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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熟悉的陌生人
送交者: 禹君成 2005年11月24日19:20:2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歧路人
   有兩位熱衷於旅行的人,都破衣芒鞋,風塵僕僕的行走者。行走時的飄逸,姿態的從容,顯露了他們對目的地堅定的信念。他們都口渴了去了一家酒肆,他們在這家酒肆相遇。他們都打量着對方,那飄逸,那從容,都是那樣相似,然後便都會心的抿嘴一笑,舉杯同下。他們相識了。
   甲問:你要去那裡?
   乙答:我要去西方看那巍巍高山,那沉穩,幽深,神秘的高山是我夢縈魂繞的地方!你呢?
   甲答:我要去東方,是你來的那個地方,那裡有碧波浩瀚的大海,那博大,深遠,玲動大海是我夢寐已求的地方?
   乙問:你可有高山的筆記,記載着那裡的風土人情?
   甲答:有,你也有大海的筆記吧?
   乙答:有,那讓我們交換筆記吧,可讓我們都注意到前路的坎坷與曲折。
   他們交換了筆記,都了解到了彼此的過去,甲敬仰乙的的博大,乙佩服甲的睿智,他們成了知己還談了各自的心上人。
   甲說:在一次遠行中,因飢餓和睏乏我昏倒在一條離村莊不遠的路上。當我甦醒時,床邊坐着一位妙齡少女,她的突然出現把我驚呆了。
   乙問:她一定美貌。
   甲答:她的美無人能比!
   乙說:我也是在一次旅途中,我的食物吃完了,正好剛到一個小鎮,我來到一個饃攤前讓攤主給我包一包饃,說完我就埋頭掏錢,這時聽到了一個姑娘清脆的聲音問我:這位公子看起來遠途勞頓,是否願意到我家店鋪里稍作休息後再趕路。我抬起頭看見她指着身後的店鋪,移過眼光再看她的容貌,我一下羞澀的低下了頭,橫着心進去了,在我看她的那一刻我的魂被她收走了。
   甲問:她一定很美。
   乙答:她的美無人能比!
   這時他們的茶水已經喝完了,他們也該上路了。你往東我往西,他們頓成知己卻又傾刻別離。從此以後他們會每天都看着對方的日記,進入對方的心靈,借鑑對方的經驗,走着對方曾經走過的路,熟悉着對方的腳步,思索着對方曾經思索的問題,即使他們異道殊途,陌路而行,卻也早已不為陌生,在無數曲折坎坷中他們還會會心一笑,表示還真被對方言中了。還會在各自的飄逸和從容中思念思索着對方的飄逸和從容,永不相忘。
  
   朋友與敵人
   溫瑞安的小說《逆水寒》被改編成電視劇,我看了。兩個氣盛的年輕人粉墨登場,一個義搏雲天的俠士——戚少商,一個壯志難酬的書生——顧惜朝。他們在旗亭酒肆相遇,來到此地,戚少商為他的情人息紅淚,顧惜朝為殺戚少商拿回逆水寒劍承交宰相傅宗書。兩個人來到旗亭酒肆都因無錢付帳,被留在酒肆做了夥計。他們兩見面只有兩句對白。戚少商曰:這位書生倒是一表人才,氣宇不凡呀!顧惜朝對曰:你也是一派英雄氣概呀!他們整天接觸,顧惜朝每每暗露殺機卻始終不能得逞,就這樣一次一次的接觸竟一起喝起了“炮打燈”(冽酒名)。顧惜朝喝醉了,戚少商幫他洗了碗。
   顧惜朝自少胸懷大志,心向天下,四年寫就兵書戰法《七略》,後又邊關,京城展轉投書,竟無人多看一眼,他把兵書承給宰相傅宗書,可傅宗書只看上他的一身武藝,就開始了他捕殺戚少商的任務。當他受到冷呼兒和鮮于仇對他的兵書的奚落和嘲笑時,他滿心的失落就像一個玩童失去了自己心愛的玩具,他落魄的走在路上只覺前路渺茫,酬志無望。於是他狠心用內力把《七略》震碎揚撒漫天,着情景卻正好被戚少商看見,戚少商把《七略》粘和看了一遍,贊道:好書!這真是一本好書!顧惜朝驚異,戚少商論贊,戚少商欣賞,顧惜朝欣慰,顧惜朝為謝知音用胡琴為戚少商奏曲,戚少商感知琴曲為顧惜朝舞劍,兩人彈琴舞劍妙決人寰。他們談各自的心上人,戚少商懂得顧惜朝的鬱悶,顧惜朝佩服戚少商豪情。兩人成了知己。
   可是,可是誰又能掌握得了造化,他們的追求正好相反,他們異道而行。顧惜朝為出人頭地只有殺了戚少商才能得到傅宗書的賞識出將入相與他的妻子傅宗書女兒傅晚晴匹配。於是他決定完成傅宗書給他的任務——殺戚少商。而戚少商一直追求江湖俠義,關心百姓疾苦。於是顧惜朝實施了捕殺的第一步——掛柱連雲寨做大當家,從此他卷進了一場沒有盡頭的追殺,當他在雷家莊捕殺失敗後,戚少商對他說:從你在連雲寨下殺無赦令的那一刻起,你就開始了逃亡的命運,記住不是我在逃,而是你在逃。戚少商心痛,顧惜朝掙扎。顧惜朝對戚少商說:如果我死了麻煩你一件事,請你把我的《七略》流傳下去。戚少商答應了,卻很氣憤。他放了顧惜朝,又一個追殺一個逃亡,於是一路千里追殺,無邊無際,顧惜朝更加狼狽,戚少商更加從容,最後顧惜朝一敗塗地。顧惜朝也說:我本不要殺他,是相爺要殺他。戚少商也不想殺顧惜朝只說:讓他去吧,他的良心在煎熬。
   兩個惺惺相惜知音,卻只因道不同走上互相仇殺的道路,就算是仇殺他們仍然還是那樣熟悉。
  
