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個女人?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怎麼會知道我睡在那草叢裡呢?
老魏說你也不知道她是誰嗎?我原來還以為是你設計的“托兒”呢。
我說:“老魏,也許真的是我遇到鬼了。你別總想着你的發行量了,不管你相信與否,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老魏凝視着我,沒有回答我的話,卻突然問道,你真的是從大門走進來的嗎?
你說呢?我看着他。
老魏走到我的身邊,把手放到我的額頭上摸了摸,表情嚴肅。
你是人,不是鬼。我相信你是從大門進來的……是大塊頭在說謊?
可我並沒有看到大塊頭守在門口,真的,我只看到了老王頭。
這時我真的又看到老王頭了,此刻這老先生提了個暖壺,正從窗外經過,還朝我笑了笑。
快看,快看哪老魏,那不是王老爺子嗎?我拉着老魏奔向窗子。
老魏掙脫了我的手,說你幹什麼啊你,你瘋了?我這是13樓啊!
我停在窗前,淚水流了下來。我看到老王頭朝我揮揮手就消失在空氣里了。
老魏嘆了口氣,說:“這樣吧,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了,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你去找他,也許他會給你一個答案的。”
我轉回身來問老魏,今天是幾月幾號?
老魏把一張淡紫色的名片塞到我的手裡,然後他很肯定地回答說:“今天是9月14日。”他又拍拍我的肩膀,繼續說:“我是在網上認識的這個朋友,只見過一次面而已。他自稱是個心理學專家,同時對八字、周易預測、風水地理、奇門擇日、姓名學及佛、道都很有研究,我只是在買新房的時候,向他諮詢了一些風水方面的問題。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先不要考慮去和別人說什麼了,說了,誰又會相信你呢?”
我說我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我的職業提醒着我,也督促着我,必須把這件事情弄明白。
我的筆記本電腦呢?老魏說,走,你跟我來。
老魏開了門,鬼頭鬼腦地向外窺探了一下,才領我走出屋門,向我的辦公室走去。
我的辦公室里很雜亂,似乎很久沒有被收拾過了。電腦桌上空空如也,我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
老魏說奇怪了,自你出事後,你的辦公室就被我給封了,只有公安局的同志來過一次,其他人就沒有進來過……也許是……是大玲子……她說自己的電腦中病毒了,拿去重新裝了,想用下你的電腦……對了,是她拿了……我給她打電話,讓她給你送來。
我驚愕地看了老魏一眼,腦海里突然閃現出大玲子背對着我在我電腦的鍵盤上噼里啪啦打字的樣子,和她黑色長髮里包裹着的那張恐怖的臉來……還有那雙由骨棒連接起來的手……
那場大火會不會真的燃燒過呢?!
你怎麼了?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老魏嘴角掛着微笑。
我說老魏,不管我說的那些“鬼話”是不是真的,你也不用去計較。但是,請你一定要記住,報社最近也許真的會着火的,請你做好……
我說不下去了,我發現眼前的一切如煙雲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自己竟仍站在大牆的下面……寒冷的風仍然在吹個不停,我看到獨眼人正一步步地向胡同外走去,他手中的竹棍在左右擺動着,探着前面的路……
我是怎樣從報社的大廈里又回到這裡來的呢?我的腳下,踩着一張破舊的報紙!
我的手裡,正捏着一張淡紫色的名片。
我追出胡同口,四下張望着,怎樣都找尋不到獨眼人的身影了。灰暗的天空下,車輛與人流仍是那樣匆忙地涌動着。我回身看看自己剛出來的那個胡同,發現胡同里是那樣的幽深,那樣的神秘莫測。忽然感覺這裡對自己又是那樣的熟悉,就如自己曾經在這個胡同里生活過、玩耍過似的……不自覺地,我深深打了個寒戰。忙轉回身向大街走去。路燈開始亮起來了,原來天色已近傍晚時分。許多出來散步的人與我擦肩而過,他們大多都是一家三口,妻子牽着丈夫的手,父親拉着孩子的手,說笑着、追鬧着……
我突然停了步子,呆呆地看着從我身邊來來去去經過的每一個人。我想我應該回家了。
我要去找回自己的生活,找回自己的一切。
可是,我還真的是自己嗎?
我穩了穩心神,開始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間,辨認着自己要去的方向。
首先,我走向了第三醫院,第三醫院離我的家比較近。我模糊記得自己以前站在第三醫院的大門前,就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住宅樓區的。那樣,我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家了。難道我真的忘記了自己的家?
