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的不知所措，是在抵達瀋陽後下火車的那一刻。

　　在營口的時候，小樓去上班，明躺着睡覺，因為他上了一夜的網，很倦，而我，
拿着IC卡站在太陽底下，給每一個瀋陽的朋友打電話。

　　S 說連我自己都沒着落，我幫不了你，我掛了電話，一連幾個電話都如此，我
自己有些灰心了，怎麼辦？那一刻我太無助，又太需要人的幫助，可是誰能管我？

　　明的眼裡是容不下我的，我站在他和小樓中間，成為了第三者，如果不離開，
後果更加難以想象，雖然我心裡還是有小樓，在我走之後，我們三個人，仍然是好
朋友。

　　最後一個電話，本沒有報太大的希望，按了號碼，已經想象得到電話那邊的口
氣了，只是想徹底地讓自己那點僅存的僥倖被撞得粉碎。

　　king說，過來吧，我在三好街等你。

　　下了環路，我再一次撥通了king的電話，遠遠地看見他朝我走來，電話里蒼老
的聲音實在無法和眼前西裝筆挺、神采飛揚的青年聯繫到一起，原本以為不會是他，
他沖我一笑，叫出我的名字，那神情特別像相親。

　　我背着大包跟他回了家，諾大的一個房子他獨居，我丟下大包，很累，踢掉鞋
子，赤着腳坐在地上看電視，他關掉電視，正色地給規定了幾條不能違反的條例，
我點頭答應，他才打開電視，裡面有個女的在唱“我的愛就這麼瘋狂……”，他去
廚房煮了碗餛飩給我吃。

　　雖然他很關心我，但是總給我冷冷的感覺，他不善說話，不愛笑，對待事情有
獨特的觀察角度和見解，戴着金絲邊眼鏡，一副特認真的模樣，不知道這樣的人在
床上會是什麼樣。

　　吃過飯，他要我講此行來瀋陽的目的，我便把前因後果說明了，營口的小樓和
明，我沒有對他講起，他嘆了口氣說，原來這些年你一直在漂，挺慘的。

　　我笑了笑，我發覺得我的嘴可以咧得很大。

　　睡覺的時候，他把被子從單人床上拉下來，鋪在地毯上，我先洗的澡，他後洗
的，然後鑽進被子，關了燈。

　　他睡得很沉，一夜沒有動。

　　天亮的時候，他去上班，叫我一同去吃早點，然後把我趕到街上去找工作，留
了一把家裡的鑰匙給我。

　　我跑去上網，小樓和明都在線上，我隱身，他們發來無數條信息，全是“春無
力，你在哪？”“沒良心的，留個字條就走人了，你現在好嗎？”“瀋陽你沒有一
個認識人，你怎麼活啊”“給你大煙花的電話，你找他 139XXXXXXXX”……我沒理
他們，點了個“生命之光”的名字，問對方：我奇帥無比，我們見面怎麼樣？

　　真他媽倒霉，跟那個姓馬的“生命之光”見面，差點被那個胖豬給做了，要不
是我急中生智，真是無顏再見江東父老了，我以有事為由，答應他第二天再去找他，
第二天之後我就再也沒出現，其實他也看中我了，一直送我到車站，車子開了，他
就像小媳婦送情郎參軍那樣，站在車後面好久也不回去，換作別人也許早就感動了，
拼了命也要跳下車去。

　　回去跟king講起，剛提了個頭，他就說，以後這樣的事不要再和我說，我不喜
歡聽你講在外面的風流艷事。於是我不作聲了。

　　我仔細打量他，發現他的臉很紅，像剛剛成熟的西紅柿，紅中還帶着幾分青澀。

　　第二天，繼續找工作，繼續見網友，去依呀呀應聘服務生，人家問一些問題，
要我給客人介紹依呀呀的酒和果盤，真是放屁，我第一天來，上哪知道你們這裡有
驢屎還是馬尿，但我沒那麼說，我只含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個長得不俗的
年輕主管，一揮手，像趕要飯的一樣，走吧走吧，我說了聲謝謝，鞠了躬就退出來
了，原本以為這樣的動作會引起他的好感，可是我走出去三百多米都拐彎了，也沒
瞧見有人追出來。

