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部分(1) 文 / 吉振宇
我孤獨的站在那裡,看着這幾個字,很多傷感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有的時候,你也會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知麼?
竟圓咖啡廳?這不是我和小雪喝咖啡的那個地方嗎?這不是我聽到程菲那幽靈般的嘆息、小雪突然暈倒的那個地方嗎?
小鄰居,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你不知道這裡很怪異很危險嗎?
我飛身衝進門去,站在明亮的大廳里,找尋着小鄰居的影子。
大廳里人很多,都如我在窗外看到的一般,客人們都在閒談,都在喝着香香的咖啡。小鄰居呢?怎麼看不到你的身影?
忽然,大廳的燈光暗淡下來了。就如這個咖啡廳在瞬間打烊了一樣。中間明亮的大吊燈關閉了,只有四周牆壁上的壁燈閃亮着微弱的亮光,牆壁上粘着印着藍色小花圖案的壁紙。幾個服務生在收拾桌椅,樣子很匆忙。
我無助地站在大廳的中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心裡緊張到了極點。我並不是害怕什麼,或者說是為自己擔心什麼,我緊張的是小鄰居。這孩子怎麼就這樣消失了呢?消失在這個讓我不安的環境裡。
一陣舒緩的音樂聲響起,大廳里突然變得五光十色。我看到很多人在旋轉頂燈飄搖不定的色彩里一起相擁的影子。
在不知不覺中,我竟融入到這個場所來了。
我在相擁的人群里徘徊着、轉悠着。旋轉頂燈折射出來的光線讓我感到頭暈目眩,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今天我們玩點什麼?”一個脆脆的小女生的聲音從我的右側傳來。我的心裡一動,忙轉身看去。我看到小鄰居和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正坐在茶桌旁喝着橘黃色的飲料。
“當然是搖啊搖了呀。”一個孩子說。我看到他從口袋裡取出了小塑料袋,裡面裝着一些紅色的藥丸。
“午夜了!午夜了!時間到了!時間到了!”一聲聲刺耳的尖叫聲讓舒緩的音樂立刻停止了。
快節奏的音樂立時震耳欲聾般響起。我感知到地在搖晃,屋頂在顫抖。人們蜂擁至大廳的中央,瘋狂地搖擺着身體,拼了命地晃動着腦袋。我的眼裡,只看到小鄰居的短髮呈瀑布形在飄、在旋轉……我已經看不到她的臉了。
該回家了,小鄰居,你的爸爸、媽媽不擔心你嗎?難道你明天早晨不用去上學嗎?你背着大大的書包,該是還沒有寫老師給你留的作業吧?
我回頭向窗外看去,看到的,只是厚厚的窗簾。
等我再次去看小鄰居的時候,瘋狂的人群里我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小鄰居,你在哪裡?你出來!叔叔我一定要送你回家!我衝進人群,推搡着痴迷的舞者,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小鄰居。最後我沒了力氣,頹廢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叔叔……我……我在這裡……叔叔……”我終於聽到了她微弱細小的聲音。
我緩緩站起身來,循聲尋去。我看到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蜷屈着一個“貓”樣的小身體。我走過去,憐惜地把她扶了起來。
“回家吧,孩子。”我說。
小鄰居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還想說點什麼,可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走出了大廳,門外是茫茫的一片夜色,冷清的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的影子。
我輕牽着小鄰居的小手,緩慢地向前走着。憑直覺,自己是帶着她向第三醫院的方向去的。
“你這樣做對嗎?你不知道你的父母會惦記你嗎?一個小女孩子,為什麼不早點回家?那種場所對你來說是很危險的你知道嗎?”我真的有些生氣了。
小鄰居沉默不語。
“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都這麼晚了,也不出來找找你?”我更加生氣了,甚至把情緒轉換成了氣憤。
“我的媽媽對我很好,從來不讓干一點家務活。她說女孩子學會了家務,會一輩子受累的。所以有的時候我很恨我的爸爸,他總支使我幹這干那的。”
“什麼?”我有些奇怪,這孩子不回答我的問話,反而對我說這些。
“我原來以為父母的離異是因為我,後來我才知道是爸爸在外面有了情人。我現在最憎恨的就是‘情人’這兩個字!”
“情人?!”我不禁看了她一眼,心裡很恐慌。“你這樣的年齡不應該想這些,你是應該好好讀書的年齡。”
“哼!”小鄰居把頭轉向了一邊,讓我很尷尬。但等她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看到的卻是她眼中隱約閃現的淚花。
“怎麼了,小鄰居?”
