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的春節

● 寒葉

　　一夜的冬雪把古老的京城銀裝素裹。

　　萬物都鑲嵌了一層白色鬆軟的粉塵，像蛋糕上的那層奶油，靜止地凝固在上面。路上的積雪已被車輪軋出黑色的印痕，像白色幕布上縱橫交錯的曲線，伸向遠方。行人踩在積雪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一行行白色凹陷的雪窩，在潔白的大地上蔓延，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着耀眼的白光。

　　空氣變得寒冷而清新。

　　我興沖沖地走出古老的四合院，今天是農曆臘月二十八，還有兩天就是除夕了，每年我都要買些鞭炮煙花，在三十晚上盡情地放上一陣子。鞭炮噼啪的聲響，煙花綻放的燦爛光環，是我最開心的嚮往。這成了我春節必然的功課，從七歲開始到十二歲，從沒間斷，神聖的像祭奠的儀式。

　　每次買回來，我都在家門口的空地上挖個深洞，四四方方的，然後把鞭炮、煙花放進去，再蓋上一塊厚厚的磚頭，掩上土，誰也看不出來內里的乾坤，那是屬於我的小秘密。年三十晚，我才把它們全挖出來，好好享受一番那份欣喜與快樂。

　　每次姥姥給我的零錢不多，只能買一點，慢慢地攢錢，到三十晚上已經積累了好幾種不同類型的鞭炮和煙花，那個土坑也挖大了一些；那坑裡擁有一個孩子天真爛漫的幻想，還有希望。

　　而今年我已經十二歲了，走在雪地上，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印象里，只有小小孩才放鞭炮，長大了就不應該再買了，我就買這最後一次，放個痛快，以後就再也不買鞭炮、煙花了，向童年的興趣說聲再見吧！想到此時，心情有些黯淡，但為了節日的喜興，我最終還是站在賣鞭炮的攤子前。

　　攤子擺滿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鞭炮和各色煙花。紅皮包裝的鞭炮像一根根小紅腸，飽滿地編織成小辮子，有如蒜頭串般懸掛在兩旁。最粗的“二踢腳”是用牛皮紙做皮，能發出 “叮”“咚”的兩種聲響，第一聲在地上爆破，後一聲在空中炸開，震天動地，威猛有神力。一般小孩子都不敢放，但我試過那種刺激的感覺，點燃火引子，快速跑開，還要堵上耳朵。引爆時，大地微微顫抖一下，另一聲就在空中炸開，剎那間，紙花飛濺，很爽啊！

　　十響的煙花，有一條像笛子般的長筒，花色的紙，包裹着長筒，像彩色的長笛。點燃之後它從頂端的口中吐焰，在空中天女散花，升騰的花朵代表着人們對美的渴望！

　　還有一種手握的小煙花，像一根細細的竹筷子，可以旋轉出自己想要的圖案，握在手中，任意擺弄，燃放時，細碎的火焰，小精靈一樣地躥跳着。“麻雷子”則比 “二踢腳”小，但比普通的鞭炮又大一號，它只響一聲，卻是響聲如悶雷，只是炸響在大地。隨着那聲炸響，四溢的紙削橫飛，硝煙四起，煙霧騰空。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撫摸着各種鞭炮，想着將要失去這種刺激的體驗，心裡的確不是滋味，於是，我每個品種都買了些。回到院子，和往年一樣，我把買來的鞭炮全埋在一個土坑中，再放上一塊木板，埋上一層厚土，靜靜地佇立，注視良久。埋藏了童年的玩伴，也埋葬了童年的夢想，我要向童年告別了。但是12歲，我真的長大了嗎？其實姥姥也沒有說以後不讓我玩這些，媽媽也沒提過不讓玩，只是我自己這麼想，然後就行動起來。

　　這一年已經算我們家最好的一年了，可還是比不上那些條件好一點的家庭，能吃上大魚大肉，包餃子，吃糖果、蜜餞。從隔壁鄰居傳來的燉牛肉的香味，湧入鼻息，勾起人吃的欲望，而我家沒錢買肉，姥姥給我和哥哥蒸了棗饅頭、糖三角（裡邊夾紅糖的饅頭），把饅頭捏成小老鼠、小魚、小雞的動物形狀，還用紅小豆按上去當眼睛，它們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姥姥用土豆、西紅柿、胡蘿蔔、甜菜頭以及豬骨頭，煮了一大鍋菜湯，她還用麵粉、雞蛋和白糖揉面，烤小甜餅乾。

