我跟警察是一向沒打過交道的。”

普克說:“你認識陳志宇嗎?”

葉梅怔了一下,看了普克一會兒,說:“認識。怎麼啦?”

普克說:“據了解,你們曾經有過戀愛關係,是嗎?”

葉梅說:“這種個人隱私問題,我非得回答不可嗎?”

普克說:“是的。”

葉梅低頭想了一會兒,抬頭看着普克說:“好吧。是,不過是很多年以前的
事了。而且,說是戀愛關係,其實基本只是紙上談兵,實際上交往並不深,真正
在一起接觸的時間也不多。我們那個年代很保守,知識分子家庭家教又嚴,談戀
愛時都規規矩矩,和現在年輕人的戀愛關係沒法比。”

普克說:“你們什麼時候分手的?為什麼分手?是誰提出的?”

葉梅淡漠地笑了一下,說:“他從部隊回來後,沒兩個星期就分手了。婚姻
不是兒戲,是一個女人一輩子裡最重要的大事,當時有幾個男人追求我,我和陳
志宇之間又沒有過分的舉動,也沒有過什麼承諾,我當然有權利選擇條件更適合
我的嘍。分手是我經過再三考慮後提出的。”

普克問:“當時他是什麼態度?”

“他在部隊時,我們只不過通通信,他回來後大家在一起坐着聊過幾次,又
沒什麼特別親密的關係,能有什麼太大的反應?不過,男人嘛,總有自尊心的,
可能會覺得有點沒面子吧。他倒是沒怎麼糾纏過。”

“當時他什麼也沒說?”

“也不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態度不激烈。我也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女人,多少
有些擔心會傷害他的感情和自尊,談話時儘量照顧到他的情緒。我跟他說,我倆
的性格在一起不合適,還是分開好了,希望他以後找到比我更好的。他坐了一會
兒,沒吭聲,後來就起身走了。臨走跟我說了一句,我會讓你後悔的。”

“你對他這個人有什麼具體一點的感覺嗎?”

“實事求是地說,陳志宇是有點才氣的,長得也英俊。

不過,光有才氣有什麼用,一點事業基礎都沒有,誰知熬到哪天才能出頭?
女人的青春很短暫,稍一馬虎,大好年華就過去了。而且,男人容易花心,長得
太英俊的,更不可靠。

我倒寧願找個相貌平平老實可靠,基礎又比較穩定,而且是全心全意愛我的
人。“

“後來你們有過接觸嗎?”

“基本上算沒有。我結婚的時候,也沒有通知他,不知他是怎麼知道的,寄
來了一張賀卡。他沒寫字,只畫了一枝梅花,哦,就是像牆上這幅一樣的,只是
很小,用鋼筆畫在卡上。”

“他沒寫字,你怎麼知道是他寄的?”

“我知道他會畫畫,特別喜歡畫梅花。他在部隊,我們通信時,他就常常在
信里畫一枝梅花,還說我名字裡有個梅字,梅花就象徵着我。他是比較會甜言蜜
語的一個男人。”

“牆上這幅梅花也是他自己畫的?我看題字不像他的字呀?”普克曾將彭大
勇弄來的陳志宇的簽名仔細研究過,和畫上的題字的確完全不同。

“哦,我不是說過陳志宇是有點才氣的嗎?他會畫畫,而且有個怪習慣,每
次畫上的題字都是用左手寫,他左手寫字也寫得很好,簡直像用右手一樣熟練。
以前我還挺奇怪的,問他怎麼練出來的。他說,他想幹的事,沒有干不出來的。
他就是這樣,看上去沒有什麼鋒芒,其實很有野心,讓人覺得不踏實。”

普克的心頭一亮。他在腦子裡迅速回憶了一下那些銀行匯款記錄上的字,雖
然不能確定是否與陳志字左手寫的字相同,但已提供了一個極大的可能性。

“牆上這幅畫,是他什麼時候送你的?不是說你們沒有接觸了嗎?”

“是沒有接觸了。你看畫上的年份,是十二年前的。誰知道什麼意思,突然
寄了一幅畫來,什麼也沒說。本來一直在家裡擱着,後來開花店,看看畫裱得不
錯,意思也正好能用上,就隨便掛上了。”

普克又問了其他幾個問題,都沒有什麼有價值的回答,便準備結束了。

想了想,普克忽然又問:“你和陳志宇分手,後悔過嗎?”

葉梅看了普克一會兒,說:“聽人家說他現在挺發達的,是吧?要說一點沒
後悔,那也是假的。不過再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後悔的。我現在的丈夫不錯,
雖然不一定比得上陳志宇,但衣食不愁,對我全心全意,家裡凡事都讓我作主,
在外從不拈花惹草,女人的婚姻到這一步,也應該滿足了。

要是跟了陳志宇?“她搖搖頭,說,”其實我當時跟他分手,還有另一個原
因。“

“什麼原因?”

