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小公主茫然地在道路上走着。

到了一個小市鎮上，一隊蒙古騎兵迎面急馳而來。行人紛紛閃避，唯有小公主
不閃不避站在街中。為首的首領吃驚地勒住馬，打量着這個衣裳上血跡斑斑的漢裝
少女。

小公主平靜地注視着他。

首領忽的從懷中取出一卷畫，展開一看。畫中人是個美麗的蒙裝少女。他對了
對眼前的小公主，難以置信。

小公主緩緩從懷中拿出一塊碧玉，上刻“寧公主”三個字。

眾騎兵紛紛下馬跪下，齊聲道：“寧公主殿下!”

深夜，樓閣。

小公主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一彎月亮，良久，輕輕地嘆口氣，合上了眼。
半夜，似有聲響，小公主睜開眼，那聲音又消失了。小公主剛閉上眼，屋頂又
是一聲輕響。小公主坐起來，披上衣裳走到窗口，只見樓下幾個蒙古兵來回巡視。
她剛轉過身，猛的窗口撲進兩個黑影。其中一人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夾住了她
的雙臂。另一人點了她背上數處穴道，將一條毛巾塞在她口中，緊接着一條麻袋罩
住了她。

樓下的七八個蒙古兵聽到樓上聲響，大叫起來。黑暗裡幾聲弓響，四個蒙古兵
中箭身亡。樓上二人從窗口躍下，一陣衝殺，將剩餘幾個蒙古兵殺傷。空手那人先
躍上高牆，另一人將麻袋拋給他，隨即躍上。

牆外小叫化騎着一馬，牽着兩匹馬接應。兩人從牆上直接跳上馬，三騎急馳而
去。

系住麻袋口的繩索被長劍挑落。麻袋向下滑落。小公主倒在地上。一隻手在她
背上搓揉數下，另一隻手扯去她口中的毛巾。

小公主驚恐地打量着四周眾人。十幾個人圍在她身邊。趙天興奮道：“這下文
丞相有救了。”

精瘦漢子霍老六色迷迷道：“想不到這蒙古小妞還真????漂亮。”伸手想在
小公主臉上摸一把。黃谷一巴掌打開他的手道：“老六，她是用來換文丞相，不許
胡來。”

霍老六道：“摸摸也沒什麼。”縮回手。

黃谷道：“蒙古人丟了公主一定會四面圍追堵截。大伙兒趕緊動身，趁他們還
未緩過勁來先溜之大吉。”眾人齊說是，紛紛上馬。黃谷對女兒道：“翠兒，公主
交給你了。”翠姑應聲好，縱馬過去，將小公主拉上馬，隨手點了她的穴位。小公
主渾身一挺，身體僵硬。

將近天明，眾人穿行在山路上。前方一騎急馳而來，近了可見是小叫化。黃谷
等勒住馬。小叫化叫道：“師傅，前面蒙古兵新設了關卡，至少有一百多人。硬沖
只怕沖不過去。”

趙天道：“他們的動作倒滿快。”

黃谷微皺眉道：“試試往西的路。”

小叫化道：“我們去大都換文丞相，應當向東走，為什麼試向西的路？”

黃谷道：“東面既然走不通，只好繞繞道了。”

趙天道：“現在天已大亮，人多容易被發現。不如大家暫且在林中避一避，我
們分派人手都四面探探路。”見黃谷點頭，便分派幾人去探路。餘下眾人入林。

黃昏時分，探路的人一個個回報，各條道路均被封鎖。

趙天道：“道長，怎麼辦？”

黃谷愁眉苦臉。

五天過去。
趙天急道：“道長，我們在林里已待了五天，乾糧也吃得差不多了。再這樣等
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選蒙古人防守最弱的一個路口硬沖。”

黃谷道：“我們現在只有十六個人，蒙古人防守最弱的一個路口也有七八十人，

硬沖成功的把握太小。文丞相的性命在此一舉，硬沖實在太過冒險。”
趙天有些爆燥道：“那你說怎麼辦？”

黃谷沉默了。翠姑狠狠瞪了趙天一眼：“就你一個人知道着急? ”趙天望着她
一愣。翠姑不再理他，端了一碗水遞給黃谷說：“爹，先喝一口水吧。”她低頭遞
碗時一縷秀髮從額上垂下。黃谷心裡一動，怔怔盯着她。翠姑被黃谷看得臉紅了，
嬌嗔道：“爹，你不認得女兒了？”

黃谷仍愣愣地盯着她道：“趙天，你看翠兒跟那公主是否長得有三分象？”

