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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香樟樹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1月26日19:44:1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顧偉麗

“公司好的時候人家還不一定肯過來成為你的累贅呢,一塊兒創業那才有意義啊。你們仨現在還真說不上是誰幫誰的忙,如果有緣分走到一起,那等於是在互相幫助。我曾經做過你們的老師,看到過你們朝氣蓬勃充滿理想的時光,說實在的,我真不願看到你們現在這種樣子,一個整天在家裡帶着孩子,一個在小店裡賣着雜貨,還有一個單槍匹馬地在苦苦支撐着一個快要不行的公司。”


  小杉不滿地橫了韓波一眼:“被你這麼一說我們仨乾脆去撞牆算了。”

  “有空撞牆還不如花點時間好好規劃規劃你們的將來。”

  小杉沉思了片刻:“韓波,你真的覺得我們三個應該在一起合作嗎?可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麼嗎?我怕我們會因為工作中碰到的許多實際問題而產生利害糾葛和矛盾衝突,我很怕這樣的糾葛和衝突會破壞我們之間這麼多年的朋友情分。我看到過很多這樣的例子,我真不願意有一天我們也會走到這一步。”

  “矛盾肯定會有,但也並不是不能克服的。你們三個不是信誓旦旦地說過要創造奇蹟的嗎?如果連這點合作的勇氣都沒有,還妄談什麼創造奇蹟呢?你們要是一輩子都是在咖啡館裡喝喝咖啡,在餐館裡吃吃飯,在花園裡聊聊天,那還算是奇蹟嗎?最多也只能算是個熱鬧玩伴或者酒肉朋友什麼的。”

  小杉有點撒嬌地埋怨:“什麼叫酒肉朋友呀?怎麼這麼難聽啊?我不要聽了。”說着拉過一個枕頭按在自己的頭上。

  韓波嘆了口氣:“好好好,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我得下去跑步去了。”他說着就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小杉突然拿開枕頭睜開眼睛:“我覺得你說得還有點道理,不過你得讓我好好想一想。”

  就在小杉為自己公司的事情心煩意亂的時候,芳芳卻在忙乎着撮合陶妮和許童。那天,她給學生上完課後,走到校長辦公室去找許童,正巧聽見他在打電話。

  “好哎,你能來那真是太好了,嗯嗯。”許童邊說着電話邊對芳芳做了一個請坐的動作,芳芳坐了下來。

  許童繼續熱切地回答:“我也很想你啊,你知道嗎,我這兩天天天恨不得馬上趕回台北去看你,我覺得我都等不及了,什麼?你今天晚上就到?真的嗎?那我一定去接你,你把航班號告訴我,好好,那就晚上見。I love you too,Bye_bye。”芳芳聽着電話,她有些反應不過來了。許童掛上電話,坐到芳芳旁邊:“吳小姐,上完課了?找我有什麼事嗎?”芳芳有些支吾:“嗯,嗯,本來我是想問問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的。”“哦,是不是又安排了什麼活動?我們改天好不好?今天晚上我有安排了。”許童略帶抱歉。芳芳吞吞吐吐地問道:“是不是你女朋友要來?可是,我記得許先生上次告訴我說你沒有女朋友的,怎麼才幾天功夫這麼快就有了?對不起,我是不是有些冒昧?”許童咧開嘴開心地笑了:“哦,我想你是誤會了,剛才電話里的是我的男朋友,我們相愛已經有六年了。等他來上海後我介紹你們認識,你帶上你的女朋友,我們再一起去錢櫃唱歌,好不好?”芳芳吃驚地看着許童,她已經完完全全地目瞪口呆、張口結舌了。

  三個人共同的生日到了,她們約好去陶妮家慶祝,芳芳拎着一些水果垂頭喪氣地走在通往陶妮家的弄堂里。陶妮和小杉拎着一些從超市裡買回來的東西從她身後走過來,她們一齊伸手一左一右地搭住了芳芳的兩個肩膀。芳芳嚇了一跳。

  陶妮調皮地對芳芳伸手:“喂,芳芳,你不是吹噓今天要送一個特大禮物給我的嗎?那份大禮物呢?”小杉也好奇地說:“是啊,你不是說要請那個人一起過來的嗎?”陶妮疑惑道:“什麼人?你們在說什麼?”

  芳芳尷尬地看着大家:“對不起,陶妮,我犯了一個錯誤,上次那個人我們就把他忘了,好不好?”“你什麼意思?”芳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是說那個許校長他其實是不配你的。”陶妮愣了兩秒鐘,不禁跳了起來:“什麼什麼?你開什麼玩笑?那個許校長不是你自己挑中的對象嗎?原來是你在拉攏我和他啊,真是天曉得,那天他送我回家,我一路上都在說你的好話呢。”“可是他為什麼不行了?怎麼啦?”小杉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於是芳芳在小杉耳朵邊耳語起來,陶妮也湊過來聽,聽着聽着陶妮便露出了大驚小怪的表情,而小杉則是一副見多不怪的樣子:“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陶妮誇張地大叫:“啊?啊?啊?”小杉輕輕地推了陶妮一把:“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人家有人家的生活態度,陶妮,你就打消你對他的念頭就是了。”“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念頭,我現在根本就不想考慮這些事情的,你們以後別再為我瞎起勁了好不好?”

  芳芳一個勁地擺手:“本來是想讓你爸媽今天高興高興的,可想不到鬧了這麼一出,真讓人哭笑不得。”

  三個人不一會就到了陶妮家,陶父關切地問道:“小杉,今天韓波怎麼不過來?”“韓波說他晚上要給我們在學校的香樟園搞一個小小的生日慶祝,所以他現在去學校準備去了。”小杉甜甜一笑。“那他不吃飯啦?”“他在學校吃,不用管他了。”芳芳四處環視:“哎,阿姨,陶漢哥呢?他回來吃飯嗎?”陶父接口道:“你陶漢哥現在腦子裡只有一樁事情,就是想發財。”“就是呀,這麼大的人了,也不考慮些正事,你看他們兄妹倆……”陶妮迅速打斷她的話:“哎呀,媽,你看你又來了,今天是我過生日,你就饒了我吧。”

 陶父起身:“好好好,那你們先吃起來,我和你媽還有幾個小菜要炒出來。”

  陶父陶母走了出去,剩下陶妮她們仨坐在那裡。她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感慨的樣子。

  小杉啃着筷頭:“我們在這兒已經吃過多少頓飯了?好像總是你爸媽忙着炒菜,我們忙
着吃,忙着說。”“從22歲我們認識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四年了,這四年中在這兒吃了多少頓飯真的已經數不清了,更別提我了,我從十八歲就在這裡開吃了,八年了,別提它了。”芳芳更是感慨萬分。

  陶妮瞪大了眼:“哇,我們今年都已經26歲了,好嚇人,日子忽悠一下就過去了這麼多。”

  小杉豪邁地一揮手:“是啊,日子過得太快了,所以我們得抓緊在一起做點事情了。我今天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商量的。”

 “什麼事?”

  “你快說。”陶妮也急急催促。

  “我想邀請你們倆加入我的公司,我們三個一起干好不好?”

  芳芳和陶妮面面相覷,她們一時對這個提議無法做出反應。

  小杉繼續道:“你們肯定覺得很突然。我跟你們說實話吧,我現在公司的情況很糟糕,所以我非常希望你們倆能來幫我一把。韓波說了,他非常希望看到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共同創造奇蹟,我也是這樣期待的,你們說呢?”

  兩個人還是沒有說話。

  小杉有些失望:“你們不用馬上回答我,你們回頭再考慮考慮吧。如果你們覺得為難或者不願意都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

  陶妮突然打了個響指:“不用考慮,我是完全可以的,小杉。其實我這兩天也老在小店裡發呆,我在想我的日子難道就這樣一天天對着櫃檯過下去了嗎?現在你需要我,我當然願意和你一起幹了。”

  芳芳撥弄着頭髮:“我也很想和你們一起干,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幹些什麼,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我想我可以慢慢學的。”

  小杉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你們真的決定了?”