   相愛與相離
  有張愛玲一篇叫《愛》的散文,讓我想了很多。還有一首詩:“人立桃花臉是花,花人相襯影最佳。有情最是秋水處,殷伴客旅在天涯”。《愛》引文如下: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着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 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在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讀完,張愛玲讓我空曠了,我想這篇文章如果讓許多人看了,都會像我一樣靜坐浮想。所以請允許我把我想的寫下來:
  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可算是小家碧玉了,生得一張俊俏的臉蛋兒,着月白衫子,清嘉可人,又是在小康之家出生,一般也是很少外出的。有那麼一天有一次出門的機會,走到路上和一位年輕人相遇,兩人互視對方然後又是彼此害羞的一笑,從此就此一幕令二人難忘。於是各自歸來,臥床回想,不禁生起惦記。女孩生得佳好之貌,遂為近人所垂涎,於是門濫走破,媒妁亂墜天花,女孩就是不願意,因為她心裡還有一種渺茫的等待。她家後門口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桃樹,春天裡開了滿樹的桃花,女孩喜歡便到樹下賞花,手扶桃樹若有所思。這時候從她眼前走過一個年輕人,走到對門的那個大門跟前一推門進去了,啊!那不是他嗎?女孩驚異的看到了心裡一直惦記的那個人。那應該是他的家女孩想。於是女孩每天傍晚都手扶桃樹等着那個年輕人如時的走過,年輕人每天回來時手裡都會抱幾本書,她想他應該是一位先生,從房屋看家裡也是貧窮的。他走路很瀟灑,是一種文人的氣質。兩人每天就這樣視而不語,桃花都落了,青色的小桃也長出來了,他們還沒有說話,每見一次他們都會熱潮湧動,他們互相愛慕着,卻又逃避着。終於有一天,年輕人天黑了才回來,他向女孩走過來了,離了不遠,站定了,輕輕的問了一聲:“啊,你也在這裡嗎?”年輕人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來,卻沒有聽到女孩的回答,女孩在怪罪他,怪他怎麼這麼沒出息。兩人僵持着,年輕人得到這樣的對應,他非常失落,他頓時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貧窮,又自卑起來,於是扭頭就走了。女孩見了也很生氣,也走開了。此後女孩照舊等在桃樹下,可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着他。
   年輕人到大城市的中學去教書了。女孩卻不知道,她到後來被一個親戚領走了,還承諾說要嫁給一個高官的公子,那知卻做了妾。女孩的苦難從此開始,高官的公子嫖風浪賭,又吸大煙,不久家族敗落,變成了少婦的女孩有被賣了。就這樣在風風雨雨惡風惡浪中,女孩從少婦到老婦,由紅顏青絲變成了蒼顏白髮。這驚風險波的一生中她從未忘記過那個年輕人,她在苦難中是不可能有愛情的,所以幾十年那桃花下的一幕始終是伴她一生的美好回憶。
   於是我 設想了一幅她老年時的畫面:在一個有青樹圍繞的很舊的小屋裡,一個老婦人身體寬雍,寂寥的坐在開着的窗戶前,看着緩緩淡薄的夕陽,腦海里回憶着那桃花,那年輕人輕輕地對她說的那句話:“啊,你也在這裡嗎?”那房屋的泥皮掉了很多。
   曾經他是那樣的熟悉,卻又很快的陌生,相離後的他們各自生活,各自曲折,各自哀念。
  
  
   最後的話
   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看似不尋常卻尋常的事,有太多不合乎人情又合乎人情的事。歧路人南轅北轍卻把腳印留給同類人;不同道互為仇敵卻成了彼此最佳的知音;儘管相遇是那樣短暫,但曾經的一句輕輕的問話卻又終生刻骨。不知是造化弄人還是世事本來就是這樣自然。人世呀!就是如此相悖,卻又如此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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