趙天看了看道：“乍一看有三分象，細看不太象。”

黃谷一拍大腿道：“這裡的蒙古兵未必真的見過公主。咱們也不給他時間細看，不妨來個金蟬脫殼。”

五六騎沿着山路急馳。為首一騎是劉龍。他的座前橫着一個大麻袋。眾人到了
蒙古兵把守的關卡停下來。幾個蒙古騎兵過來盤查。為首的一頭目道：“幹什麼的？
”
劉龍滿臉堆笑道：“小人是販茶的，剛從北面販完茶回來。”

小頭目打量着麻袋：“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劉龍道：“是小人帶的一些私貨，回去送人的。”

小頭目道：“打開。”

劉龍臉色微變：“這┅┅”

小頭目留意到他的臉色，警覺起來，一手握住了系在腰間的刀柄，喝道：“打
開！”

劉龍只好道：“是是。”提起袋口，解開繩索，從中拿出一張羊羔皮，抖了抖
道：“都是些皮貨。”

小頭目縱馬上前，劉龍敢緊手握緊了袋口。小頭目道：“打開來我看看。”劉
龍只得打開了。小頭目湊過去，從里拿出一張羊羔皮，裡面顯出一張蒙古裝少女的
臉，長長的頭髮掩住了大半張臉，她的口裡還塞着毛巾。小頭目驚叫道：“公主。”剛要拔刀，劉龍已一劍刺進他胸膛。小頭目翻身落馬。

劉龍轉過馬頭大叫道：“露餡了，公主被發現了。大伙兒快走！”夾馬就走。
幾個隨從也緊跟着轉馬急奔。眾蒙古兵紛紛上馬追趕。只剩下十餘名無馬之人看守
關卡。

劉龍等急衝過一片樹林，蒙古兵緊追趕在後。沉埃還未消失，黃趙等人策馬從
林中出來，反向急奔。到了關口，剩餘的蒙古兵上前阻攔。眾人也不減速，縱馬硬
沖。幾聲慘叫，三個蒙古兵飲劍身亡。

急馳中趙天道：“道長，我留下接應翠姑她們吧。”

黃谷沉着臉道：“不必了。”

趙天道：“他們只有七個人，不接應實在太過兇險。”

黃谷道：“生死在天，顧不了那麼多了。”

趙天臉色木然。

中午，眾人在溪流邊飲水。

黃谷上馬道：“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吳家鎮。咱們在那得弄幾匹馬。這馬快頂不
住了。”眾人上馬。剛行不過數步，一騎從後急奔過來。馬上那人正是那青年。青
年叫道：“不好了，韃子兵又追上來了。大家快走。”

黃谷道：“大伙兒加快速度。”眾人紛紛催馬。

青年和黃谷並馬而行黃谷道：“閣下是┅┅”

青年道：“在下姓蘇名陽生。”

幾騎將近一分歧路口，蘇陽生突然向黃谷那面一指道：“道長。”黃谷扭頭望
去。蘇陽生趁機將黃谷身前的麻袋扯到自己馬前。

黃谷又驚又怒，一掌向蘇陽生擊去。蘇陽生反手一迎。兩掌相擊，黃谷幾乎被
震下馬。蘇陽生一轉馬頭，馬拐進一條小路中。黃趙等回馬追趕。蘇陽生連珠箭發，全射坐騎。黃趙等人接連落馬。

趙天爬起來，衝着蘇陽生遠去的背影破口大罵。

蘇陽生沿着崎嶇小路急行。

蘇陽生騎馬入林，翻身下馬，把麻袋從馬上抱下來，解開束袋繩索，抱出小公
主。小公主口裡塞着毛巾，望着他又驚又喜。

蘇陽生取出塞在她口裡毛巾，又解了她穴道。小公主又驚又喜道：“你是來救
我麼？”

“救你？”蘇陽生眉頭一揚，隨即冷冷道：“你好象忘了我說過的話。”

小公主臉色一變：“你還要先┅┅再殺我？”

蘇陽生沉着臉道：“不錯。”

小公主望着他，眼裡淚花閃動。

蘇陽生扭過頭不看她，道：“我讓你殺我，你自己不動手。就怪不得我心狠手
辣。你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小公主道：“我不後悔。”

蘇陽生一怔，回過頭，只見小公主用手一摸淚水，堅強地望着他。

蘇陽生咽了口唾沫道：“你後悔也好，不後悔也好。休想我會放過你。”