  陶妮和芳芳認真地點頭。“那我們就這麼定了。”小杉伸出手去,陶妮和芳芳也伸出手去,三個人的手緊緊地相疊握在一起。

  申江大學的香樟樹下,韓波在為陶妮、芳芳和小杉拍照,閃光燈一閃,三個人發出一陣歡呼。

  小杉搖動香檳,然後打開,三個人興奮的大聲叫嚷。然後三個人又共切大蛋糕,蛋糕上寫着幾個紅字:生日快樂、合作成功。

  韓波端着照相機,圍繞着他們,閃光燈閃個不停:“好了,下面,我要帶你們去一個地方,然後我們再回來吃蛋糕,請跟我來。”

  韓波在前面走,小杉她們三個在後面跟着。小杉嘀咕:“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我要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有一個人要送一件大禮物給陶妮,到時候你們兩個看了可不要眼紅啊。”“怎麼又有人要送我大禮物?真是奇怪。”陶妮覺得奇怪了。“就是啊,別又像芳芳似的送出的是一個空心湯糰。”芳芳不好意思了:“嗨,我說你們別再寒磣我了行不行?”韓波向大家保證:“實心的,這一次一定是實心的。”說着他就把大家帶着從後面走上操場看台,操場的全景漸漸地出現在大家的眼中,在操場的中央有一些燭光在閃動,燭光清晰地構成了陶妮這兩個字,三個女孩兒都一下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小杉激動地叫了起來:“你們看!”芳芳也不由自主的感嘆:“哇,天哪!”陶妮望着韓波:“怎麼是我的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都直着眼拼命往操場中央看着,這時她們發現有一個人還埋着頭蹲在那裡一支一支地點燃着蠟燭。一個愛字漸漸地亮了出來。

  “是誰啊?是誰在點蠟燭?”“你們自己看啊!”韓波得意地賣了個關子。芳芳鬱悶了:“哎呀,看不清,太遠了。”

  “陶妮,你自己想一想,誰最愛你,就是誰在點啊。”韓波在一邊提示。陶妮自言自語:“是小柯?”

  下面的小柯稍稍側過一點臉來,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小杉拼命拽着韓波:“哇,是我哥,真是他,他要幹什麼啊?”

  芳芳也顧忌不得什麼形象了,她扯開喉嚨大叫:“我也看清楚了,是他。他在寫陶妮我愛你,看到沒有,這是一個愛字!”小杉興奮至極:“天哪,我哥怎麼會做出這麼驚人的事情來的?這個書呆子怎麼會一下子變得這麼奔放這麼大膽了?我真不敢相信,這是我哥嗎?”

  操場上,一個完整的愛字顯現了出來,芳芳和小杉忍不住拍起手來了。

  芳芳跳了起來:“你們看,真是愛,我說得沒錯吧?”

  陶妮的眼睛濕潤了。

  韓波湊到陶妮耳邊輕聲地催促:“快去吧,小柯等着你呢。”

  陶妮的眼淚淌落了下來,一串串剔透的淚水直往下墜,怎麼止也止不住,她索性一屁股坐在看台上,捧着臉哭了起來。小杉和芳芳都蹲下來看着她。“喂,你怎麼了啊?”小杉輕輕拍了拍陶妮的肩膀,芳芳遞給陶妮一塊紙巾。

  陶妮還是捂着臉一個勁地哭着、哭着,像是要哭出許多的委屈和感動似的。

  小杉和芳芳不再說話,她們一左一右地圍繞着她,微風拂過她們的臉龐,而那一大片包含着太多盛情蜜意的燭光在月色之下輕靈地搖曳。

 操場上,小柯還蹲在那裡全神貫注地點着最後幾支蠟燭,他是那樣認真,那樣投入,好像是在盡心盡力地做着他的外科手術一樣。

  點完最後一支,小柯站起來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後他走到“陶妮”和“愛你”的當中,他一抬頭發現陶妮已經在他跟前了,陶妮的眼裡閃動着淚光,小柯的眼睛也濕潤了,他們倆就這樣默默地凝視着,小柯有些手足無措地擦了一下臉上的汗,臉上立刻多了兩道黑痕,看
上去十分滑稽。陶妮撲哧一聲含着淚就笑了出來,小柯也笑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陶妮,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看台上,小杉起勁地拍着手還吹起了口哨。

  “你們快看啊,最精彩的一幕,別錯過了。”

  芳芳比較含蓄:“雖然很想看,但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今天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韓波驕傲地蹺起了二郎腿。小杉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你就這樣完成了?還有我呢,今天也是我的生日!”韓波趕緊站起身來,一把拉過小杉給了她一個纏綿悱惻的熱吻。

  芳芳有些難為情地站到一邊,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她又回頭朝操場上看去。

  操場上“陶妮愛你”這四個字依然在閃光,小柯和陶妮還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陶妮實在是沒有想到,能在自己二十六歲生日的那天,收到這麼浪漫的一份厚禮,獲得如此一段失而復得的感情。從小到大在陶妮的感覺中,一直只知道自己是一隻醜小鴨,一個灰姑娘。可是那一刻,小柯卻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成了一個驕傲的公主。

  小柯在他們單位申請了一間雙人集體宿舍,他的同事給小柯湊了一個名額,於是,一間狹小的宿舍便成了小柯一個人的房間。而小柯和陶妮因為生怕被再次拆散,所以就決定火速結婚,而新房就準備安排在這間宿舍里。在沒有徵得雙方父母同意的情況下,他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其實,說真的,兩人心裡都沒底,因為對未來的事誰都無法預料。

  陶妮和小柯拎着好多東西在破破爛爛的筒子樓走道上走過,他們打開一間房間的門,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單人床。

  小柯拉着陶妮的手走了進去,隨後打開他們隨身帶着的大包,拿出裡面的花布、墊子什麼的,開始布置房間。咣噹一聲,兩隻單人床被陶妮和小柯推到了一起——新生活開始了。

  早餐桌上,司馬父和夏心潔一人手裡拿着一張紅色請柬看着,上面寫着:茲定於5月1日在朝陽飯店花園廳舉辦司馬小柯、陶妮結婚晚宴,誠邀父母大人出席,兒司馬小柯、媳陶妮敬上。

  司馬父一邊看着請柬一邊不安地看看夏心潔,此時夏心潔的臉上已經變了顏色,她氣得一把撕爛了請柬:“荒唐,真是荒唐透頂,我活到這麼大歲數,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事情,兒子晚上結婚,老娘早上接到帖子,而且還是讓你們給遞的,他們都把我們當什麼了?啊?”小杉慌忙解釋:“媽,你別生氣,你冷靜一點好不好?哥這樣做也是沒辦法,他不就是怕你會不同意嗎?”夏心潔怒氣沖沖:“他知道我不同意還要這麼做,他是看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了還想再活活氣死我是嗎?”她又把矛頭轉向了司馬父:“你看看、你看看你兒子做的事情,你不是說他和陶妮早就分手了嗎?怎麼又要結婚了呢?敢情他是一直在騙我是不是?”

  司馬父一頭霧水:“我也搞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事怎麼會這麼突然呢?”

  “爸媽,大哥他並沒有騙你們,他確實和陶妮分過手。可你們知道不知道我哥他在離開陶妮以後心裡有多痛苦!他是真心愛陶妮的。看在他是你兒子的分上,媽,你就不要讓他這麼痛苦了好不好,你就成全他們吧,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芳芳也在一旁求情:“是啊,是啊,陶妮和大哥他們倆真的很相愛,真的。”夏心潔一拍桌子:“你們都給我閉嘴,你們是不是也想就這樣逼我就犯啊?你們都做夢去吧。”

  小杉還想做最後的努力:“爸,你看媽媽她……”司馬父嘆了口氣:“這事不能怪你媽,你哥他做得確實不妥當,不過心潔,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你看……”夏心潔勃然大怒:“看什麼看,我是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的!”說着從地上撿起那張被她撕爛的請柬看了看:“朝陽飯店,好啊,讓他們等着吧,我今天非把他們的酒席砸了不可。”小杉急了:“媽,我勸你不要去鬧,你要是今天晚上真的去砸了他們的婚宴的話,我就沒有你這個媽媽。哥也不會原諒你的,你就真的白養我們了。”司馬父着急地阻攔:“小杉,你住口,你少說一句行不行?”