從第三醫院的大門對面的胡同進去,就可以直接步入我的住宅樓了,三分鐘的路程。是啊,三分鐘的路程,只因為自己的晚起,沒有參加到程菲的葬禮,或者說,沒有送他程菲離去,才讓自己遭遇如此的境遇嗎?在走進胡同口的瞬間,我停了步子,說:“程菲,你還在跟着我嗎?假如你仍在跟着我的話,那麼,請你到我的前面來吧,我們好好談談,畢竟,我們是好同學,好朋友,或者說是曾經我們是好同學好朋友,我不知道或者說我忘記了對你做過什麼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或者來懲罰我……難道你真的沒有死?”
我的身後,沒有一絲的回應。
我又說:“你不說話,至少也該嘆息一聲啊,讓我知道你的存在!”
我心裡想,一會兒,千萬可別把程菲的鬼魂帶回自己的家啊!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可是,你現在根本回不了家你知道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驚得我渾身一抖。這聲音來自我的左前方,我看清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正緊緊貼在左側的牆邊,聽聲音是個男的。
“你真的還記得回家的路,看來你還有救。”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讓我的心臟緊縮成一團。這聲音來自我的右前方,我仔細看去,也有一個黑色的影子緊貼在右側的牆邊。聽聲音是個女的。
男左女右,是兩個人?還是兩個鬼魂?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胡同口,左右搖擺着腦袋,很難把注意力集中起來。
月色與橘黃色的路燈的光芒在地面上流動着,雖然我很難看清這兩個人的面孔,但我看到了他們兩個反射到地面上的影子。我就笑了,說兩位出來吧。我知道,真正的鬼是沒有影子的。
你見過真正的鬼嗎?男人的聲音問我。
我說沒有。
那你怎麼就知道鬼會沒有影子呢?女人的聲音也在問我。
是啊,我怎麼就知道鬼沒有影子呢?
他們終於從陰暗的角落裡走出來了,一起奔我而來,我不知道自己是該等待還是該逃跑。
16.
是的,說心裡話,想逃跑的念頭在我心裡占據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但我還是沒有逃跑,逃跑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我想自己從此刻開始,必須面對一切,看着事態的發展,至少要把自己從噩夢中喚醒。可這真的是夢嗎?
在我猶豫的瞬間,這兩人已經一左一右,把我夾到了中間。
我們在這裡等你很長時間了。男的說。他一身黑色的西裝,連裡面的襯衫都是黑色的。
你終於出現了,也算我們有緣分。女的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緊身風衣,面色白皙,沙啞的聲音與她年輕的面容顯得很不相稱。還有就是她穿這樣的風衣讓我記起了小雪,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找找小雪呢?她與程菲來看我的那天,是在程菲自殺前還是自殺後啊?自殺前倒是個合理的解釋,假如是程菲自殺後,那……那小雪不也……
我不去想了,也不敢想下去了。我要面對的是眼前這兩個古怪的傢伙。
等我?為什麼要等我?我故作鎮靜狀。
是魏總讓我們在這裡等你的,你應該有我的名片,我就是楊五風大師。男的說。
我開始翻自己的口袋,可我的口袋裡除了那個裝滿冥幣的錢包,其他什麼都沒有。
你是個很聰明的傢伙,現在怎麼開始自己捉弄自己了?魏總說你的腰帶……自稱楊五風的人說。
我終於習慣性地解開了腰帶,在腰帶的夾層里找出了500元的現金和一張淡紫色的名片。可我依稀記得自己剛才還捏着這張名片的呀,自己又是在什麼時候把這張小卡片塞進腰帶里的呢?我突然想起了一字:“暈”!這是自己在QQ里聊天的時候常用的一個字。
習慣成自然,把錢藏在腰帶里用來躲避老婆的“搜查”是我獨創的“暗器”。那500元現金是我的小金庫,是用來在麻將桌上“江湖救急”用的……老魏怎麼這樣了解我啊?我和他打過麻將嗎?天知道我還遺忘了哪些東東?
