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大喊一嗓子,具體喊的是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了。然後拼盡全力向後一退,掙脫了這兩雙冰手,轉身就跑。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四周都是高高低低的毛樹叢,遠看,好像還有一座座山丘,黑黝黝、朦朧朧的一片。腳下的路面是銀色的,那是月亮傾瀉下來的光芒。我這是在哪兒?自己是什麼時候從城市裡走到這裡來的?
我回頭看去,見那倆騙子竟飛快地向我追來,看他們前進的身形,似乎在半空中飛動,好似兩隻大大的蝙蝠在舞蹈。
難道我又遇到鬼了?我做的都是些什麼破夢啊?
我停下來了,不是我跑不動了,是我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我不會游泳,怕被淹死。
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大片銀白色,那是個很大的湖。湖面慘白,湖水還沒有結冰,我不會游泳,只好站在湖邊欣賞水中的月亮。
兩個人追到近前又把我夾到了中間,一人抓住我的一隻手,意思是看你小子還跑不?
我說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呀?放了我行嗎?
楊五風說你小子也太不講究了?是你說要有東西給我們看,帶我們來這裡的,你裝什麼迷糊啊你?
快把東西交出來!胡亞狐假虎威地說。
我說我什麼時候說要給你們看東西了?我感覺渾身發冷,冷得都快受不了了。
“這裡的湖水是不是很美?你們看那湖裡的月亮是不是更美?”一個人說着從湖的另一邊正向這裡走來,月色中,他戴着墨鏡,手裡的竹棍兒發着金燦燦的光澤。
我感覺兩隻手一暖,身邊的兩個人同時鬆開了我的手。
“是你?‘就不說’?真的是你嗎?”楊五風的聲音在顫抖。
“咳!”獨眼人深深嘆了口氣,說:“楊五風,你難道真的不記得這個湖了嗎?”
楊五風面無表情,沒有說話。但我看見胡亞的身子突然抖動了一下。
“人世間什麼是該留戀的,什麼是該遺忘的,你自己應該知道啊。你的願望今天你都實現了,你一次就看到了兩個可以通靈的人。你做一個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的浮遊魂有意思嗎?還有,我會幫你完成你的心願的……”
“你在說我?我死了?我是浮遊魂?”楊五風后退了兩步,身子無力地靠在了胡亞的身上。
胡亞在哭泣,聲音還是那樣的沙啞難聽。難道這就是傳說中鬼魂的哭泣?
“水中的月亮,終究是虛幻的,總會消失的。”獨眼人抬了抬手,示意我到他的身邊來。
“把你的錢包取出來。”
我把錢包遞給了獨眼人。
獨眼人將錢包裡面所有的冥幣都取了出來,留下一半,放到地上點燃。剩下的一半,他一揚手,冥幣便漫天飛舞着,散落到了湖水裡去了。
冥幣在燃燒,火花在跳躍,黑色的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我說您注意點火源,別搞成森林大火啊!
獨眼人搖了搖頭,沒有理睬我。
我回頭再找尋楊五風和胡亞,他們早已不見了蹤影,只見湖面上有漣漪在微微顫動。
獨眼人說這是最簡單的鬼葬禮,這兩個人不相信自己已經離開人世了。但他們對人世間沒有什麼仇恨,有的只是心裡沒有完成的心願。其實是他們不敢去那個世界……我猜想他們一定在世間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這個被他們‘對不起’的人,或許在另一個世界裡正等待着他們的到來。所以,他們兩個在找通靈的人幫他們說合……我已經答應他們了,所以他們放心地離去了……”
他們真的是死人?是鬼?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我心裡還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
“他們……他們是怎麼死的?”我問道。
獨眼人沒有說話,轉身順着湖邊走去。
我忙跟着他向前走去,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後背,生怕他再會悄無聲息地消失一般。
腳下的路開始堅硬起來,我低頭看去,見是一條一米多寬的石板路。路兩側是荒蕪的雜草,草的葉子在寒風中不停地抖動着,身邊的湖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我抬頭再向獨眼人尋去,見他正向一座茅草屋走去,茅草屋裡閃亮着微弱的燭光。
獨眼人停在茅草屋的窗前,靜靜地向窗子裡凝視着,身子一動不動,如石雕一樣。
我走到他的近前,與他並肩站在一起,也向窗子裡看去。屋子的正中位置擺放了一張八角的木桌。桌子上燃着一根白色的蠟燭。蠟燭旁是兩盤糕點和兩盤水果。桌旁並沒有坐着人,但有四把木製的凳子立在那裡。
看來,他們真的還沒有到。獨眼人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他的話音剛落,我就看到桌子旁的四個凳子上齊刷刷坐上了四個人。看年齡都是老年人,性別是兩男兩女。都穿着藏青色的長袍,男的戴氈帽,女的頭髮花白且挽着疙瘩鬏。
說吧,老妹子,你想怎樣做?我們去怎樣懲罰那畜生?坐在左側的老男人說。
是啊,告訴我們幾個,只要你說出你想到的方法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由我們去動手。另一個男人說。
兩個老男人的目光都觀望着背對着我和獨眼人坐着的那個老女人,我根本看不到她的面容。
沉默。老女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說話呀!你這是怎麼了?她身邊的女人推了她一把。老女人的身體如鐘擺般左右搖晃了幾下,就又靜止不動了。只有那白蠟燭的火苗在沒完沒了地飄動。
我的身體開始哆嗦,恐怖到了極限。不由得扭頭去看獨眼人的臉。我發現獨眼人的臉頰上已多了許多的汗水,那汗水正在不停地向下流淌。他為什麼會這樣呢?也是恐懼嗎?