  夏心潔氣得渾身發抖:“你滾,你馬上滾,我不要再看到你。”

  小杉倏地一下站了起來:“我們走,芳芳。”說着拽着芳芳就走。

  芳芳有點心軟,有點猶豫,邁不出步。

  小杉小聲地對芳芳耳語:“快走啦,我們越是呆在這兒她就越鬧,對她沒好處的。”

  小杉拉着芳芳走出門去,夏心潔哭了起來。司馬父看着她傷心的樣子手足無措:“是小柯不對,這件事情完完全全是小柯不對,這幾個孩子真的快把我氣死了,他們做事情怎麼也會這麼欠考慮呢?唉!”司馬父一生氣,夏心潔反而平靜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淚:“我也想通了,就當我從來就沒有過這個孩子就是了,以後他的事情我不管了,我也管不動了。”

 司馬父激動得人都顫抖起來了:“心潔,你千萬別這麼想啊,小柯他永遠是你的兒子,沒有你他當初早就沒命了,這些年你對他比對小杉還要好,你們早就是最親最親的人了,你怎麼能不管他了呢?我會去說他的,我會讓他向你認錯的。”

  此時,陶母和陶父也坐在桌前發呆,桌上放着兩張請帖,陶漢從衣櫃裡拿出兩套衣服。


  陶漢說:“媽,你看我這次在廣州給你和爸買的衣服今天就可以派上用場了,這套衣服看上去還挺喜氣的,你正好可以穿去吃陶妮的喜酒。”陶母呆坐着:“陶漢,你把它掛起來,我和你爸爸今天不去。”“為什麼呀,媽,我都勸了你半天難道你就一點都沒聽進去嗎?你平時這麼疼妹妹,你今天要是不去的話,她的心裡會多難過啊?”陶母厲聲說道:“我去幹什麼?他們眼裡根本就沒有我們做長輩的。她的事情我不想再管了,反正將來吃苦的是她自己。”陶母說着抹了一把眼淚。陶漢無可奈何地看着她。陶漢求助地看着縮在角落裡拼命抽煙的陶父:“爸,你勸勸媽媽吧。”陶父點頭:“我會勸的,我會勸的。”

  就這樣,陶妮和小柯終於結婚了。對這樣一個倉促而又充滿遺憾的婚禮,陶妮甚至謝天謝地,畢竟小柯他媽媽終於沒有鬧過來,可是她自己的爸媽也沒來。整個婚宴的過程中儘管笑容總是縈繞在臉上,可是陶妮的心一直在隱隱作痛,她是多麼希望能夠得到他們的祝福啊。

  小柯和陶妮在大家的鼓掌聲中喝着交杯酒。這時一個服務生推開包房的門:“二位這邊請!”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門口,他們既緊張又期盼,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陶母和陶父慢慢地出現在門口。陶妮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奔過去一把抱住了媽媽:“爸,媽,你們終於來了。”陶妮說着嗚嗚地哭了起來。

  陶母輕輕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別哭了,爸爸媽媽不是來了嗎?行了,結婚不能哭的。你看,都哭成花臉了。”陶妮一抹眼淚,然後一咧嘴又笑了。小柯趕緊上前招待:“爸媽,快請這邊坐。”“爸媽,你看,你們的酒我和小柯都早早給倒上了。”陶妮說着替父母遞上酒:“小柯,我們敬爸媽一杯。”

  四個人都端起了酒杯。小柯向陶家父母道歉:“爸,媽,對不起,我曾經答應你們給陶妮一個隆重的婚禮的,我沒做到。可是,我一定會對她好的,我會一輩子對她好的,我向你們保證。”陶母的眼圈紅了,陶妮的眼裡也湧上了淚水,陶母和陶父喃喃地說道:“好好。”他們互相碰杯,然後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在筒子樓小柯宿舍的窗戶上貼着大紅喜字,桌上點着紅燭。陶妮和小柯依偎在床上聽着音樂。“小柯,”“嗯?”陶妮不安地瞪着眼睛:“我們真的結婚了嗎?不會是在做夢吧。”“是真的,我們真的結婚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你就是我的丈夫了。”陶妮想了想笑了出來,“真好玩。”“這怎麼是好玩的事情呢?這是很認真的事情,我們結了婚就要天天一起了,一輩子都不能分開了。”陶妮垂下眼瞼:“我們真的能天天在一起嗎?”“除了出差,我們就得天天在一起,就是出差也得爭取早點趕回來。”小柯認認真真地回答道。陶妮笑了:“小柯,怎麼什麼話到了你嘴裡就變得這麼實在,一點都不浪漫了呢?”小柯卻還是很認真地回簽:“因為我就是這樣想的。”

  這時門外的走廊上響起了很響的腳步聲,陶妮和小柯直起耳朵聽着。陶妮的神情緊張起來。腳步聲在小柯門前停住了,接着門被重重地拍了三下,陶妮一下子捂住胸口鑽進了小柯懷裡,小柯抱緊了她。門外的人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陶妮拍了拍胸口:“是誰啊,半夜三更的,我還以為是你媽媽殺將過來了呢。”小柯安慰道:“不是的,你不用緊張,是叫電話的老伯。”“你怎麼知道?”“我叮囑小杉回到家如果媽媽身體沒事,讓她打個電話過來,只要讓叫電話的老伯拍三下門我就知道了。這下好了,我媽媽沒事,我也可以放下心來了。”陶妮打量着小柯:“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她調皮地捏着小柯鼻子:“想不到你還挺聰明的嘛。”“那當然啦。你以為你的老公是一個傻子啊?”小柯一邊說一邊也親昵地捏了捏陶妮的鼻子,兩人擁抱在一起,有了一個長長的熱吻。

  陶妮和芳芳如約來到小杉公司,小杉一本正經地將兩份合約發到陶妮和芳芳手中。芳芳和陶妮不解地看着她:“小杉,這是什麼?”“這是我們三個人的合約。現在公司比較困難,所以我很難付你們比較高的工資,我想我們就以入股的形式來合作吧。這樣這個公司就成為我們大家的公司了。這是我擬的草稿,你們看一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你們就提出來。”陶妮笑了起來:“我們三個合作還需要這麼一本正經嗎?”小杉一本正經地說:“當然需要,我們得把這當作一件非常嚴肅非常正規的事情來做,否則我們是合作不好的,你們相信嗎?”“我覺得小杉說得有道理,我們就照着你的意思做吧。”芳芳說完又低頭認真地看合約。陶妮揉了揉眉心:“可是我有些看不明白。說實在的,吃虧我不怕,可我就怕占了你的便宜自己還不懂。哎,反正你帶着我們干吧。我們聽你的。”

  高端從遠處走來,他走到星星藝校門口徘徊了一下,剛想到傳達室去打聽什麼,忽然看到芳芳和許童一邊說話一邊走了出來。高端趕緊躲到一邊偷偷地朝這邊看着。

 “吳小姐,你能自己去做公司真的太好了,你在這裡做確實是有些大材小用了,儘管我和你的學生們都很捨不得你走。”許童客氣地對芳芳說道。

  “我也很捨不得離開你們,不過以後說不定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因為我們公司新的方向是要多辦一些展覽和演出。”


  許童興奮不已:“那太好了哎,希望我們能夠多多合作。”

  兩人站定在校門口,許童向芳芳伸出手去:“祝你們公司辦得成功發達。”

  “謝謝!也祝你的學校越來越紅火。”

  芳芳和許童握了握手,兩人告別。高端悄悄地跟着芳芳走了出去。芳芳在馬路邊站着,她在等陶漢來接她。就在她東張西望的時候,她看到高端從不遠處朝她走來,芳芳愣了愣,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端繼續往芳芳跟前走着,當芳芳終於確定眼前的這個人正是高端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高端站定在芳芳面前,兩人互相深深地凝視着。