我走到路燈下,借着路燈的光亮,我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大師楊五風先生。其他的行行小字都很模糊,我想一定是些廣告用語,就不再看下去了。
兩個人就如我的影子,又黏糊到我身邊來了。
這是我的秘書胡亞。楊五風介紹說。
虎牙?我問。我想起阿良在墓地旁草叢裡露出的那兩顆尖尖的發光的牙齒來了。
不,我是姓胡的胡,亞洲的亞。女的立即糾正說。
“楊五風大師,胡亞女士,你們好!見到你們認識你們我很榮幸。”我說:“我想回家後換件衣服就去找你們,感謝您二位在這裡等我,我回家去趟先,去去就來……等我啊……”其實我在說謊,我想回家去看看家裡的情況,至少給自己的老婆打個電話呀,然後再去找小雪……可我老婆又是誰呢?
“你家的附近有精神病院的人和警察守着呢,若是你還想回精神病醫院,你現在就回家吧。”楊五風說。
“他們會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胡亞說。
我收回了正抬起的大腿,呆站在那裡。是啊,誰會相信我呢?難道自己很喜歡回那個可怕的病房嗎?還有那個可以把我的身體抓起向樓下扔的渾蛋……
夜幕的顏色更加的暗淡了,寒星稀疏地掛在天際,月亮卻顯得明亮了,清冷而高傲地懸掛在空中。風是冷的,在胡同里來回亂吹着,讓我渾身發涼。我不明白他們兩個人為什麼要帶着我在胡同里直直地走,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跟着他們走。他們真的像我的兩個影子!
告訴我,你都經歷了些什麼?楊五風說。
對,告訴我們,我們相信你的。胡亞說。
我很討厭聽到他們怪異的聲音,但又制止不了他們說話,就趕緊把自己能想起來的經歷都講給他們聽,好堵住他們的嘴巴。
就這些?
等我住了嘴巴,實在想不起來其他東西的時候,楊五風問道。
我說我真的想不起來什麼了,並且我覺得自己一直在夢遊。
好像欠缺點什麼似的呢。胡亞說。
您二位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想我應該知道他們的身份和他們找我的目的。
楊五風說,我苦心研究靈異與玄學有很多年了,還建立了自己的網站。其實,說實話,至今也沒有什麼結果。為什麼沒有結果呢?因為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一個可以與鬼魂通靈的人。
通靈?什麼意思?我很敏感。
“就是死去的人,對某種事物沒有完成心願……或具有仇恨意念或殘留着深厚的感情而不願意離去,想把事情做完再離去,這就是咱們日常生活中所說的鬧鬼。通靈的人就是指活着的人有這種特別的功能的人,能與鬼魂溝通的人,這種人可以勸鬼魂離開……”楊五風突然加快了步伐。
那要是鬼魂不離開呢?是不是要給他操辦個鬼葬禮呢?我說。
這……這是誰告訴你的?楊五風有些吃驚,扭過頭看我。
我說是一個獨眼人告訴我的,就是我剛才講的那個人,也就是把我從地府里給解救出來的人。
“是‘就不說’?”
我說他真的叫“就不說”嗎?
楊五風說是的,他和我也算同行,只不過檔次不一樣,他走街串巷、坑蒙拐騙,我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等待有魚咬鈎……
說完這話楊五風有些不自然了,步子也稍慢了下來。繼而接着說:“我算卦是有科學根據的……”
我想說狗屁吧,你自己都說露餡了,還等魚咬鈎呢,整個一騙子。不,是騙子一雙!
“我一直在尋找“就不說”,我們這個行當里都傳說這獨眼人有通靈的本事,可誰都找不到他,即使找到了,他什麼都不對別人說,所以大家叫他“就不說”。最近我在你們《宛城晨報》中發現了你的事情,你的奇異經歷讓我很感興趣。說實話,我真的相信你說的全部的話!並且你一定就是我們苦苦尋找的通靈人!”楊五風終於停了步子,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冷異常,且濕濕的,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想甩開他的手,卻沒有甩掉。
“你別再當那無聊的小報記者了,我們合作吧,那樣我們會弄到很多錢的……”
我說我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來都不相信什麼鬼神的傳說,我所經歷的那些破東東一定有什麼陰謀的成分在裡面,您二位還是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吧,別影響我去調查……”我有些憤怒了,原想會得到他們的一些幫助,現在才明白,他們真的是騙子一雙,還裝扮成這個鬼模樣躲藏在牆根兒來嚇我。
“你不要這樣說啊,我們很需要你的呀……”胡亞也把手放到了我們兩個人的手上,樣子就如我們三個人在搞什麼聯盟的儀式。
她的手也極為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