“本來我不太想說這事兒,畢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沒什麼關係。不過,現
在說了也就說了。我總覺得摸不透陳志宇的想法,他嘴上說的,信上寫的,和他
心裡想的,讓我不敢相信是一個人。有一次,那時他已經從部隊回來了,我們還
沒分手,兩人在一起聊天,說到戀人之間信任不信任的問題。他半開玩笑半認真
地說,天下最不可信任的就是女人。

我不服氣,和他爭論。大概後來爭得有點急了,他忽然有點發怒地說,連他
母親那麼有文化、有氣質的女人,都會欺騙他父親,在外邊跟別的男人鬼混,天
下還能有什麼好女人。

可能馬上又意識到我也是女的,又笑着說只是開玩笑,逗我玩的。他的表情
可以變得很快,前一秒鐘還在發火,後一秒鐘就笑咪咪地風平浪靜了。老實說,
我跟他分手,除了剛才我說的那些原因,這個原因也挺重要。不知道為什麼,我
覺得他有點讓人可怕,平常跟他母親表現得特別親密,人人說他是孝子,誰知道
心裡卻是那種想法……“

普克問:“你還有沒有陳志宇的畫?小一點兒的,上面有用左手題過字的。
如果有,能不能借用一下。過後我會還你。”

葉梅說:“以前的信都燒了。我結婚時他送的那張賀卡上又沒寫字,就剩牆
上這幅了。你真有用,我給你摘下來好了。反正我正好想換一幅更合適一點兒的,
這幅太素淡了,而且再留他的東西也不太好。”

普克說:“那就太謝謝啦。”

葉梅找了張椅子,站在上面將牆上的畫取了下來,撣了掉上面積存的灰塵,
找了一個硬紙筒,幫普克卷着包了起來。

普克要了一個葉梅的聯繫電話,以備日後所需。他準備告辭時,葉梅忽然問
:“陳志宇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普克頓了一下,說:“這個我暫時還不能說。也許以後你會知道,說不定我
還會和你聯繫的。今天謝謝你的配合。”

葉梅嘴角帶着一絲內容複雜的微笑,說:“我想陳志宇要是出事兒,準是和
女人有關,而且準是大事,對吧?”

普克笑了一下,沒回答葉梅的問話,就告辭走了。

回旅館後,普克匆匆收拾了一下東西,辦了退房手續,直接坐車到火車站,
買了一張最近時間出發的車票。由於還有幾個小時才開車,普克便在候車大廳里
等待。坐了一會兒,就見一個衣衫襤樓的小男孩從侯車廳的長椅那頭,挨着個兒
地邊討錢邊走過來。

到了普克面前時,小男孩背書一樣嘰哩咕嚕地說:“大叔大叔行行好,小人
肚子吃不飽,賞個小錢不管多少,日後發財忘不了。”居然是一首順口溜兒,不
知是自己編的還是別人編好背下的。

普克看着小男孩兒,髒兮兮的小臉上,是一副不應屬於一個小孩子的冷漠麻
木的表情。停了一會兒,看普克沒有反應,又在原地重複了一遍,同時,兩腿膝
蓋一彎,竟然“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普克有點震驚。以前他似乎從沒考慮過,要飯的小流浪兒們是不是有自己的
尊嚴。而現在當他看見小乞丐麻木冷漠的表情時,普克心裡忽然覺得有一絲絞痛。

他想這個小乞丐心裡真是沒有任何榮辱觀念嗎?他小小的心靈真的像他臉上表現
出的一樣無所謂嗎?當他漸漸長大以後,他的情感會有怎樣的變化?他的人生將
會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呢?

普克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他掏出一張十元的紙幣遞給了小乞丐。

小乞丐接過錢,抬眼看了普克一下。普克覺得他的眼睛裡似乎還是有一些屬
於兒童的天真單純的明亮。普克對着他微笑了一下,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說,
小乞丐出乎普克意料地,突然身子伏在地上,輕輕地嗑了一個響頭,嘴裡含糊不
清地說:“謝謝大叔,謝謝大叔。”然後有點木然地站起來,又向另一個候車的
乘客走去,頭都沒有再回一下。

普克還在發愣時,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一大群小乞丐,高高低低地圍攏到他
的面前,每一雙骯髒的小手都伸在普克面前,臉上的表情是統一的冷漠麻木,看
着普克的眼睛,流露出普克難以用言辭表述的內容,令普克感到震憾和心酸。

普克在趕回X 市的火車上,眼前晃動的是一群面孔骯髒的小孩子的臉。普克
不敢仔細想象這些孩子們的過去,不敢去為這些孩子們設想他們的未來,甚至面
對着這些孩子們的現在,也感到了一種無能為力的無奈。

繼而出現在普克腦海里的,是一張乾淨卻布滿恐懼的小臉,這是一張普克不
認識的小小面孔,然而又像是普克心裡相識已久的一張面孔。這張面孔時而隱沒
在沒有邊際的黑暗中,時而又變化成一張成人的面孔。惟一不變的,只是閃亮的
雙眸里,流露出的那種深深的焦慮、不安和驚恐。

普克心裡清楚,該是對陳志宇正式張開法網的時候了。

可是此刻,普克的心裡不是臨戰前的興奮與激動,而是一種隱隱的惆悵和淡
淡的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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