  “我今天正好到這兒來辦一些事情。我現在已經回上海來了,我在一家藝人經紀公司工作。”芳芳張着嘴點了點頭:“哦。”“我上次聽陶妮說你和這兒的校長有交往,所以我今天來的時候心裡還在想,會不會在這裡碰到你,想不到真的碰到了。”高端直直地看着芳芳。芳芳有些驚訝地說:“你已經碰到過陶妮了?”“對,上次在錢櫃碰到她的。她和你,還
有這兒的校長一起在唱歌。”

  芳芳回憶了一下:“哦,是那次呀。”

  高端感慨地看着眼前的芳芳:“那天,我又聽到你唱《媽媽留給我一首歌》了,沒想到你唱歌還像以前一樣,那麼動情,聽得我心裡挺難受的。”芳芳淒楚地一笑。高端不安地詢問:“芳芳,你現在好嗎?”芳芳撥弄着指尖,淡淡地回答:“還行吧。”

  高端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口:“那你現在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兩個人。”芳芳故意頓了頓:“我和我女兒兩個人。她今年三歲了。”高端臉上頓時露出一種酸澀,“我想一定是在我走了以後發生了很多故事吧?”“是,該發生的都發生了。”芳芳的聲音輕輕的。

  高端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兩人之間一陣小小的沉默。這時陶漢的出租車駛了過來,陶漢衝着芳芳按了幾下喇叭。

  “我的朋友來接我了,我得走了。”芳芳說着往陶漢的車走過去,高端猶豫了一下追了幾步:“芳芳,那我可以再約你嗎?”芳芳停下腳步,背對着高端,想了想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要了,再見。”

  高端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又低低地叫了聲:“芳芳。”芳芳再次收住邁開的步伐,緩緩迴轉過身來看着他。

  高端那原本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臉上不知何時平添了幾條淺淺的溝紋,曾經不羈放肆的眼裡流露的是歲月沉澱後的沉重,他深深地看芳芳,無限遺憾地喃喃道:“對不起,再見。”

  芳芳愣了愣,她的眼裡閃過一絲淚光。但她還是慢慢地轉過身,她走到陶漢的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高端努力往駕駛座里張望着,可是因為陶漢戴着墨鏡,所以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陶漢的車漸漸駛遠。

  陶漢見芳芳一路上都悶聲不響的,還以為芳芳是因為自己遲到而生氣。“我今天因為拉一個客人去浦東,我拉完他一看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所以就直接過來接你了,你放心,現在我們一起去接香香還來得及。”芳芳還是愣愣地看着前面不說話。陶漢推了推她:“是不是因為我今天來晚了你不高興了?”芳芳回過神來:“哦,不,怎麼會呢?這就已經夠麻煩你了,我怎麼可能這麼不懂事呢?陶漢哥,其實你老這樣來接我和香香是不太方便的,你老要掐時間,這樣真的會影響你做生意,我知道現在開出租車做生意是越來越難了。” 陶漢笑笑:“沒什麼。其實我這也是找一個藉口和香香在一塊,這個小丫頭一個星期不見她,我還挺想她的。”

 陶漢說着就準備把車拐進一條比較僻靜的小馬路,“不過以後我還真的不能來接你們了,你知道嗎?我已經向單位提出辭職了,今天是你最後一次坐這輛車了。” 陶漢的話音剛落,車前就倏地飛過一個黑色的東西,他趕緊來了個緊急剎車。陶漢剛想推門下車察看情況,只聽得車邊響起了一陣喧譁聲,一男一女追着打着往這兒過來了。那女人高聲尖叫着,頭髮全披散在臉上,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模樣。

 女人在男人的臉上狠狠抓了一把,男人一拳打在女人臉上,她一趔趄倒在陶漢的車上,把車裡的陶漢和芳芳都嚇了一跳,男人趁勢衝過去就把她的頭按在車上,抬手狠狠地抽着她。陶漢見狀衝下車去,芳芳也跟着下了車,陶漢一把拉開那男人,抬手就給了他一拳。男人捂着臉看着陶漢,有點發蒙的樣子,滿口的港腔:“喂,你是什麼人?你幹什麼莫名其妙地要打我?”陶漢朝他一吼:“問你啊,你幹嗎要打人?打女人的男人算什麼東西?”男人火冒三丈:“我打我老婆又怎麼啦?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她是個騙子,她把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全騙光了,現在又要跟着別人跑了。如果你碰到這樣的女人你說你要不要打她?”女人也跳了起來:“你才是個騙子呢,你賭錢、玩女人,樣樣都做得出來,你還指望我忍你一輩子啊。”男人和女人又扭在一起。陶漢剛要上去拉,芳芳走過來拉了拉陶漢的衣服:“陶漢哥,你看這個女的臉怎麼這麼熟啊?她是不是蘇玲玉啊?”

  陶漢吃了一驚:“蘇玲玉!”陶漢探頭定睛一看,那個女人果然就是蘇玲玉。蘇玲玉一扭頭也看到了陶漢,他們倆都同時愣在那裡。

  那男人趁此機會衝上來一步一把揪住蘇玲玉的頭髮:“你跟我走,跟我回去。”蘇玲玉拼命甩着手:“你放開我,放開我。你再不放,我和你拼了!”陶漢不禁疑惑起來:“果真是她!她不是到香港去了嗎?怎麼還有空趕回上海來打架啊?”蘇玲玉和男人扯着扯着又打了起來。圍觀的人衝着陶漢喊:“哎,哎,哎,又打開了,快去拉拉他們。”

  陶漢瞪了圍觀者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幹嗎不去拉?”然後對芳芳道:“走吧,讓他們去打吧。就算是那個男人替我出氣了。”說完就一伸手拉着芳芳往自己的車走去。

 一條寬寬的馬路,車來人往,陶漢的車行駛在上面。

  芳芳搖搖頭兀自嘆息:“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巧?翻過去的人都出現了。”

  而陶漢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皺着眉在琢磨着什麼。突然他一拍大腿:“糟糕,忘了問她討還那個戒指了。”


  芳芳被陶漢嚇了一跳,她看着陶漢那副認真的模樣不禁笑了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虧你還想得起這個戒指。”

  陶漢的表情卻別提有多認真了:“那怎麼能忘,當初是你們三個湊錢替我買了那個戒指送給她的,這件事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我欠你們的這份情到現在還沒還清呢。”

  芳芳聽他這麼一說反而覺得不自在了:“嗨,你別說這種話,我們之間就像是一家人一樣,有什麼欠不欠的,再說那個戒指的錢你不早就給我們了嗎?還免費讓我們坐了這麼多回車。哦,對了,陶漢哥,你剛剛說你把工作辭了,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要自己幹了。”

  “是嗎?你怎麼會想到要自己干的?” “我告訴你芳芳,我已經三十出頭了,我必須馬上發財,否則我覺得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沒什麼意思了。再不痛下決心不行了。”陶漢的臉上是不多見的一本正經。

  “但你也不能太心急了,這年頭不是想發財就馬上能發財的,得慢慢來。”

  陶漢贊同地點點頭:“我拉了幾個人一起幹家庭裝潢,對這個我還多少懂一點。這兩年我在股票里賺了一點,有一些小資本可以啟動這件事情了。你知道嗎,接下來上海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家準備裝修房子了,我已經摸過情況了,眼下這一行是最好賺錢的,你相信嗎?我會發財的。”

  “我相信你,陶漢哥,你一定能做好的。”芳芳的樣子十分認真,陶漢又有些嬉皮笑臉了:“是嗎?這麼說你對我有信心?”

  芳芳很是乾脆地回答:“是啊。”

  陶漢停頓了一下:“那等我回頭髮了財有了錢,我向你求婚好不好?”