　　然後我又去東風酒吧應聘歌手，老闆開口就問，你會唱英文歌嗎？

　　英文的嘛……我倒不會，但我可以唱很多高腔，每一句的音節呢，可以給它改
成靈歌的樣式，能唱出幾個不同的花腔，其中呢，是有一些韻味可言的……

　　我是問你會不會英文歌？他打斷我的話。

　　噢，這個……不會，我攤攤手。

　　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又一次被趕了出來，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在天上看我的笑話，得意洋
洋的樣子，我向它揮揮拳頭示威。

　　然後，我渴了，買了一根冰棍，一塊錢，我操，這在我們家，也就五毛。

　　過了幾天，我遊走在大街小巷，就像一個小乞丐或者小偷，睜着小眼睛，到處
尋覓，背包已經很油了，也沒有去洗，原因是king的洗衣機我不會用。有一次，把
king的毛衣和我的內衣放在一起洗，結果是內衣上面粘了很多的毛毛，看了恐懼不
已。

　　汗水也開始往下流，我在想，這汗水是不是和黃河的顏色差不多啊，為什麼每
次用手去擦都是髒兮兮的，還有一種怪怪的味道，雖然我每天都洗澡，我同時在想，
如果我一年，不洗澡會是什麼樣子，整個人是不是會重很多，對了，那樣的話，king
肯定不會讓我在他家住下去。

　　King有潔癖。

　　King安慰我，不要灰心，你一定行的，不過記住，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要
想到我啊。

　　那幾天我感冒了，king頂着雨去給我買藥，我裹在毯子裡，一臉地感動，眼淚、
鼻涕一塊流，king幫我擦下去，他說，傻孩子，一點也不聽話，再急也要注意身體
啊。

　　King對我很好。

　　休息的時候，我們去酒吧、去划船、去唱歌，他還說過些日子帶我去旅遊，但
我首要任務，是我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才行，其實我也想啊，但工作真的很難找，
哪是說說那麼簡單的。

　　北國話劇院的字跡斑駁的大門，厚厚重重的，被我用力推開，大門發出吱呀吱
呀的響聲，那一扇古老的大門裡可能是當年新四軍的炮兵營，也或許日本人在這裡
作過細菌試驗，看起來陰森恐怖。一股發霉的味道立即就撲了上來，而且還有冷颼
颼的風吹進我空敞肥大的褲管，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門裡站着兩個青年，在交頭
接耳，看見了我，都走過來。

　　嘿，幹嘛的？其中一個問我。

　　我看到了招聘廣告，你們不是招演員嗎？我提了提肩包。

　　另一個打量着我，你能演什麼？

　　什麼都行。我說。

　　演生孩子的呢？他又問。

　　我沒生過，但可以試試。我躊躇滿志。

　　嘿，哥們兒，進去吧。他笑着說。

　　……

　　後來我才知道，問我演生孩子的那個人就是這劇團的副團長，姓陳，團長是一
個年逾古稀，說話兜不住風的老頭兒，頭髮眉毛鬍子都已經花白，講起話來不加思
考，一段接一段的，只是咬字不清，我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從太師椅上把一身肥肉
挪到地上來比劃着，動作遲緩，極有隨時斃命的危險，他的幾個動作很簡單，躺上
來，張開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頭，發出慘叫聲，然後背景音樂是炮火連天
的隆隆聲。

　　我問了副團長才知道，為了配合“九一八”紀念日，而精心排演了這場戲。

　　我換上戲服，拿一個大毛墊子塞進肚子裡，頭上包個黑色的抹布，躺在地上，
一手捂肚子，一手捂着頭，我就要進入角色了，演一個在戰火中生產的婦女，因為
這是話劇，減少了很多背景，只用音樂和煙霧來裝點這一場戲，我身邊是破破爛爛
的鍋碗瓢盆。