你應該想想,你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離開?離開了,你為什麼不願意離去?他們是怎樣逼你離開的?你何苦要說出那樣的話?
我沒有聽出來這話是發自哪個人的喉嚨,就像那三個人同時發出來的聲音,這聲音一起撲向我和獨眼人。不,確切地說是衝着背對着我們兩個的那個老女人怒喊過來的。如陰冷的狂風,只有聲音,沒有情感的成分在裡面。
獨眼人的身體在這陰風中搖晃了一下,似要隨時摔倒下去。我用手扶了他一下,感覺他的身體是那樣虛弱,那樣無助。我的身邊,也是一位老人啊。
靜,是那種讓人窒息的靜。
忽然,我的耳邊傳來了獨眼人的聲音,這聲音很細小,細小到我只能勉強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假如他們有什麼動作的話,你就將我手中的竹棍橫在窗子的中間位置。這裡是他們衝出來的必經之路,鬼魂是不會走來時的路的。
茫然間,我的手中已多了一根竹棍兒。頓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有了一種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感覺。
有了這根竹棍兒,你會有無窮盡的法力,任何強大的鬼魂都會對你退避三舍的。獨眼人又說道。
這時,我看到背對着我們兩個的那個老女人忽地站了起來,急轉身子向窗子看來……
18.
我不由得向後倒退了一步,驚得險些叫出聲響來。
老女人用兩隻蒼老的白手在自己的臉上使勁擦了擦,就又快速地轉回了身子,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那是一張慈祥的面孔,慈祥得讓你心酸。她在臉上擦去的,是兩行銀色的淚水。
好了,我不想回去看他們兩個了,還有我那個可愛的孫子。看了又有什麼用?我終究會永遠地離開他們。
不對!你在說謊!那三個老人的聲音又同時傳來。陰冷的風比先前還要猛烈。我忙用一隻手攬住獨眼人瘦弱的腰身,很怕他被這陰風給吹跌倒下去。
我真的沒有說謊。我回來只是想再看看我的兒子、我的媳婦、我的孫子。我這輩子前半生是很坎坷,中年時老公就離家出走了,但後半輩子我很幸福。我的幸福不是每天吃大魚大肉,不是身上穿金戴銀,而是有一個能幹的兒子、一個孝順的媳婦、一個天真可愛的孫子……
那你還用這樣的方法離去……那你還在臨別的時候說那樣的話……
這三個老人的聲音為何還是那樣的陰冷恐怖?
你們不走,我自己走!老女人瘋了一般向窗子撲來,那三個老人竟也同時向這邊飛來……我忙舉起竹棍擋向窗子。一道金色的光芒閃過,窗口頓時火紅一片。我看到裡面的四個老人化做了四道煙霧,在房間裡亂躥,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快,快收起竹棍,放他們……走……”獨眼人氣喘着對我說。
我忙放下竹棍,扶着獨眼人倒退着離去。
那四道煙霧頓時湧出了窗口,向幽深的夜空飄蕩而去,漸漸地融進沉沉的夜色中去了。
獨眼人氣喘着坐在了草地上,樣子是那樣頹廢。
“您……您這是怎麼了?這些……不,還有楊五風和胡亞他們兩個……都是怎麼一回事情?告訴我,您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和我所經歷的一切……”我蹲下身來,雙手握住獨眼人的胳膊,注視着他。
獨眼人動了動胳膊,我鬆了手,無力地把手垂了下去。他摘下了墨鏡,從口袋裡取出手帕,輕輕擦了擦眼睛,他的獨眼裡也有淚水?
“這也是一個鬼葬禮……原本我想該是個可怕的葬禮,會有一場不可避免的惡鬥。可是,我……是我算計錯誤,咳!有的人啊!真的不如鬼!”