  芳芳聽了一愣,怔怔地看着陶漢:“陶漢哥,你真會開玩笑。”

  陶漢一個急剎車,車子“嘎”地停在了道路中央:“我不開玩笑的,我說的是真話。現在因為我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對你也是什麼想法都不敢有,但一旦等我以後有了能力和資本,我一定會對你提這個事情的。芳芳,這兩年我看你也過得挺不容易的,回頭我和你要是有那個可能的話,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地對你和香香好的,我一定要讓你們過上最好的日子。”

  芳芳轉過臉看着窗外,眼圈一點點紅了起來,眼淚控制不住地滑落。陶漢見此情景,有些慌了神,不安地看着默默流淚的芳芳:“你不高興了?你怎麼哭了?是不是生我氣了?嗨,我剛才那些話全都是瞎說的,你可別當真啊。”

  芳芳一抽一搭地哭得更厲害了。陶漢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你的,我這不是說的是將來嘛,你是怪我太自不量力了是不是?那就算我什麼也沒說好不好?你就別生氣了行嗎?”

  芳芳搖搖頭:“陶漢哥,我沒有生你的氣,我不過是自己心裡難受。”

  芳芳說着還在那兒不住地抹眼淚,陶漢看着她,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這時後面的車已經排成了長隊,喇叭聲此起彼伏。

  夏天到了,陶妮和小柯在筒子樓里甜蜜的生活開始狼狽起來了。陶妮沒想到,這間小屋夏天會這麼悶熱,簡直就是個蒸籠。小柯雖然瘦,但卻極其怕熱,熱得實在受不了了他就到水房裡去沖涼,最多一夜他去沖了十六次。熱還不算,每天還要跟蚊子作戰,最多一次,小柯在蚊帳里打死十個蚊子,但他好像一點也不煩躁,一副樂此不疲的樣子。

  陶妮和芳芳已經在小杉公司正兒八經地幹了一段日子了,最近她們準備去爭取恆業公司的一個大活動,可沒想到她們還沒正式開講就被接待她們的公司的主管給請了出去。芳芳有些泄氣了,可小杉卻一點都不想打退堂鼓。

  “我們不能回去,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們得等他們總經理回來直接跟他談。”“可是剛才那個總經理秘書不是已經說了嗎?他們老總對我們的建議不感興趣。”陶妮提醒小杉。小杉說:“這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除非我聽他們老總親口跟我這麼說我才會相信。”

  三個人走向草坪上的一個陰涼處坐下。

  小杉從包里拿出一本雜誌遞給芳芳:“你們倆看一看,這封面上就是他們的老總,呆會兒我們要圍堵的就是他。你們相信嗎?只要他願意坐下來跟我交談,我就有把握把這筆生意爭取到手。”

  芳芳和陶妮頭湊頭看着雜誌。

  陶妮顯得有些緊張:“可我們這樣硬堵行嗎?他會理睬我們嗎?”

  芳芳也不安地東張西望:“就是啊。小杉,呆會兒你一定得沖在前頭,我們就跟在你後面,我肯定不敢開口的,人家可是個有名的大老闆啊。”

  “大老闆又怎麼啦?大老闆也是人啊,我們家不也有一位大老闆嗎?我們以後不全都要成為大老闆的嗎?有什麼可怕的。如果你們實在覺得有心理負擔的話,你們可以先回去,我一個人在這兒等着就行。”

  陶妮不禁被小杉的自信打動了:“不不不,我們這是在爭取合作後的第一筆生意,我可不想做不光彩的逃兵。”

芳芳也趕緊附和:“我也是。跟在你後面我就不怕了。”

  火辣辣的太陽當空直射,知了在樹枝中不停地叫着,和蚊子抗戰一宿的陶妮已經靠在芳芳的肩上呼呼大睡開了。芳芳體貼地用報紙為她扇着風。小杉則是一邊擦汗一邊注意着大樓前來往的每一個人。這時陶妮居然發出了呼嚕聲,小杉驚訝地扭頭看着她:“嗨,我真佩服她,這種時候她居然還睡得着覺。”


  芳芳心疼地看着枕在自己肩頭的陶妮:“你不知道啊,她這兩天一直都沒有睡夠,她現在住的地方太熱了,夜裡根本無法入睡。”小杉也伸手為陶妮扇風:“真是太可憐了。想想也真是的,咱們家明明有這麼大的地方,可他倆卻偏偏還得在外面受這種苦。回頭等我們家那個大老闆氣順一點的時候,咱們還得去勸勸她。你說她何必把自己的孩子逼得這麼苦呢?”

  “不過我看他倆還挺能苦中作樂的,她和大哥相處得真的挺好的。陶妮算是找到好的歸宿了。”芳芳由衷地羨慕。

  “那你呢,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的打算?”

  芳芳無奈地動了動嘴角:“我現在這樣子還能有什麼打算呢?”然後又垂下頭吞吞吐吐起來:“不過前些日子,倒是有一個人向我婉轉地表示過。”

  小杉好奇又興奮地說:“是嗎?是什麼樣的人?”“是一個很普通很一般的男人,”芳芳沉吟了一下:“小杉,你說我以後如果去找一個沒有大學文憑的男人要不要緊?”“如果他有實際的能力那就沒關係。”小杉答道。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實際的能力,可是他的心很好,而且很仗義,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香香。”“很喜歡香香?聽起來這應該是個熟人吧?是誰啊?”芳芳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陶妮,她猶豫着要不要說。

  小杉急不可耐地拉着芳芳:“到底是誰啊,哎呀,你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芳芳低下頭輕輕地開口:“是陶漢哥。”小杉驚訝地站了起來:“什麼?陶漢哥?”

  芳芳緊張地看着小杉:“你覺得陶漢哥不好嗎?”“陶漢哥人是挺好的,可是,可是你們倆有共同語言嗎?”

  “我覺得我和他還挺說得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愛他嗎?”小杉單刀直入。

  芳芳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這麼回答,那就說明你還沒有愛上他。”

  “你看我現在帶着一個孩子還有什麼資格談什麼愛不愛的。我如果能找到一個能夠真心對我好的就已經很不錯了。所以我這兩天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如果陶漢哥再提出來的話我就答應他算了。”

  小杉氣惱地在芳芳頭上打了一下:“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芳芳,你讓我怎麼說你呢?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這個人是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裡是哪裡。你的生活中不能除了我哥就是她哥,你對感情有點進取心、有點想象力好不好?其實你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好好地戀愛過一次呢,和高端剛開始就結束了,和我二哥那根本就不算是感情,你怎麼能夠又這樣隨隨便便把自己扔給一個男人就拉倒了呢?”

  “我知道在你的眼裡我很沒出息,可我和香香真的很需要一份有人關心有人疼的生活。你和陶妮現在都那麼甜蜜幸福,你們一定體會不到我的孤單的。”

  小杉噎住了,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樣想,那我就只能隨便你了。我保留我的意見,不過,你要是真的決定了的話,我也會祝福你的。”

  這時一輛黑色的小車從她們身邊經過,駛向大樓的門口,小杉回頭一看,發現曲總正從小車裡下來。小杉一下子跳了起來:“看,他回來了。”

  芳芳也緊張地跳了起來:“真的?”

  陶妮一下子失去重心,身子重重地晃了一下,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圍:“怎麼啦?”“那個曲總回來了,快,我們過去。”小杉說着就拉起芳芳往大門口跑,陶妮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也跟了上去。

  曲總走上台階,正要往公司大門裡進去,卻聽見身後傳來小杉的聲音:“請等一等,曲總。”曲總回過頭來,只見小杉和芳芳快步登上台階向他走來,陶妮氣喘吁吁地緊跟其後。小杉衝過來對着曲總伸出手來:“你好,曲總。”

  曲總也微微一笑:“你們找我嗎?你們是?”小杉依然伸着手:“我是山水文化發展公司的總經理司馬小杉,曲總,您這個大老闆能和我這個小老闆握個手嗎?”曲總很有風度地和小杉握了握手,小杉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明朗的笑容:“我來介紹這是我們公司的副總吳芳芳,陶妮。”曲總和芳芳、陶妮一一握手。陶妮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都是壓痕,曲總看着她的模樣不由地笑了。“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小杉自信地微笑說:“簡單地說我們公司想承辦你們恆業公司十周年的文藝晚會。”

  曲總有些疑惑:“可是我們公司好像沒有這個計劃啊。”

  小杉、芳芳和陶妮相視而笑,小杉自豪地宣布:“是啊,我們三個今天也是為了向您提出這個建議而來的。”

  曲總思考了一下:“噢,這類事情應該由我們公司的公關部負責的,你們去跟公關部聯繫一下好嗎?”