“我有點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好嗎?”小鄰居看着我說。
“好,叔叔請你好吃的。告訴叔叔,你想吃什麼?”聽她說餓了的時候,我的肚子立即也開始“咕咕”叫了。
“好呀!叔叔,我們就去那裡吃吧!”小鄰居用手向前方一指,樣子非常快樂地說。
我向前方看去:遠方,樹木枝杈間隙中,出現了很多白亮亮的光。這白色的光讓我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了好幾下。那裡不是我被黑衣人追趕而拼命逃去的大樓嗎?那裡不是還有個音樂噴泉嗎?那裡不是還有一桌子的“菜”嗎?那裡不是還有個老夥計的腦袋突然間變成了個碩大的骷髏頭嗎?還有就是我和這孩子怎麼溜達到這裡來的呢?
我說“咱不去那裡,孩子,咱回城裡去吃不好嗎?”
我的手空空的,孩子的小手已經消失了。我看到小鄰居在我的前方飛快地奔跑着,如影子在飄動……
“孩子,你不該去那裡,你不要跑那麼快好嗎?”
我孤獨地站在大樓的門前,看不到一個人的影子,小鄰居又消失了。
我走進大樓內,大廳里很寂靜。我沒有看到那個身着藍色制服、鼓鼓的胸脯上別着個金燦燦小長條牌牌的、對我很熱情的女子出現,只好向走廊里走去。每個房間的門都緊閉着,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有沒有人存在。
“哈哈,來,我們再喝點……”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我身邊的房間裡傳了出來。我轉身看去,我看到屋門裂開了一個縫隙,小鄰居探出半個身子出來,在向我招手。我笑了,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忙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和我那晚夢裡擺放的物品如出一轍,大大的飯桌上堆積着山珍海味和高檔的紅酒。我看到自己仍和穿黑色西服系紅色領帶的那夥計在推杯換盞、稱兄道弟。我說周正啊,你到底是怎麼了?你的破夢到底什麼時候能醒來呀,你怎麼還在這裡和這個會把自己的腦袋變換成骷髏狀的夥計扯淡了啊。你不怕他又會變個“鬼”樣來嚇你嗎?
小鄰居呢?她是怎樣走進我的夢裡的呢?我這才發現小鄰居並沒有在房間裡,這孩子難道……
我推門出去,看到小鄰居正站在門的一側,背靠在牆壁上低頭沉思。烏黑的短髮將她的臉旁遮蓋得嚴嚴實實,我還發現她原來背的那個大書包不見了。
你……你是誰?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引我來這裡?你不是想吃飯嗎?房間裡的飯你不能吃的……”我焦急地看着她說。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話,身體動了動,仍垂着頭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說抬起你的頭,讓我好好看看你,你到底是誰?!
30.
我感到異常的恐懼,邊後退着邊看着她,她怎麼突然之間變得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你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嗎?”她的頭髮在她的額頭前垂盪着,聲音低沉而恐怖。
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地問我?其實我一直在問別人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告訴我,你怎麼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她說讓我來告訴你吧,今天是10月14日。一個很特殊的日子。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我想起來了,大玲子來精神病醫院看我的時候,我問過她這個問題。大玲子很肯定地告訴過我:“今天是10月14日。”難道“10月14日”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
10月14日……是什麼日子?這個日子又能……怎樣?我磕磕絆絆地後退着。
“你說呢?你說能怎樣?”小鄰居伸出雙手,兇狠地向我撲來。
我急側身子,閃了過去。但我立刻就後悔了,忙去抓小鄰居的身體,怕她柔弱的身體撞到我身後的牆壁上去。
可我什麼都沒有抓到,我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樓梯,小鄰居正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步履艱難。
“你……你是讓我繼續跟着你走嗎?小鄰居,你不要再嚇我了,你還想帶我到哪兒去?”
沒有任何辦法,我只好走上了樓梯。
在忽明忽暗的牆壁燈的照射下,這樓梯顯得是那樣漫長,似乎永遠都沒有盡頭。我只覺得自己是那樣的疲憊不堪。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實在是走不動了,只好無奈地停了下來。正在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刻,我發現樓梯消失了。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寬大的房間,裡面布置相當豪華,一張黑色的老闆台放在房間靠里的位置,有一個人正坐在辦公桌的後面,雙眼緊緊盯着桌上的電腦發着呆。這個人是周正!
那麼我呢?我到底是誰?我還是周正嗎?
“撲通……撲通……”我的身後傳來了很沉重的腳步聲。
我發現周正立即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物件,飛快地插到了電腦的主機上……
門開了,穿黑色西服系紅色領帶的那夥計踉蹌地沖了進來,幾步就奔到了老闆台前,瞬間,我又聽到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周正上身趴在桌子上,睡得很熟的樣子。
“醒醒,醒醒大記者!剛才你還和我吹呢,說什么喝得越多,稿子寫得越好。怎麼了?這就耍‘熊’了?”
周正睡眼矇矓地仰起頭,說你這酒也太沖了,你不也一步三晃嗎?