　　我和哥哥、媽媽、姥姥圍在火爐旁，小小的八仙桌擺滿了食物，沒有大魚大肉，只是粗茶淡飯，民間的土味兒，但我們全家都沉浸在這簡單的節日快樂中。八平方的屋子裡，爐火中蜂窩煤燃燒得噼啪作響，屋頂上那盞八瓦的小黃燈泡，把整個小屋映照得溫暖和諧。小餅乾的蛋香，骨頭湯的肉香與土豆的甘甜，透過玻璃窗上貼的窗花，似乎也感動了嚴寒的空氣，冬雪在屋檐下輕撫，北風也歡唱起來！

　　沒有親戚來做客，誰敢來拜訪黑五類的家呢？只有冬雪和北風為我們吟唱。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寂寞，看着姥姥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眉宇中間那條深紋，那雙美麗的丹鳳眼，那都是我從襁褓中一直注視的容顏，給我帶來無限的安慰。再看媽媽年輕而又憔悴的臉，一雙大眼睛總帶着憂鬱的神情；父親一年才能從廣州回來一次，全家的擔子要這個年輕女人挑起，她也只有三十幾歲啊！!

　　想到這兒，兩滴淚珠跌落盤中小老鼠的眼睛上，它變得晶瑩起來。我要快點長大，好幫姥姥、媽媽分擔家務，像別人家一樣有肉吃，有漂亮的衣裳，褪去那層青布褂。

　　12歲的孩子，12歲的我，沉浸在年夜飯的思緒里。

　　往事清晰地存入記憶庫中，那是文革期間的事，我的家庭被政治問題的陰雲籠罩着，壓得我們透不過氣來。

　　姥姥出生清末明初顯赫之家，她的父親曾在法國擔任公職，母親貴為格格。五歲姥姥已進入教會小學接受良好的教育，中學在法國留學，十八歲畢業於北京輔仁大學西語系。後來姥姥不顧家人的反對，與當國民黨軍官的外公結婚，婚後過着相夫教子的美滿生活。

　　可惜好景不長，解放前外公病逝，遺下我僅三歲的媽媽、兩歲的舅舅和兩個月大的小姨。一個帶了三個小孩的28歲年輕寡婦，得不到娘家的諒解，在那個年代如不改嫁簡直沒有活路可尋，但姥姥卻選擇了另一條獨立守貞的路；她把媽媽和小姨送入了天主教的孤兒院，隻身帶着有腿疾的舅舅出去工作，當個小學教員，每個月給孤兒院交上兩個女兒的生活費，堅強而努力地靠學問養活三個孩子。

解放後，姥姥也曾想去法國生活，但當護照和簽證發下來的時候，當局卻不允許她帶孩子，只許她一個人出國。姥姥拉着一對兒女（那時小姨已病死在孤兒院），走到河邊，想了結這人世間的苦痛，但最終還是下不了狠心，撕碎了護照和簽證，留在了北京。

　　這之後的幾十年，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姥姥都有份，後來連媽媽也不能倖免，在五七反右聲中，被打成了右派，成了政治犯。但媽媽埋名隱姓逃到新疆伊犁一年，回來後匆匆與父親結了婚，才逃過一劫沒有陷牢獄。但從此媽媽也就一直做着不固定的臨時工，與父親長久兩地分居，一生的幸福也葬送了。

　　兄長和我來到人間後，家人生活更捉襟見肘，稍懂事，我就知道，舅舅得了骨癌需要住院，家裡很窮。記得五歲那年，舅舅在日壇腫瘤醫院剛做完手術，全家多了一份口糧。那時，每人定量分配糧食，沒有糧票就不能買米麵。記得有一次，姥姥把我帶到東單路口一家國營飯館的門口，讓我進去討飯和糧票。我不知什麼意思，傻傻地走進飯館，當時覺得那裡面好大、好寬敞，一排排雙人靠背椅放在兩側，中間是圓形的餐桌，密密麻麻地坐滿了食客。這些人都不認得，怎麼開口討糧票和吃的呢？耳旁迴蕩着姥姥的叮囑：“孩子，我們已經沒有糧票買米麵了，你是小孩兒，會給你的……”