  小杉從容地回應:“你們公關部因為種種原因拒絕了我們。但我並不認為他們這樣做是一種明智的選擇,你能給我一點時間聽聽我的理由嗎?” “可是我今天真的很忙,非常抱歉。這樣吧,我下令讓公關部接待你們行不行?”曲總說着掉頭往裡頭走,眼看着曲總就要消失在活動門裡了,小杉大聲又激動地對着曲總的背影叫了起來:“曲總,我們在這太陽底下坐了五個小時,我用這五個小時換你五分鐘行不行?只要五分鐘。”

 曲總的腳步停了停。

  小杉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放手一搏:“曲總,我現在的心情也許和你當初與你的兩個同伴一起叩響恆業大門時是一模一樣的。”

  曲總轉過頭來看着小杉她們三個,漲得紅紅的三張年輕的臉和汗流滿面的樣子讓曲總內
心一動。也許她們的模樣真的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創業之初:“好吧,那請你們到我辦公室來說話吧。”

  三個人全都露出了笑臉,小杉笑得最燦爛,她轉過臉對着芳芳和陶妮一挑眉,像是在表示她成功了。當她們邁動腳步時,陶妮腳一軟差點摔倒,芳芳和小杉連忙扶住了她。小杉小聲戲謔:“鎮靜一點,陶副總經理。”

 

  此時,陶漢來到現代裝潢材料城,一家家店鋪走着仔細比着貨問着價錢。

  而在一家店鋪的店堂里,蘇玲玉在計算機上噼噼啪啪地按着,她的臉上貼着邦迪,眼睛依舊精亮。她扯着嗓門喊着:“小梁,你剛剛這筆生意算錯賬了。”說話時故意學着廣東腔。小梁從裡面走了出來,“不會錯的,我算了兩遍了。” 蘇玲玉大着嗓門和他爭執了起來:“怎麼沒有錯,你明明少算人家錢了呀,你看看,噢,噢,不對,好像是我算錯了,我再算一遍。”蘇玲玉重新按計算器,突然她不耐煩地把計算器一關:“算了,算了,不算了,這麼小的一筆生意,再算也算不好了。”蘇玲玉這麼說着就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扔,

  接着無所事事的蘇玲玉托着腮往外看去,這時陶漢和他的手下正好從蘇玲玉的店鋪前走過去,蘇玲玉眼睛一亮,可陶漢並沒看見她,陶漢走到旁邊一家店鋪去了,蘇玲玉悄悄地跟了過去。只見陶漢在跟店主說着什麼,店主用計算器算着什麼。蘇玲玉從後面湊過去,她一看計算器上的數字嚇了一跳,不禁自言自語:“這麼多?”

  陶漢環顧左右,蘇玲玉趕緊把頭縮了回去。陶漢說:“我再到別處轉轉,然後再過來。”店主客氣地點頭:“好的。”

  陶漢離開,而蘇玲玉依然站在原地,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轉着,心裡在飛快地盤算着什麼。

  陶漢繼續往前走着,突然小梁從後面趕了上來,他伸手拍拍陶漢的肩膀。

  陶漢一驚,呵斥道:“幹嗎你?”小梁賠笑道:“先生,你到我們店鋪來看看好嗎?我們店現在所有的東西都打八折。金不換地板只賣98元。”陶漢停下腳步有些懷疑地看着小梁:“真的嗎?”小梁一個勁地點頭:“真的,不相信你跟我去看看,我們店就在後面。絕對合算的,真的。”

  小梁帶着陶漢向自己的店裡走了過來,蘇玲玉遠遠地見到這一幕,急中生智趕緊縮到帘布後面。陶漢和他的助手走了進來,東看看,西摸摸。

  小梁搓着雙手殷勤地問:“先生,你自己看看我們這裡的東西怎麼樣。”小梁拿起幾塊地板用手敲了敲然後遞給陶漢,陶漢看了看又遞給他的助手,“這地板不錯。可是你的折扣為什麼會打得這麼多呢?”小梁的眼珠一轉:“是這樣的,一來我們進貨的渠道要比其他人家的便宜一些。另外,也是因為我媽媽病了,我急於要籌給她治病的錢,所以就蝕點本,先多收點錢進來再說了。”陶漢不禁流露出同情之色:“是這樣啊?”小梁點點頭:“我媽媽現在住在醫院裡,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危險了,所以我這兒蝕點本就蝕點本了,這世界上哪有比老娘更重要的,你說對不對?”陶漢站在那兒低着頭想了幾秒鐘,做了決定:“這樣吧,你也別給我八折了,就給我九折好了,我的貨都從你這兒包了。我這可是看在你媽媽的面上。”“真的?先生你的心腸實在太好了。”

  陶漢再三囑咐:“不過,你可一定要保證質量。我是第一次給人家做裝修,質量不行的話要弄塌我牌子的,你知道嗎?”

  小梁拍拍胸脯:“知道知道,質量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啦,你放心好了。”

  陶漢和他手下走出了裝修城的大門,他去推自己的摩托車,突然想起了什麼:“忘了讓他把發票開成三份了,我再上去一次。”

  蘇玲玉一邊看着出貨單,一邊高興地和小梁在說話:“小梁,咱們這筆生意做得很爽啊。”小梁敬佩地樹起拇指:“蘇姐,你說得一點不錯,那個人心腸就是很軟的。”蘇玲玉得意地笑笑,“不過回頭貨幫他挑得好一點。”小梁點點頭:“知道了。”

  蘇玲玉無意一回頭卻詫異地看見陶漢正向這邊走來,她急中生智向着小梁一使眼色:“我還是覺得你這兒的東西太貴了,我到其他地方再去看看。”小梁很配合地答腔:“好的,你比較一下再過來。”蘇玲玉轉身卻和陶漢迎面碰上,裝作大吃一驚:“是你?”

  陶漢皺了皺眉頭:“怎麼又碰到你了?”

  蘇玲玉嫵媚地一笑:“就是,我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你,你也到這裡來買地板?”

 陶漢不搭理她,他衝着小梁發話:“我剛才忘了關照你了,幫我發票分三份開。因為我是做三家人家的。”

  小梁滿口答應:“好的,好的,沒問題。”蘇玲玉迎上前:“哎,上次的事謝謝你。”陶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惡狠狠地開口:“不要謝我,我不知道挨打的是你,否則我就不拉架了。”蘇玲玉有些委屈:“真想不到你到現在還這麼恨我。”陶漢無情地嘲諷:“你不是到香港做闊太太去了嗎?”

 蘇玲玉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闊太太,還不是自己掙錢養活自己的。現在上海生意好做一點,所以就回上海嘍。”陶漢注意地看了看蘇玲玉的手:“哎,你應該把那個鑽戒還給我了吧?”蘇玲玉愣了愣:“你要那個鑽戒?行啊,我可以還給你。”

  蘇玲玉說着從手上褪下那枚戒指,放在陶漢跟前的櫃檯上。陶漢拿起戒指來看着,他覺得有些奇怪,那枚戒指很大,上面有兩顆一大一小的鑽石,陶漢掂了掂分量,有些沉。


  蘇玲玉在一旁輕描淡寫地解釋:“其實這個戒指里只有一小半是你的,那顆小鑽是你的,那顆大一點的是我剛剛離掉的丈夫送的,我把兩個訂婚戒指鑄一塊兒了。你要你拿去好了。”陶漢一聽這話趕緊把這個戒指扔了出來,他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感覺自己的手像是抓過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手似的:“哎喲,你幫幫忙,誰要這個東西,你拿回去,拿回去。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我碰都不要碰的。”

  蘇玲玉不介意地笑了笑,她拿過戒指把它重新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我就知道你不會要的。”

  深夜,在小杉的公司里卻依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小杉剛接聽完電話,她從耳邊拿開電話機,她把電話聽筒慢慢地放到座機上,芳芳和陶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老曲的秘書打來的電話。”小杉說話時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芳芳和陶妮一看情形估計到不會是什麼好消息,不禁有點遺憾和失落。小杉突然轉了個高亢的語調:“同志們,我們成功了,我們旗開得勝了!”芳芳和陶妮被小杉弄糊塗了,她們還愣在那兒,小杉興奮地撲向她們:“恆業公司同意做這台晚會,讓我們明天就去簽合約,而且,啟動的十萬元資金也可以在簽約後馬上打入我們的公司的賬號中。”

  芳芳和陶妮都激動地跳了起來,三人歡叫着擊掌相慶。

  炎炎夏日,陶漢在自己所承包的裝修工地的中間焦慮地走來走去,工人們都坐在地上休息着,他們正在等施工的材料。陶漢的那個手下走到陶漢跟前:“老闆,地板和細木工板怎麼到現在還不送過來?”

