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男孩把女孩約了出來。男孩很黑,女孩倒是很白,叫白孩黑孩。
黑孩倚在一棵柳樹上,瞅着天上很大的月亮,“想好了麼?”白孩沒吱聲,天還是很暗的,黑孩看不到白孩的臉,只見模模糊糊一個嬌小的白影子,黑孩又說 :“那明個不去了嗎?”
白孩也瞅着大月亮,月亮上好像有聲音。半天,說:“中上能回嗎?”
“能。”黑孩挺乾脆。
白孩又停了一會,對着大月亮嘟了一聲“那早去早回。”
“好,就這樣說定了。”
“回?”
“回!”
兩個孩子消失到了黑暗裡,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這兩個孩子幾天前就在商量這件事。他們準備到螞蟻灣鎮去一趟。螞蟻灣鎮離他們這個村子有十里地,是個房子很多的地方。
黑孩一個月前跟爹去過。回來他把到鎮上去的事講給白孩聽。
黑孩說,鎮上有一個叫爆米花的東西,是米炸的,一碗瓢米能炸好多好多,可以裝到書包里上學時邊走邊吃,剛吃了嘴裡就化得了,非常好吃。
炸的時候 ,黑孩說。是把米裝到一個鐵罐子裡面,鐵罐子架在支架上,可以轉。下頭火燒着,鐵罐子 轉着。
黑孩說,炸爆米花的是一個老婆子,滿臉皺皺巴巴深深淺淺的溝。頭髮白了。她邊拉風箱,邊搖鐵罐子,轉一會,大概雞生一個蛋這麼長時候,她就抖顫着身子站起來,把鐵罐子翹起,杵到一隻麻袋裡,驀地一扳,就“彭通”一聲。聲音大哪!
“彭通——”很遠 很遠就能聽得。
黑孩嘟着嘴,又模仿一次炸爆米花的聲音。白孩明白似地點點頭。
從那以後白孩就想到鎮子上去一趟。非常想。
大早。黑孩和白孩同時到了相約的橋頭。黑孩手裡提着一隻癟几几的布口袋,裡面是黑孩在家偷的一碗瓢米。
“弄到了麼?”白孩臉上似乎很興奮。
“弄到了。”黑孩也很興奮。
兩個孩子出發了。這是一個冬天的早晨。田野空曠得很。黢黑的土地在冬日的漠漠蒼穹下,無比寂寞。田裡趴着一隻狗。在嫩綠的田埂上 跑跑停停。偶爾拎起一隻後腿,射出一支白線,忽地又對天空狂吠,“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四面立即有狗們響應。吠聲一片。
兩個孩子走在村道上,一邊是土地 ,一邊是瘦長的湖,一路過去。
湖徹底被凍起來了。黑孩撿了一土塊,猛地砸向湖去,只聽一聲悶響,土塊沿着冰面滑了好遠,黑孩抓起土塊無休止地砸去,單聽湖面上悶響一片, 有無數土塊沿着冰面滑行,發出好聽的摩擦聲。冰面上有好多碎土塊。
“走吶走吶。”白孩不斷地催着貪玩的黑孩。
前面一隻小船,凍在了湖裡了。黑孩下了村道,爬到小船里,對白孩喊:
“哦——,嗚——”
白孩又催促:“走吶走吶。”
黑孩下了船,又上到了村道上。
黑孩上來時,手裡捉着一塊從船里敲得的冰片,挺厚。黑孩把冰片遞到白孩面前 ,大聲地道:
“要哇。”黑孩做了個給的動作。
白孩擺擺手,手裡提着的癟几几的白布袋也跟着擺了擺:
“快吶快吶。”
黑孩縮回手,又把冰片舉到眼睛上,對着冬日蒼白無力的大太陽照着。大太陽四周一派灰濛。黑孩忽然大喊了起來:
“啊呀——”
白孩停住了腳。
“幾多好看。”黑孩依舊舉着冰片。
白孩湊到黑孩的冰片前,看到一個赤、橙、 黃、綠光芒四射的景致,白孩也非常感嘆,認為好看。
可白孩記着心裡的事兒,腳下還是不停,且對着太陽嚅叨:“走吶走吶。”
黑孩一直舉着冰片,倒着走,看太陽。
冰片受到手的溫暖,幸福地融化,黑孩小手濡濕,且彤紅。黑孩邊倒着冰片邊不住地哈手兒,忽然靈機一動。遽躍到一棵小槐樹上,折一細枝。小槐樹瘦弱伶仃,孤立在村道一旁。黑孩折得細枝,捏在手內,又對着冰片猛哈了一會。冰片遂有得一孔,黑孩把樹枝穿到孔里。 黑孩就拎着冰片走。
兩個孩子都有點累了。時間約莫正是小半中,大太陽變小了些,稍顯出力量來,將光輝淋漓地射到村道,同時打到兩個孩子的半邊嫩臉上。白孩眯了眯眼睛。
就要到得鎮上了。黑孩已望到鎮頭的兩棵苦楝樹。樹稍指在天上。
“兩棵樹大哪。”黑孩對白孩大聲說。
兩棵樹是蠻大的。四個漢子抱不攏兒,樹皮蒼老皴裂得不成樣子,都有洞了,敲上去“空空空”響。
他們走過一座小橋,小橋下的水沒被凍起來,在流。橋是扁木鋪的, 一格一格的,可以看到河裡流水。黑孩看到一片樹葉流過去了。他得告訴給白孩。有一片樹葉流過去啦!
兩個孩子已站到兩棵苦楝樹下。苦楝樹真大呀。黑孩的小黑手在大樹上量了量,整整量了一百四十一下子,他又叫白孩量,白孩把癟几几的布袋遞給他,也蹲下量,白 孩的小白手走呀走呀,量了一百四十五下子半。黑孩說,你的手小。
他們又走到另一棵大楝樹跟前,他們見到大苦楝樹上刻了許多字,黑孩慢慢念道:
“小、三、子、吃、狗、屎——”
白孩嘻嘻嘻地笑。
兩個孩子又在樹下感嘆一番,便戀戀地走了。
他們來到鎮上,鎮上房子真多呀!--蠻多的。都是低檐小瓦,都是釘扣門兒,仄仄的瘦街筒子,一律地麻石鋪就。兩個孩子可以蹦着走。麻石考顯考妣刻着一些文字,兩個孩子並不去認,也不認得。只一格一格邊蹦邊唱:
月亮巴巴,
照到你家,
……
又唱:
亮巴巴,
照到你家,
……
反覆這兩句,聲音挺稚嫩。也不曉得唱些什麼?
兩個孩子找得那炸米花的地方。炸爆米花的老 婆子已經不在了。怎麼不在了呢?怎麼會不在了呢?只有街邊小店依舊。有兩個老倌子伏在櫃檯上吸旱煙。
兩個孩子四眼相對,好半天。街筒子靜得疹人。
只聽得兩個老倌:
“唉 ,這老婆子……”
“她這一輩子……”
兩個孩子似乎明白些什麼。
正是中午。
多少年後,黑孩長大了。而白孩已離開這個世界而去。她是在那眾所皆知的年代餓死的。要是能活過,也該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