山峰奇秀，松樹挺拔，水溪明澈。

兩人共騎在這奇山異水之間。小公主輕嘆道：“這地方真好。”

蘇陽生勒住馬道：“就在這吃午飯。”

蘇陽生在山坡邊上生火做飯。小公主抱膝而坐，痴痴地望着秀麗山川。

蘇陽生做好飯道：“飯好了。”

小公主回頭望了他一眼，又回過頭，輕輕道：“我不想吃。”

蘇陽生微一遲疑，自己吃起來。吃完後滅了火，走到小公主身邊道：“該動身
了。”

小公主側過頭，仰起臉望着他，一雙大大的眼睛清純無瑕。蘇陽生避開她的目
光。小公主輕輕道：“你真的會殺了我嗎？”

蘇陽生哼了聲不答。

“求你，我們在這裡呆一天好嗎？我不會偷跑。”小公主用哀求地目光望着蘇
陽生。

蘇陽生道：“不行。”

“就讓我呆一天，我死而無怨。”小公主再哀求道。

蘇陽生沉默片刻道：“好，只能一天。”

兩人穿行在山川之間。小公主走在前，蘇陽生牽着馬在後。

小公主採摘些野花編成花圈戴在頭上。蘇陽生恍惚間出現年少時和妹妹一起采
花玩耍的情景。

小公主輕輕地叫喊着，孩子氣地用樹枝驚嚇着溪流中的魚。蘇陽生望着她，目
光越來越柔和。小公主偶一回頭。蘇陽生趕緊扭頭裝作看別的地方。

夜晚。夜空靜謐，滿天繁星。

蘇躺在馬邊。小公主抱膝望着黑夜裡的山峰，一動不動。

蘇陽生忍不住道：“你不睡覺？”

小公主道：“我還想看一看。”

蘇陽生仰天望着星星。

小公主輕輕抽泣起來。

蘇陽生輾轉難眠。

天明。小公主仍坐着，抱膝而眠。

蘇陽生走到她身邊道：“起來了。”

小公主抬起頭，用手擦了擦惺松睡眼，仰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默默站起。

兩人默默吃着飯。

小公主遲疑道：“還有多久才能到你父母墳前？”

蘇陽生頭也不抬道：“後天。”

傍晚。

遠遠的前面出現一座城。小公主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蘇陽生面無表情。小公主
忍不住道：“前面有座城。”

蘇陽生道：“我眼沒瞎。”

小公主道：“不用繞開嗎？”

“少廢話！”蘇陽生兇狠狠叫道。

小公主嘴唇動了動，低下頭。

將近城牆，蘇陽生翻身下馬，牽馬入城。看守城門的幾個蒙古兵望着小公主發
呆。

到了一家客店，小公主下馬。蘇陽生將馬交給夥計。

兩人到了櫃檯前。掌柜是個五六十歲大胖子，似還沒睡醒，昏昏糊糊笑臉相迎
道：“客官來得正巧，還有一間上房空着。”

小公主臉一紅，微低下頭。

蘇陽生道：“兩間房。”

掌柜迷糊道：“兩位不是夫妻嗎？夫妻也要兩間房？”

小公主臉更紅了。

蘇陽生大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一拍櫃檯。叭一聲，台面凹下去一大塊。

掌柜嚇了一大跳，忙道：“是，是，兩間房，兩間房。一間樓上，一間樓下。”

蘇陽生對小公主道：“你住樓上。”

掌柜喚過一個夥計，領小公主上樓。

夜晚，蘇陽生躺在床上，碾轉難眠。

清晨，蘇陽生推開房門，一個夥計過來道：“蘇先生，你的妹妹在對面酒樓二
樓等你。”

蘇陽生眉頭一揚：“我妹妹？”

那夥計應聲是走開，蘇陽生到了對面酒樓二樓，只見小公主以手托腮，坐在靠
窗一桌微低着頭似想心事。她面前桌上一壺酒，兩隻酒杯。

蘇陽生到她桌對面坐下，小公主抬起頭來，淺淺一笑：“你起來了？”

蘇陽生一言不發地盯着她。小公主似沒在意，道：“今天是我活在世上最後一
天，死也要做個飽死鬼。”招呼夥計上菜。

菜上了滿滿一桌。小公主用筷子點着菜道：“吃菜吧，你吃飽了就不會殺了我
後再吃我了。”

蘇陽生狠狠道：“你放過我一次，我也給了你一次機會。”拿起筷子，大吃起
來。

小公主望着他，一行淚水悄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