  陶漢朝窗外張望了一下:“估計快來了吧。”

  這時他的BP機響了,陶漢從腰左邊摘下BP機看了看,然後從腰右邊摘下手機撥打電話。他的腰裡幾乎掛滿了東西:皮尺、手錶、小刀、鑰匙、計算器、電筒……陶漢對着手機說話:“喂,我是陶漢,怎麼?你們這邊貨也還沒到?我們這邊也還沒到,你別着急,我這就打電話去催一下。”

  陶漢又從腰包里找出名片撥電話,可是電話那頭一直沒人接。陶漢按掉再撥,電話那頭還是沒人接,陶漢皺起了眉頭。

  陶漢的手下也急得團團轉:“通了沒有?”

  陶漢只是自言自語:“怎麼回事?怎麼沒有人接電話?”

  陶漢再打,還是沒有人接,陶漢想了想覺得事情不太對,他放好手機:“你們等一下,我馬上過去一趟。”陶漢說着就急奔了出去。

  當陶漢氣喘吁吁地來到了他買貨的那個店面,卻發現那裡已經搬空了,只留了一地垃圾在那裡。看到這一幕陶漢吃驚得一下子幾乎要癱軟下來:“這這這,這兒的人呢?他們上哪兒去了?”鄰店店主應聲出來,“不知道啊,什麼招呼都沒打,忽然一下子就什麼都沒有了。”陶漢急得快哭出來了:“這這怎麼可能一個店一下子就不見了呢?怎麼會這樣的,我剛剛從這兒進了貨,錢全付了,將近十萬塊錢呢,貨還一樣都沒拿到手呢。”鄰店店主同情地給他出主意:“你別急,他們可能是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吧。你還是去管理辦公室打聽打聽吧。”

  陶漢在這個店主的指點下,立刻來到了位於二樓的管理辦公室,他的情緒看起來還是那麼緊張激動。辦公室主任從柜子裡拿下一個文件夾,她指了指沙發讓陶漢坐。陶漢站在那兒不願坐下。

  辦公室主任和氣地說:“你坐你坐,咱們坐下來說話。”陶漢坐了下來。辦公室主任打開文件夾看着:“對,我記得沒錯,這家店鋪的合約剛剛到期,那個女老闆還說要續約什麼的,沒想到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真是奇怪。”

  陶漢伸過頭去往營業執照的複印件看了一眼,這一看把他的眼一下子看直了——執照上面法人代表的名字赫然寫着蘇玲玉三個字。

  陶漢無力地喃喃自語:“蘇玲玉?蘇玲玉?蘇玲玉?”隨即在他的腦子裡飛快地閃現出他買材料時與蘇玲玉相遇的那一幕。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陶漢氣得眼冒金星:“原來是她在故意給我下套啊,這個王八蛋!這個????養的東西!我再碰到她,我一定要揍扁她!”

  陶漢重重地一拳砸在大理石桌板上,把自己的手給砸破了,臉上一片絕望,痛心疾首地敲打着自己的腦袋:“我怎麼這麼笨啊?我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鑽進她的套里去了呢?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難道要耍我一輩子嗎?”

  一輛出租車停在小弄堂口,陶妮、小杉、芳芳推開車門,急急地從車上下來,她們奔進弄堂里去。只見在陶家門口圍着一群人,有鄰居也有路人。媽媽在抹眼淚,爸爸在低聲勸着。幾個裝修工人和一對中年夫婦、一對青年夫婦手插在腰上表情嚴厲地站在那兒。陶妮她們急急地奔了過來,她們撥開人群擠了進去:“爸、媽,你們怎麼啦?這是怎麼回事啊?”陶母一見陶妮哭得更厲害了,陶父不知所措地向陶妮求救:“這些人都是來問你哥要錢的,勸也勸不回去,你哥哥他人又不見了,拷機不回手機不接,你媽媽急得沒有辦法,我們只能叫你回來了。”陶妮憂心忡忡地安慰自己年邁的父母:“爸媽,你先進去吧,你別急,這裡有我們呢。”

 小杉連忙調控現場:“芳芳你先把阿姨扶進去吧。”“噢,阿姨,我扶你進屋吧,這裡有陶妮和小杉在,不要緊的。”芳芳扶着陶母進屋。陶妮轉臉平靜地對着中年夫婦說:“我哥他欠了你們多少錢啊?”中年男子怒氣沖沖:“我們交了四萬元的預付款,可是工人剛剛進場就因為材料進不來就停工了,已經停了好幾天了,現在工人要走,你哥又不見了蹤影,叫我們怎麼辦?我們只能找到這裡來了。”青年男子也是一臉盛怒:“我們的情況和他們是一樣的,我們交了五萬元錢的裝修定金呢。”陶妮想了想,先安慰大家:“你們的情況我們
都知道了,你們看這樣好不好,你們現在先回去,等我哥一回家我就讓他跟你們聯繫,你們放心,你們的事他肯定會負責到底的,不會讓你們受損失的。”中年女子激動地向陶妮衝過來:“不行,我們現在已經不相信他了,今天見不到他,我們是不會走的。”裝修工人也群情激動:“是啊,我們也要向他討這幾天的工資呢。”陶妮扯着喉嚨大喊:“你們如果不相信我哥那就請你們相信我和我爸媽好嗎?我們保證不會讓你們受損失的,如果我哥拿不出這些錢的話,我們家也會想辦法把這些錢湊齊了賠給你們的。”陶父不住地點頭:“是啊,是啊,我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家。”可那些人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小杉看不過去了,她一下子跳了出來,厲聲呵斥:“哎,我說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人家都已經把話說到這種份上了,你們還能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告訴你們,他們家的老人可是得過重病的,着急不得的,你們要再這樣逼他們的話,萬一老人家氣出點事情來,你們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我勸你們還是先回去吧,大不了你們把路認認好,把門牌號看看準,過幾天收不到錢的話再過來一次嘛?何必現在就把人家逼成這樣呢?”中年女人看了丈夫一眼。“要不我們先走吧,我看今天再等也等不出名堂來了。”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他用手指着陶妮:“你別以為我們走了就完事了,我們過幾天會再來的。”

  風波暫時平息了,可是大家的內心依然忐忑不安。陶父、陶妮、芳芳、小杉圍坐在一起。陶母還在唉聲嘆氣地抹眼淚:“做生意,做生意,做成這副樣子。”

  陶父也不住地埋怨着陶漢:“這就是他一心想發財的結果。”

  芳芳忍不住為陶漢說話:“阿姨,叔叔,你就別再怪陶漢哥了,他也是被人坑了。”

  陶母嘆息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別人的錢還給人家,否則這些人再來鬧的話,我們這兩張老臉該往哪裡放呢?”

  陶妮拍拍母親的手背:“媽,你別着急,錢的事情總歸會有辦法的。”

  “我們把醫院門口的小店盤掉,四萬元錢應該盤得來的。”陶父說道。

  陶母眉頭緊鎖:“那還有六萬元怎麼辦?”

