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影青瞳
父母都在身邊,每日侍奉,仍存愧疚。做父母的自然對兒女有所期盼,而我必然是要辜負的,且無從解釋。那有緣無緣的人對我自然也是有隱秘期盼的,而我必然也是要辜負的,且也無從解釋。所以閉了口,低眉垂首,任教導、指責,或竟至於唾罵、鞭打,也絕不還手。
日日菜市場買菜,一個檔口的母子兩個,每次見我都必異口同聲地招呼我:“靚女,要點什麼?”那7、8歲兒子的招呼尤其純淨,學着母親禮貌問候阿姨叔叔一般。
這座怪異的城,商鋪招呼客人,凡女客都呼靚女,男客都呼帥哥。雖然明知這不過是取悅於人的言語,但取悅本身是給人溫暖的。儘管看來那被取悅的是高貴,而取悅於人的反是卑賤。
而其實在這樣一座似乎比天還大的城,就算俯首之間得着幾百萬,一夜之間成就盛名,也是不必受寵若驚的。在夢幻泡影的世,榮耀總是彰顯,疼痛總是隱秘。
尤記多年前母親的教誨,她說:“反正我說什麼你總是有你的理由反駁,我也知道我約束不了你,但你也要清楚,我是有情緒的人,你那狂傲的態度使你本來合理的反駁更使我憤怒!”
一個人可以這樣被馴服,也可以這樣不被馴服,參悟一般。
每個人在世中都是立得住的。母親說:“誰不是娘胎里生出來的骨肉,誰不是該疼惜的?再壞再招人厭惡的人也是如此。”
疼惜,隱秘的,是疼痛。為一個人感到疼痛。
小學時候班裡有一個女生,長得是漂亮的,雖然我不懂。她跟班裡另一位男生的“私情”不知怎麼地被人揭露了,從此被其他女生徹底孤立。背後說她壞話自不必說,甚至有遠遠一見她來就朝她吐口水的。她的毛筆字是全班寫得最好的,可是每次作業發下來,就會有男生看都不看就用筆在她寫的作業上大大打一個叉,說:“寫得什麼狗屁,難看死了!”
我問母親:“她並沒有做對不起我們的事情,為什麼他們對她要那麼壞?”
曾親眼在街頭看見兩個孩子,一個孩子打扮得漂亮,被母親緊緊拉着,在等公共汽車。另一個孩子大概是街邊店鋪里跑出來玩耍的,皮膚黑,看起來有點髒,他手裡正拿着一瓶水在喝。打扮漂亮的孩子看他在喝水,對母親撒嬌說她也要喝水。母親看着車就要來了,哄她說:“一會兒到家再喝吧,乖。”漂亮女孩眼睛死死盯着那咕隆咕隆仰脖子喝水的男孩,繼續纏母親:“我要喝可口可樂,我就是要。”母親瞪一眼那喝水的男孩,拖着女兒往前走,身子擦着了那男孩,把他撞得坐到了地上。男孩沒有哭,礦泉水瓶砸到了地上,剩下的水都流出來了。男孩一邊撿瓶子,一邊自己爬了起來。那母親遠遠地回了一下頭,又把眼睛轉開。
最好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即使發生了也沒有誰感覺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