“哈哈,你呀,應該和我學學,出去吐了不就沒有事情了嗎?算了,等你把我的稿子寫完了,我送你一台筆記本電腦,用着也方便。”
真的?周正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看着他們兩個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了,可我的記憶深處跳躍出來一條信息出來:我的筆記本電腦?我是多麼地喜歡筆記本電腦,又是多麼地希望自己能夠擁有一部筆記本電腦。
我用力搖了搖頭,這時我看到穿黑色西服系紅色領帶的那夥計正仰坐在老闆台後面的老闆椅上,身體在不停地搖晃着。他的身邊,站着一個人,這人已經不是“我”了,他是何鏡醫生。
“你要照顧好這小子,你知道嗎?我懷疑他動了我的電腦。實在不行你就想辦法……”老夥計用手掌做了一個向下砍的動作。
何鏡醫生身子向下哈了哈,說行是行,可是……
老夥計從懷裡拽出一把鈔票來,扔在了老闆台的桌面上,何鏡一把就抓起來塞到褲兜里了。
這老夥計要幹掉的一定是我!是我動了他的電腦?動了電腦就是死罪嗎?
何鏡醫生匆匆向前走着,我緊緊地跟隨着他,我就在他的身後。可是我的身後呢?程菲難道也還在我的身後嗎?
我看到大樓的門前停着一輛救護車,蓮子護士和那個保安叫麻將衰的正站在車旁模樣焦急地等待着何鏡醫生的歸來。
車子開走了,我玩命兒地攆,我想知道他們要用什麼樣的方法幹掉我。是把我從樓上向下推嗎?對,應該是先推後扔!
“周叔叔,您老跑什麼呀?也不等等我。”小鄰居的聲音從我的後方出來,讓我停止了前進的步伐。
我回頭看去,我看到小鄰居正微笑着朝我走來。
我說你剛才去哪了?讓我着急擔心。其實我還想說讓我害怕什麼的,但沒有說出口。
我去吃東西了,吃得好飽呢。
我送你回家吧,現在也不知道是幾點了。也許快午夜了,或者說快黎明了,我現在的時間觀念和記憶都模糊得很。
小鄰居拉住我的手,一雙黑黑的眼睛直視我好一會,很鄭重地說:“周叔叔,謝謝你!”
“謝謝我?你怎麼像個小大人似的呢?”我抬手在她黑色的頭髮上輕輕撫摩了一下。
“謝謝你陪我到現在,真的,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很少有人在這個日子對我這樣重視,這樣關心和愛護我。”
“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應該知道的呀!”
我茫然地看着她。
小鄰居仰頭望了望霧氣朦朧的天空,拉起我的手就走。
“我們還要去哪呀?”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求你了周叔叔,和我去一個地方,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告訴我去哪兒?要不我堅決不去!”我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像個孩子了。
“就是這裡呀!”
一陣陣涼爽的風吹過,我的耳邊立刻傳來了音樂的聲音。這音樂的節拍是那樣的劇烈,那樣讓人激動。
我已經站在了一座大廈的頂層平台上了。我看到一群少年在平台上伴着這猛烈的音樂聲瘋狂地扭動着腰身……小鄰居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到這個隊伍中去了。
也就是在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就如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我的手,依然握着小鄰居的小手。
我們兩個並肩站在深夜的黑里,我們兩個並肩站在大廈的平台上。
我的耳邊似乎聽到了“鐺……鐺……”的聲音,是午夜的鐘聲沉悶地敲響了。
叔叔,我該走了。小鄰居說,她的聲音很低,低得我離她這樣接近,才能隱約聽清楚,非常縹緲的感覺。
我的心裡猛地一顫,失聲說:“你?走?你要去哪裡?”
她不再回答我的問話,一頭紮下去,從高高的大廈平台扎向了地面……我哭喊着,不要啊!不要小鄰居!我看到她背上的大書包在與她一起下墜着。我不顧一切地撲了下去,伸手去抓……我什麼都沒有抓到,卻撲到了雜草的上。我驚魂未定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四周光線暗淡,又是黑夜!我這破夢啊!還讓不讓我睡個安生覺了?
我正孤獨地站在一片樹林裡。小鄰居呢?我的臉上為什麼還殘留着淚水?你要是也和我一樣摔在這雜草上該有多好?
擦去了淚水,我的眼睛看東西開始清晰了。
夜色朦朧間,我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正穿行在夜色下的小樹林裡,那是小雪嗎?她仍穿着她那件緊身的黑色的風衣,我追了過去,樹林的盡頭是一大片墓地,小雪不見了,能看到的,只是那一塊塊泛着青色冷光的大理石墓碑……
我站在成群的大理石墓碑中,尋找着小雪的身影。小雪,難道你還會像在那個夢裡一樣消失嗎?
一個黑色的影子在我眼前這個大理石墓碑下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