  這時外面傳來鐵門叮零噹啷的響聲,大家全都抬頭看着門口,只見陶漢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已經喝得爛醉。他一屁股倒在一個椅子上,椅子和他一起倒在地上,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他攙扶起來重新坐好。

  他父親厲聲罵道:“你還知道回來?這幾天你都躲哪兒去了?我和你媽媽都快被人逼瘋了,你倒好,還有心思在外面喝酒。”

  陶漢臉朝着天花板傻笑着。

  陶妮推推他:“哥,爸媽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

  陶漢大着舌頭:“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笨蛋,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們。”

  芳芳看着很是難受:“陶漢哥,你別這麼說,這件事不能怪你的。”“我就是笨蛋一個,我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鑽進他們的套里去了呢?我怎麼會這麼笨的呢?”陶漢激動地說到。

  芳芳勸慰他:“你不笨,陶漢哥,這只能說明你心地善良。這點事算不得什麼的,真的,你別太放在心上了,吃一塹長一智,最多就是從頭再來。”

  陶漢低着頭不言語,突然他一拍桌子:“不行,我得找她去,我就是全中國跑遍,我也要把她找出來,到時候我非揍扁她不可。這口氣不出,我就活得太窩囊了。”陶漢說着便哭了起來。

  陶妮心疼地看着哥哥:“爸媽,我看我哥他醉得不行了,要不就讓他先去睡吧,等明天再和他說吧。”

  安頓好了陶漢,陶妮、芳芳和小杉走在回去的馬路上。陶妮低着頭心事重重。芳芳安慰道:“陶妮,你別着急,我們會和你一起想辦法的。”

 “對,十萬元錢不是什麼天文數字,一定會有辦法的。”小杉也勸解陶妮。

  陶妮停下腳步,感激地看着身邊的兩個好友:“謝謝你們,今天多虧你們和我一起來了,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招架。”

  小杉說道:“這點小事還用謝嗎,你大概忘了我們三個是什麼關係了吧?”

  陶妮感激地挽起兩個人的手臂,三個人一起默默地往前走去。

  陶妮回到筒子樓,陶妮和小柯都穿着短褲盤腿坐在蚊帳里。

  小柯用一個茶盤做墊子在上面寫論文。陶妮皺着眉在紙上算着什麼。小柯抬頭看了看她:“你別再算了,這樣算來算去也不會把錢算得多出來的,我明天去向單位里的同事借一點,多問幾個就可以多借一點。”

  陶妮一口拒絕:“那怎麼行?你別去,你去開口向人家借錢,這樣會讓你很沒面子的。”

 小柯正色道:“你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能不管呢?我雖然從來沒向人借過錢,但我不覺得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情,我是有急用才去借的,又不是為了去揮霍享受,而且我也會按時還的,所以沒什麼難為情的。你別着急,總有辦法的。”

 小柯說完又低下頭去翻書,陶妮感動地看着他,她輕輕地從後面抱住小柯的腰,把頭靠在小柯的背上,小柯握了握陶妮的手,他繼續看着書,往紙上寫着東西,但他的臉上露出一種
很幸福很滿足的神情。

  一回到家,小杉就在她自己的抽屜里翻着,找着,她看看存摺、看看一些票證,在計算器上算着:“韓波,你那筆稿費什麼時候到?”韓波無奈地看着天花板:“應該是要到了,可是出版社在付稿費的時候永遠是拖的,我明天去催一催看。但是那也沒有多少錢啊,解決不了什麼事情吧?”

  小杉嘆息了一下:“積少成多,總比沒有要好。”

  敲門聲響起,韓波去開了門,是芳芳,小杉回頭看了她一下:“你怎麼還不睡?”

  “你不是也沒睡嗎?”芳芳說着就在小杉旁邊坐了下來,小杉關上抽屜有些戒備地看着芳芳。

  “你想跟我說什麼?”

  芳芳有些猶豫:“我是來跟你商量一下,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把從恆業公司拉來的那十萬元先替陶漢哥墊付一下。然後……”

  “不行。”沒等芳芳把話說完,小杉就生硬地打斷了她:“這絕對不行。我就知道你會來跟我說這件事情,可我最擔心的就是你和陶妮會提出這個要求。”

  芳芳有些不解地:“為什麼呀?”

  小杉直直地看着她:“這還用問為什麼嗎?那十萬元是公司的公款,人家讓我們用來啟動項目的。”

  芳芳立刻為自己解釋道:“我知道啊,我又沒有說要用掉它,我只是說先用它來替陶漢哥救一下急。也就幾天的功夫。”

  小杉有些急躁地說道:“芳芳,我說你這人怎麼就這麼糊塗呢,我們這是一個正規的公司,不是家庭作坊,如果我們三個剛剛開始就這麼容易去壞了規矩的話,以後還怎麼繼續合作下去?”

  芳芳有些着急:“我也是怕陶漢哥這兩天會出什麼事情,所以就過來跟你商量商量的……”

  小杉口氣生硬一點迴轉餘地也沒有:“這沒什麼好商量的!”

  韓波不滿地拉了拉她:“小杉,好好說話不行嗎?”

  芳芳起身告退:“那就算了,那我回去睡覺去了。”芳芳有些失望地走了。

  小杉嘆了口氣:“聽你的話,我們三個合作了,你看,問題就來了吧。”韓波站在小杉身後皺着眉頭打量着她:“小杉,我怎麼覺得你現在的做派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小杉敏感地回過頭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我是說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闆了,我下去跑步。”韓波說着往外走去,小杉生氣地把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扔:“你這明明是話裡有話嘛,你別走,我讓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韓波沒有好氣地回過身子:“好,我說,你不覺得你現在越來越喜歡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吻跟別人說話了嗎?你對身邊的人越來越缺少耐心,你越來越喜歡拿原則來說事。我本來以為把芳芳和陶妮拉到你身邊可以幫你把這種做派改一改的,想不到你還是老樣子。”

  韓波說着打開門走了出去,小杉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但韓波的話還是讓她若有所思。

  第二天,在小杉公司里,小杉和芳芳在辦公桌的兩端面對面坐着。她們倆都在看恆業公司的公司資料。陶妮在收一份傳真。

  小杉抬頭看看芳芳:“喂,你沒生我氣吧?”芳芳語氣淡淡地:“沒有啊。”小杉說:“你昨天走了以後,韓波罵我了,說我態度不好,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對不起啊,”

  “沒關係,我知道你也是為了咱們的公司好。”芳芳依然低着頭不看小杉,這時電話鈴響了,小杉拿起電話,是陶妮的媽媽。

  電話里,陶母聲音明顯有點不對勁,小杉稍稍有些吃驚:“阿姨,你等一下,陶妮,是你媽媽。”

  陶妮慌忙走過來拿起電話機,對面傳來陶母的哭聲。陶妮着急地對着話筒喊着:“媽怎麼啦?出什麼事了?你別哭啊。”

  聽陶妮這麼一說芳芳和小杉全都緊張地湊了過來。電話里陶母還在一個勁地哭着。“媽,你別哭,今天芳芳和小杉都湊了一些錢給我,小柯說他今天會到單位里去向同事借的,大家都在想辦法,你別着急好不好?媽,你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那些人又吵到家裡來了?”

  小杉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哎,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會這麼過分,陶妮,你跟阿姨說我們馬上把十萬元錢給她送過去。”

  小杉說完站在原地,喃喃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把這筆啟動資金墊出去又怎麼啦?我們這是去救急啊,只要接下來趕緊補上不影響正常工作就行了嘛。”

  而陶母也終於在電話那頭說出話來了:“妮妮,你哥他賣掉了摩托車、手機,然後他把錢留在家裡,他自己帶上三百塊錢出走了。他的身上還帶着一把刀,他說要去找蘇玲玉算賬去。你爸爸現在已經去追他了,妮妮,你們三個也幫着去找找他好不好?他這樣走了會出事情的呀。”

 陶妮驚慌失措:“啊?哥怎麼會這樣呢?媽,你千萬別着急,我們馬上就去找他。”

  陶父、小杉、陶妮在馬路上、車站裡、商店裡到處尋找陶漢,可是卻一無所獲。芳芳衝進長途汽車站,在人群中探尋着。當她走過售票口的時候,陶漢也從售票口買了票出來,他低着頭看着票,芳芳只顧看着遠處一個長得和陶漢相似的男人,她匆匆地朝那個男人奔過去,就這樣芳芳和陶漢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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