　　副團長說，開始。

　　啊……啊……啊……叫了幾聲，副團長說感覺不對，怎麼聽起來這麼興奮啊，
重來。

　　有幾個其他演員在吃吃地笑。

　　啊……啊……啊……又叫了幾聲，副團長氣得跑過來把我從地上拽起來，行了
行了，不用你了，你這哪是生孩子啊，得得，快走吧。

　　我說，我可以演大學生的，九一八事變不是還有一些流亡的大學生嗎？

　　副團長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於是，我從一個生孩子的婦女變成了一個穿中山裝、系長圍巾、手提箱子的進
步青年。

　　演這個角色我是真的進入了，也得到了副團長和團長的認可，原因是，這個角
色沒有台詞，在音樂聲中，與家人話別，一個人登上郵輪，是用肢體語言來表達內
心感情，所以在動作上比較誇張，我學過舞蹈，處理得還不錯。

　　晚上回去之後，跟king吹噓了好久，說什麼，大學生的角色不是什麼人都能演
的，他們那些人都演不了，竟然叫一個演生孩子婦女的演員來演，我操，太糟踏藝
術了，後來，副團長讓我演，一下就過關了，把所有人都斃了。

　　King說，你真本事。我說，那你怎麼獎勵我？king說，如果你真能行，你要什
麼都成。

　　可是，第二天我再去北國劇社的時候，副團長通知我，大學生的角色已經有合
適的人選了，我可以換一個，比如說，日本鬼子甲、日本鬼子乙什麼的。

　　我記得我臨走時，和副團長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大爺。

　　後來，我不知道怎麼搞的，竟然被介紹到了酒吧去當服務生，當然，這事是瞞
着king的，他知道了的話，一定不肯，說不定會很生氣，把我掃地出門呢，酒吧在
經十二街上，名字叫“百斯特”，取自英文單詞“best”，最好的意思。

　　老闆姓劉，年輕比我還小，聽說，他是靠着一個大款，大款給了他一筆錢，開
了這個酒吧，人長得一點也不出奇，眼皮挺大的，個子也小，跟我說話，老氣橫秋
的。

　　在我這裡做呢，服務生三百塊錢一個月，不過，如果你可以做別的嘛，工資會
很高，你還能夠享受。

　　做什麼？我問。

　　坐檯或者出台，什麼樣的客人都要應酬，不能挑三揀四，除了工資以外，小費
我們分文不要，全是你的。

　　行，給我個電話，我回去考慮一下，三天后回你。

　　……

　　坐在馬路上，兩個我在對話，一個說，去吧，就那麼點兒事唄，還能掙錢，一
個說，別去，去了你還有尊嚴嗎？

　　後來我沒去，一方面是因為king，我真的不想讓他失望，另一方面也因為我在
網上和明說了這事，明說，你要是去了，我就再不認識你了。

　　晚上回去睡覺，雖然在一個被子裡，king卻是不碰我的，偶爾幾次在夜裡把對
方摟得很緊，也是為了取暖，天未亮，各自分開，早上，king去上班，我去找工作，
滿大街小巷，像找丟失的東西一樣，貓着腰，累了就地坐下，這些天裡，應聘了很
多單位，酒店、電腦公司、工廠都去了，不是人家嫌我，就是我嫌人家，總沒有合
適的，我整天垂頭喪氣的，像一個將死的狗一樣。

　　瀋陽的夜幕，光怪陸離，一點也不真實。

　　King的家是我的驛站，天亮了走出去，說再見，天黑了疲倦地走進來，說我回
來了，本來有很多話，看到king一臉的嚴肅又不知該怎麼講，他看他的電視，我洗
我的澡，流水聲嘩嘩的，我仰起頭，把不快和累沖得煙銷雲散，水流過的每一寸肌
膚，都是柔柔的感覺，像風一樣，一點也不強烈，浴室里熱氣騰騰的，像仙境一般，
我在裡面抬頭看燈，轉着圓圈，幻化成一尾游魚。

　　King在外面狠命地砸門，春無力，你快一點，你怎麼這麼慢啊，是不是死在里
面啦？

　　一下子，把我所有的幻想都打斷了。

　　沒事的時候，我還翻king的東西，但我不是偷，而是看過了就放起來。King前
腳走出門，我就爬起來，光着身子，在未拉開窗簾的屋子裡走來走去，看到大鏡子，
會擺個pose，自己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開始翻king的東西，看他的私人相冊，裡面
的king神采飛揚地站在名山大川邊上，張着大嘴被拍下來，或者笑得很詭異，樣子
傻呵呵的。

