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我還在荒僻的古溪。老屋附近有片灌木叢,很荒涼,我從不到那邊去。在那個熾熱的夏天裡我的身體發生了難以啟齒的變化,令我尷尬和不知所措。早上醒來時我忽然發現下面愣頭愣腦地挺拔着,堅硬無比,這事讓我很難為情。我貓着腰,悄悄拔下門閂,然後又貓一樣遛出去。我趁着晨曦一路小跑衝進麥地。這裡沒人。尿吧。尿吧。我咬緊牙關,憋住氣,對着那些枯黃的麥杆很暢快地猛尿一通。我看着尿液閃着銀亮的弧線在麥杆上胡亂飛濺起來,從這個麥杆飛濺到那個麥杆。我看到麥子們瘋狂地搖擺着頭晃動着身子。我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麥子都在瘋狂地搖擺。那些銀亮的液體從麥杆上淌下來,洇入地里。地上濕漉漉的一片。霎那間我有說不出的快活。
這樣的快活讓我不能自已。我幾乎每天早上都要讓麥子搖擺一會。我之所以要悄悄做這事是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也沒人知道。我的東房裡還住着一個陌生的女人。是的,很陌生。她才來不到一個月。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二十多歲吧。她是城裡派來的工作隊成員。工作隊分散到村里各戶,同吃同住。都希望工作隊的人分到自己家裡。他們帶着充足的糧油,還有大肉。住哪家哪家就占光。她分在我家。原因是我家裡只我一個人住,父母不在家,有間廂房空着,她住裡面。那是東廂房。
自從她來,我就發現東廂房滿是芬芳和誘惑。那裡面藏着一些鮮為人知的秘密。我着魔一樣頻繁出入她的房間,我總想聞她身上的氣息。那是女人身上的味道。我不知道那種神秘的女性氣息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清香,青澀,還帶着一縷芬芳。我常常倚在東廂房的門邊看她起床洗臉梳頭抹雪花膏。她梳頭的姿勢非常好看,一會把長發放在胸前往下梳幾下,一會仰着脖子,把長發捋向肩後。我喜歡她的長髮。直至現在我仍然喜歡長發女人。我喜歡看她們。我對那些把頭髮剪成男人式樣的女人一點好感也沒有。我進入她的房間就猛吸幾下,總想把那種氣息和花露水的清香吸進體內。她看着我,說春兒你換下來的衣服呢,拿來我給你洗。
門前有條小河,水面上還漂浮着薄霧。她去洗衣服的時候我就再次進入她的房間。我撫摸她用過的梳子,鏡子,雪花膏瓶。鏡子圓圓的,我第一次看見了一個陌生少年膽怯病黃的面容。那是我。可是那是我嗎。我還看到一個日記本。那些潦草字讓我自慚形穢。我看不懂。裡面夾了一張照片,是她,站在樹下,望着我笑。
她站在樹下望着我笑。那是屋前幾棵很粗的老槐。她洗好了衣服說春兒你來幫我忙吧,幫我扯下繩子。她個子比我高。我就和她拉繩子。我往這邊拉,她往那邊拽。我們都發現這樣拉繩子很好玩,於是惡作劇一樣拉繩子,我用力扯緊了,她一鬆手,我未站穩,踉蹌幾步,一下子跌進後面的麥地里。她哈哈大笑,我還沒見她如此開心地大笑過。她的笑臉像遍野的鵝草花放肆妖嬈,肆意綻放。我跌進麥地的樣子一定很狼狽。麥地里那些枯黃的麥子被我壓倒一大片。我很愜意地躺在麥地里,很柔軟,我聞到了清清的麥香。我看到麥杆下面生長着一些碧綠的野草,香芋藤,野蔥花,紫蘇,馬頭蘭,都蓬蓬勃勃地開着花,藍色,紫色,黃色。都有。我把它們一根根折下來,只一會就滿了一大把。我嘴裡銜根麥穗手上握着野花,很愉快,我躺在柔軟的麥地里好久不想起來。
我躺在麥地里看她晾衣服。她的那些好看的衣服上都有很鮮艷的小花,和我手上的野花一樣好看。我感到我手上握着野花就像撫摸她的好看的衣裳。她很吃力地掂起腳把衣服往繩上晾。我看到她雙手晾衣服的時候胸前那兩個滿滿的小東西很利索地向外擠了兩下。我看到晾繩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在晨風中在陽光燦爛的槐樹下如無數彩旗般獵獵飛舞,令我興奮不已。我還看到有兩個鼓圓的白罩很隱蔽地藏在那些鮮亮的衣服中間。誰也不易看見。我不知道我的眼睛為何如此明快,捉到了那樣一個東西。那白艷的色彩一直在我眼裡飄蕩,讓我眩目。我揮之不去,像樹上兩枚熟了的桃子在我腦海中搖晃不已。
我心裡忽然裝得滿滿的,我說不清是心裡裝滿了麥子還是那些瘋狂的麥子把我淹沒。