　　看着眼前晃動的人群，大碗的熱湯麵上泛着幾許油花和青菜葉，呼嚕呼嚕的吃麵聲讓我的肚子也咕嚕咕嚕的響起來。金黃的玉米麵粥配上一小碟鹹菜，還有雞蛋餅和小米粥，像一道道風景線衝進我小小的視線。我看到一個30幾歲的男人正坐在窗邊的靠背椅上，低頭喝着小米粥，面前擺了一碟鹹菜和兩個燒餅，默默地吃着。他的目光平和、慈善，我想他會不會給我糧票和吃的呢？邊走邊想，我靜靜地走到他的桌前，說話的勇氣全消失了，低着頭不敢出聲。那時我梳着兩條小辮，一身破舊衣服，頭才與桌子一般高。

　　他很快就發現了我，抬起頭來說：“孩子，你餓了吧？”順手遞了一個燒餅給我，“拿去吃吧！還有這半碗粥。”他把燒餅放在我手裡，見我沒有動，再把粥推到我眼前。

　　“叔叔！您能給我糧票嗎？我們沒有糧票買面了！”我那細嫩的聲音，短促而清晰，一聽就是北京的口音。他拉起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頭說：“孩子，我只有兩斤糧票，全給你吧！以後別再討飯了，好好念書，做個有出息的孩子……”

　　我的臉唰地紅了，多麼善良的叔叔啊！糧票似乎帶着他的慈悲和善心，沉甸甸地壓在手上，在人海茫茫的大街上，一個陌生人的這份施捨，給予我良好的人生啟蒙，讓我覺得很溫暖又感激。我把燒餅放進口袋裡，捏着糧票走出飯館，一頭撲進姥姥的懷中……

　　文革期間，舅舅因為牽扯進一樁與紅衛兵打架事件，身陷牢獄。舅舅本來從小就患有腿疾，在牢中缺少醫治，患上骨癌，僅33歲就病逝。記得那是一個冬雪交加的夜晚，來自刑台縣的一封電報，打破了寧靜的夜，電文上那一行字“爾子賈ＸＸ於Ｘ年Ｘ月Ｘ日病逝，已葬於椴莊”，像枚定時炸彈，在我們的心中炸開。我記得姥姥的大眼睛裡沒有一滴眼淚。

　　我不明白，為什麼當工人的父親都能讓孩子吃飽飯，而我爸爸是土木工程師，媽媽是技術員，姥姥還曾經當過英文老師，懂得法文和日文，而我卻變成了一個小乞丐？我只是知道，媽媽在我還未出生時就被打成右派，姥姥也早已戴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時不時就有人帶她去問話……生活像巨大的磨盤，把一個孩子的夢輾碎了。

　　一直到如今，我們也沒有見到舅舅的遺骨。這段沉重的往事，隨着歲月的流逝而在心中瘋長，一種長久的痛，深入骨髓，給我的童年生活造成了巨大的陰影。那一年我剛好七歲，還依稀記得舅舅的模樣：一雙有神的大眼睛和兩道濃濃的劍眉，一臉的英氣。可惜卻英年早逝，塵歸塵，土歸土，留下的只是親人的悲傷和永遠的痛！所以到了我12歲的時候，在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之後，不僅精神上倍受壓抑，而且生活也一貧如洗。過節的快樂，是我最盼望的，其他就沒有任何讓人快樂的事了。

　　午夜鐘聲敲響的時刻，我和哥哥燃放了所有的鞭炮煙花，雪地有如一面明鏡，映照出空中的煙花，雪地煙花相輝映。在一聲聲鞭炮的震撼中，我看到了一線人生的希望：去舊迎新，告別十二歲，早日長大成人。

　　我就是這樣創造了自己的快樂心情。

　　原來簡單也能產生快樂，清貧中也有幻想，空氣任由我呼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陣清爽流遍全身，在與大自然身心交融的瞬間，我知道，時間沒有停止，我仍然會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