　　我打開king的電腦，用他的名字聊天，竟跟人家說：處女，上床啊……帥哥，
419 啊。然後他們都罵我，變態，去你媽的。

　　我打開king的冰箱，喝他的啤酒；拿出king的煙，抽一根，嗆得直流眼淚；抓
起king的電話，撥給那些想和我上床的人；翻出king的所有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
等king回來的時候，我又變成了灰姑娘，穿着俗氣陳舊的衣服擦地板，滿臉是天真
無邪，樣子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但工作仍然沒有着落。我每天必做的事，就是到處走，到處看，腆着厚臉皮跟
人家說，你用我吧，試試看，怎麼樣？一個月，就一個月……

　　後來，天曉得我爸怎麼知道我找不到工作、每天閒逛的事了，要來瀋陽找我，
把我帶回哈爾濱去，這下，我怕了。回到哈爾濱意味着，我不能夠再自由自在地生
活，意味着，我必須事事聽從爸媽的，意味着，想再走出來，已非易事。

　　我堅決地說，不回哈爾濱，我爸說，那你在瀋陽沒事可做，你愁不愁人啊。

　　我說，我回上海吧，我原來的單位，他們還會要我。我爸說，算你想對了。

　　唉，走出了那一步，卻又不得不走回去。

　　King不知道我要走的事情，我把行李通過物流公司發往上海，手續辦妥之後，
我買了第二天的火車票，沒有和king講起。

　　晚上，king回來之後，先去洗澡，問我吃沒吃飯，我說吃過了，他裹着浴巾走
進臥室，我躺在地毯上蓋着被子看電視，king坐下來拿起一條毛巾擦頭髮，我* 在
他的身上不說話。

　　你怎麼了？king問我，我說沒事。

　　我開始吻king的雙唇，他被這突然其來嚇了一跳，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是情願的。我慢慢地說。

　　我真後悔沒有在這一段時間裡，好好地認識你。我幽幽地聲音像來自天國或者
地獄。

　　你什麼意思？king突然對於我的話敏感起來。

　　我要走了。

　　去哪兒？

　　上海。

　　上海？

　　是的，上海。

　　怎麼…怎麼你都沒有和我說一聲？

　　我拿出票給他看，是明天的。

　　噢，因為你明天要走了，所以你今天……

　　事情不能這樣推測，king，我要走了，讓我最後一次好好地看看你，你什麼都
不要再說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一滴眼淚從king的眼角流下來，我立刻別過臉去。

　　謝謝你的陪伴，這一個多月來，king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請你原諒我。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我就要和king說再見了，但今天的這個“再見”
有如千斤重，壓在我的胸口，喘不過氣。昨夜，我們把彼此抱得死死的，king也起
來了，看着我穿衣服，他也穿衣服。

　　你要幹嘛？

　　不用了，你還要上班。

　　春無力。

　　嗯？

　　你還會回來嗎？

　　我看着他，垂下眼睛，應該是不會了。

　　當我背着包走出門的時候，king說，春無力，讓我再看看你，他拉我的袖子。

　　我回過身來，輕輕地抱了他一下，說了聲再見，就出了這扇門。

　　空空的大街上，只有清潔工在掃地，偶爾有一輛車子駛過，身邊跑過去兩個晨
練的人。葉子差不多已經掉光了，早晨的空氣冷冷的，我在打哆嗦，於是，我加快
了步伐，king的影子卻在我腦海中徘徊，我真的是沒有好好去認識他，現在已經晚
了，瀋陽啊，像一個客棧，我匆匆來又匆匆離開，一切都像是夢境中，從一開始的
出現到真切，到迷茫，又到現在的消散，那夢境裡的雲朵，沒有一片為我停留，沒
有一片寫着你應該留下來，我似乎聽到king在樓上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回
頭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只有徒增煩惱和不舍，走吧，越走越遠，當太陽出來
的時候，我應該是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太多的故事只能留給回憶，我們要面對的是明天，明天還未到來，因為今天的
天還沒有亮。

　　天亮的時候，請你對我說，春無力，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