有幾天,我發現她偶爾會緊閉房門。她從裡面探出頭來,對我報以一笑。輕輕地把門掩上。我還聽到裡面的插銷聲。不知道她在裡面幹什麼。我對着東廂房的門看了好久。我聽到她在裡面傳出一些悉悉簌簌的聲響。好幾次我對着門縫往裡瞧,但什麼也看不到。不一會她出來。我出現在東廂房的門口令她大吃一驚。很快,她臉上露出一種特別的對我的笑。她慌忙把手放在背後。我歪着脖子往她背後瞧。她不讓我看。我不知道她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又不讓我知道。我一定要弄明白。我圍着她轉,她躲避着我。她的臉急得通紅。她的兩條烏亮的長辮被我追逐得一跳一蹦的。她把雙手放在背後,胸部在夏季薄薄的襯衫下面很顯明很堅硬地挺突出來。我忽然湧起撩開她衣衫看看裡面的東西的欲望。
但是我沒看到。她在我分神的檔兒離開我去了河邊。那種青青的氣息像誘人的果子從我身邊飄拂而過。我當然想知道這個秘密。於是我悄悄貓進麥地,一動不動地看她的動靜。好一會她才從河邊走來,又悄悄向四下張望一下,然後把什麼東西放在屋檐上曬。我看不見是什麼。那些枯黃的麥子搖晃着我的眼睛。後來她去村里倪支書家。她每天上午要去半天。等她走後我迫不及待來到屋檐下,掂起腳想看。我的個子還不夠高。無法看到。但我知道那屋檐上曬着她的秘密,一個屬於女人的秘密。她不想讓我知道。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我也不明白。
我猛然想起屋後有棵桑樹,我常常吃桑椹。那棵茂盛的桑樹枝伸到屋頂上。我毫不費力就竄上屋頂。我像貓一樣靈敏。我在那些碧綠的桑葉間翻過屋脊。那些紫紅的桑果熟了,爛了,屋檐上鋪了一層。我的臉上,手上,衣裳,都染許多斑駁陸離紫紅色。想到就要揭開一個秘密我的心就止不住興奮,我的心在怦怦亂跳。
我看到了。我看到屋檐上晾着幾根棉布條,和一根粉紅色的帶子。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但我隱約知道和女人有關。這是女人的一個秘密。我忽然興奮無比。我窺視到一個女人的秘密,這是讓我多麼欣喜的事啊!我長時間看着那幾根棉布條和那根粉紅色的帶子。我感到我的心在激烈跳動。我的整個人在屋檐上顫抖。我感到屋檐上那些碧綠的桑葉在劇烈磨擦。我想到早上那些瘋狂搖擺身子的麥子,那些瘋狂的麥子啊!
忽然有一天,層層的雲壓了下來,好像要下雨。還有雷聲。她在村里還沒回來。我猛然想到,她的粉紅色的秘密還曬在屋檐上。我不知為什麼,一股猛勁湧上來,想也沒想,猴子一樣竄上屋後的桑樹,一個箭步踏上屋脊,飛快地把她的秘密揣在懷裡。我感到有幾滴雨落在我的臉上,我迅速勾住桑樹枝,一個盪鞦韆,躍下屋檐。我的頭撞上了另一棵樹,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感到額頭上有熱熱的東西往下流。一摸,是血。但我沒感到痛。雨嘩嘩落下來,可是我身上一點也不濕。真是奇怪。我一抬頭,她撐着紅紙傘站在我的面前。我立即從胸中掏出她的秘密,遞給她。她對我笑。她摸着我的頭,對我笑,像三月的桃笑那樣好看。
多少年之後,我從事醫用電子方面的研究。我有機會輾轉各大醫院,熟練地操縱現代化的CT斷層裝置。女人身體的所有秘密在我面前蕩然無存。我甚至可以非常清楚地讀到她們的胸部,腹腔,骨盆等等體內的各種組織結構,她們體內的任何一種變化都逃脫不了我那雙銳利的眼睛。我發現沒有秘密是多麼蒼白和痛苦。但是我又想,那些在電子屏幕上強勁跳動的心臟不是包藏着無數的秘密嗎?與知已共享秘密是一件多麼美麗的事!我們能夠把心扉敞開,把心中的秘密靜靜地悄悄地告訴另一個人又是多麼幸福!現在還有幾人能擁有這樣的幸福?一個人如果帶着秘密離開人世,那一定非常淒涼,心有不甘。坦然,真誠,知已,肝膽相照,還有嗎?透過CT斷層裝置的電子屏幕,我看到那些心臟包裹得緊緊的,那些沉重的心事何時才能展放!
我常常懷念故鄉的麥子。我常常做夢。我躺在故鄉老屋的房檐上,那些綠色的桑樹葉卟啦卟啦在風中發出聲響,在我面前肆意展開,不停地輕觸我的臉。我每天在屋頂上守着漸漸紫紅的桑椹,希望能從鳥嘴裡搶下幾粒來吃。鳥兒們也守着,成熟一粒就吃一粒。不知我是不是爭得過鳥兒。陽光滿滿地照亮屋檐上的一切。晴空是那樣的久遠和寂寞。青瓦,紫色的桑椹,綠葉,青果一樣的少年,還有粉紅色的秘密,這一切都在明晃的陽光下飄蕩着原野的氣息。我還能透過一片灌木叢遙望到遠方的麥子。我的目光由青綠變成金黃。那些熟了的麥子在溫暖的陽光下搖搖晃晃,一望無際,把一個懵懂少年的心事由一枚青果變成金黃,像麥子那樣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