鬼?真的有鬼存在?我苦笑了下。
“什麼是鬼葬禮?難道我們剛才經歷的就是所謂的鬼葬禮嗎?還有,您……您快告訴我吧,我遭遇的那些怪物又是怎麼回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獨眼人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隨手把墨鏡又戴上了。他吃力地站起身來,從我手中要過竹棍,獨自向我們來時的方向走去了。
“您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您真的是‘就不說’?”我站在荒草寒風中,衝着獨眼人的背影帶着哭腔大喊着。
“你自己的事情你應該自己去解決,你會有辦法的,我沒有能力去替你擺平。你應該知道你自己該怎樣去做!什麼是鬼葬禮你真的還不明白嗎?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獨眼人的聲音一過,他的身影也消失到茫茫的夜色中去了。
我環顧着四周的景物,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一陣夜風吹過,茅草屋被吹倒了,一縷縷茅草頃刻間便被吹得無影無蹤了。
我哭了,我孤獨無助地哭了,我大聲對自己說:“我真的什麼都不明白!誰來告訴我先?”
此刻,天近黎明時分。我的前面,出現了一面大牆,順着大牆尋去,我看到一個由鋼筋焊制而成的大門,大門緊閉着,但門上還有一個小鐵門敞開着。我擦幹了淚水,立即向大鐵門跑去。
出了小鐵門,我就看到了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我回頭看大門的兩側,果然發現門垛子上有個牌子,上面寫着宛山公園四個燙金大字。我立即記起來了,宛山公園在市郊區,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也是人們晨練的最佳去處。公園裡也確實有個人工開鑿的小湖,叫宛山湖。我是怎樣來到這裡的呢?公園裡為什麼會顯得如此蕭條呢?
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了有人奔跑的聲音。
“早啊!”一個穿着一身藍色運動服、腳下蹬着白色球鞋的小伙子向我打了個招呼,輕快地從我身邊跑過。他的身後,還有幾個年輕人在向這邊跑來,嘴裡都噴着白色的哈氣。
“哦!”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朝着小伙子奔跑的方向追去。很快,我就追上了他。
“為什麼不去宛山公園裡鍛煉呢?”我與他並肩慢跑着。
“那裡呀,這兩天很少有人去鍛煉身體了。政府出資要重新整理那地方了,聽說要把那裡建設成為一級模範公園呢。”小伙子微笑着說。
“為什麼說這兩天很少有人去那裡鍛煉?”我問道。
“這……這你都不知道?前些天公園裡淹死過兩個人……也是的,這都深秋了,兩口子還沒事到湖上去划船玩浪漫……大家心裡都有些忌諱,所以都很少在傍晚和清晨去那裡晨練了。再說宛山公園又建在郊區……不過,節假日裡倒有很多的人去那裡玩耍的。”
“湖裡淹死過兩個人?什麼樣的人?”我心裡突然想到了楊五風和胡亞。好像這兩個人的名字對於我來說,都很熟悉呢。
“淹死的兩人還是我們這個城市裡的名人呢,是人稱風水大師的楊五風和胡亞夫婦。這兩口子經常喜歡給人家看相和看風水,聽說算得還滿靈的呢!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居然沒有算到會在小湖裡翻船,一起淹死在湖水裡哩。”小伙子搖了搖頭,“還有更奇怪的事情發生在宛山公園裡呢……”
“什麼更奇怪的事情?”我問。
“在那兩口子淹死不久,就有一個老太太吊死在了湖邊的一棵不到兩米高的歪脖子樹上……”
“不到兩米高的樹?”我很奇怪地問。
“老太太把繩子綁在離地面不到一米半高的樹幹上,就那樣半跪着用她身體的重量把自己給勒死了……她的脖子上還掛着個白色牌子,上面寫着:‘是我自己想死,不是我兒子兒媳逼我死的……’看看,誰信啊?但後來經過公安局筆跡鑑定,還的確是這老太太自己寫的。聽老太太生前的鄰居說,她的兒子和媳婦經常虐待她,不給她吃飽飯,經常把她趕出家門……現在每個家庭都一個孩子……真的不能嬌生慣養啊……等我結婚後有了孩子,一定要從小就開始教育……”
我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抽筋,就停了奔跑的腳步。
“你怎麼了?臉色這樣的白?是不是病了?不要緊吧?”小伙子也跟着我停了下來,關切地看着我,“咦?我怎麼看你有點眼熟呢?您是不是《宛城晨報》的周……這些怪事您還在《宛城晨報》上專門報道過呢,您怎會忘記了呢?”
我說我不是他,你認錯人了,我可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寫過類似的報道。
“哦,這樣呀。沒關係,不管您是誰,您要是需要幫助,就沖我言語一聲……”
我笑了,說:“謝謝你,我沒有什麼事的。你總是這樣喜歡幫助別人嗎?”
“幫助別人,其實就在幫助自己;快樂別人,也在給自己增添快樂,您說對嗎?好了,您歇息一會,我繼續……”
看着小伙子跑去的背影,我大聲說:“你說沒錯!完全正確!”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睛濕潤了,我想起了那老女人慈祥的面容和那兩行銀色的淚痕……
世界上有狠心的兒女,沒有狠心的爹娘!這話不是俗話。我有多久沒有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了?自己真的就那麼忙嗎?
我的腿肚子不再抽筋,我要立即回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