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

兩人同騎緩緩走在原野上。

前面出現一片墳地，蘇陽生臉色越來越沉重。到了墳地邊，蘇陽生跳下馬，叫
了聲：“下來。”小公主也下了馬。兩人穿行在墳地里，到了一座大墳墓前。大墳
的旁邊緊貼着一個小墳。大墳前的石碑上寫着：“父蘇秉忠，母蘇氏月娥之墓。兒
蘇陽生立”。小墳前的石碑寫的是：“妹蘇儀生之墓。兄蘇陽生立”

蘇陽生從馬上取下一個包裹，跪在墳前，打開包裹，拿出三個大碗，一一滿上
酒，連叩三個頭道：“爹，娘，兒來看你們了。妹妹，哥來看你了。”淚水驀然而
下。

小公主靜靜地望着他。

蘇陽生突然大喝一聲：“跪下。”

小公主不由自主的跪下了。

風吹草動，沉寂良久。蘇陽生道：“爹，娘，妹妹，我在你們墳前發過誓要殺
忽必烈這個狗王最親的人，拿她的心給你們做祭奠。我帶她來了。”

小公主渾身一顫。

蘇陽生站起來，從馬上抽出劍來。小公主仰着臉望着他，雪白的小臉一派肅穆。蘇陽生一伸手，劍抵在她左胸前：“你不要怪我心狠，誰叫你生在忽必烈家?”小公主那雙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着蘇陽生，那眼睛是那樣的明亮而柔和，望得他竟下不了手。蘇陽生暴躁道：“你閉上眼！”

小公主輕輕道：“我想看看你是怎麼殺我的。我總是不信你會真殺我。”

蘇陽生狂叫道：“你以為我不會殺你？我偏偏要殺給你看！”劍一挺，劍尖刺
入小公主衣裳，血透過衣裳滲出。

小公主依然一動不動地望着他。兩人對視着。蘇陽生臉上的暴怒漸漸消失，化
成了沮喪，手裡的劍緩緩地垂下來，垂下頭低聲道：“你滾吧，滾得遠遠的，不要
讓我再見到你。”

小公主望着他淚水悄悄流出，低低叫了聲：“蘇大哥。”

蘇陽生狂吼道：“我叫你滾，你聽見沒有？滾！你讓我再見到你我就一劍殺了
你！”

小公主身體一顫，淚水流得更多了。

蘇陽生啊一聲狂叫，一把拎住小公主的衣裳，將她拖到馬前扔上馬，猛一拍馬。那馬一聲長嘶，絕塵而去。

蘇陽生呆呆望着她遠去，踉蹌回到墓前跪下，伏地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蘇陽生聽見背後一聲馬鳴，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小公主已牽了
馬站在他身後。蘇陽生無力道：“你回來幹什麼？”

小公主淚流滿面：“我不知道往哪裡去，我，我不願離開你。”

蘇陽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愣愣道：“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小公主泣道：“我怕，但我不願離開你。”

蘇陽生猛一張雙臂，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兩人縱馬漫步在原野，小公主橫坐在前，側頭對蘇陽生燦然一笑。蘇陽生內疚
問：“傷口還疼嗎？”小公主搖搖頭笑道：“不疼。”蘇陽生感激地緊緊將她抱在
懷裡。小公主在他耳邊輕聲道：“大哥，我一早就知道你不會殺我。”

蘇陽生道：“你怎麼知道？”

小公主道：“從聽你吹笛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

蘇陽生奇道：“吹笛那天？”

小公主道：“那天我見你流淚。”

蘇陽生尷尬道：“是嗎？”

小公主笑道：“大英雄也不是不可以流淚的啊？”她頓了頓接着說，“而且你
抓我那天雖然對我很兇，但也沒有真正欺負我。”小公主說到這臉微紅了，一雙大
眼睛含羞地望着他。

兩人騎到一座小茅屋前，蘇陽生拉住馬，小公主奇道：“這就是你的家？”

蘇陽生道：“算是吧。我們整個村子都被你們蒙古人燒光了。人也一個不留。”

小公主低聲道：“對不起。”

蘇陽生道：“人不是你殺的。”下了馬又將小公主抱下。

小公主一理雲鬢道：“全村就你一人逃脫了？”

蘇陽生苦笑道：“那時我還在軍中打仗。得到消息才趕回來，已經晚了，否則
我父母和妹妹絕不會死得那麼慘。”

小公主低下頭。

蘇陽生道：“進屋去吧。”兩人彎腰進了不過半人高的柴門。茅屋狹窄，兩人
坐在草床上，蘇陽生摘下沾在小公主發上的茅草。小公主笑道：“這比露宿野外暖
和多了。”

蘇陽生笑道：“比你家的皇宮呢？”

小公主抿嘴道：“比皇宮也許差些。”

蘇陽生一笑。

小公主道：“你閉上眼。”

蘇陽生道：“閉眼幹什麼？”

小公主撒嬌道：“我要你閉嘛。”

蘇陽生只好閉上眼。只聽見一陣衣裳翻動聲，小公主道：“可以睜開了。”蘇
陽生睜開眼。只見小公主雪白的小手裡一塊巴掌大的碧玉，玉的兩端用金鍊繫着。
小公主笑盈盈道：“這玉好不好看？是我五歲時父皇送我的。父皇說可值千金。我
們給以把它換成銀子造一座大房子。”

蘇陽生接過碧玉看了看，掛在小公主頸上道：“不用了。”

小公主道：“為什麼？是因為這玉是我父皇給我的麼？”

蘇陽生道：“我雖恨不得殺了你父皇，卻也不會恨他送你的禮物。”

小公主道：“那是為什麼？”

蘇陽生道：“我當時一氣之下為報私仇離開軍中已經大半年，明日就打算回軍
中效力。”

小公主怯怯道：“你還要殺我們蒙古人？”

蘇陽生微一遲疑，隨即堅定道：“不錯。”

小公主道：“我也和你一起去。”

蘇陽生奇道：“你去幹什麼？也跟我一起殺你們蒙古人？”

小公主天真而堅決道：”不，我要阻止你們撕殺。”

蘇陽生一愣。

小公主認真道：“你以前罵我作小賤人，但在我們蒙古人面前我是寧公主。我
不要他們傷害你，也求你不要傷害他們。”

蘇陽生感動了，把她抱在懷裡：“你在我面前也是小公主。”

兩人正擁抱着，蘇陽生忽然身體微一挺。小公主抬起頭，但見蘇陽生警覺神色。蘇陽生低聲道：“有人來了。”握着她的手，出了茅屋。只見七八騎迎面而來，中間正是趙天黃谷。趙天旁邊是一中年人，蘇陽生不由鬆開小公主的手，吃驚道：“秦師兄。”

那中年人秦劍吃驚道：“師弟？你怎麼會在這兒？”

趙天怒道：“原來你們是師兄弟？”拔出劍來。

黃谷道：“趙將軍，且慢動手，看秦大俠有何示下。”

蘇陽生道：“師兄，他們是什麼人？”

秦劍道：“他們原是我軍中舊友，日前相逢要我幫找一個人，沒想到要找的人
竟是你！”說到這臉色嚴肅起來。

蘇陽生不解，側頭看了眼小公主：“找我？”

秦劍一指小公主厲聲道：“不錯，就是你, 還有她！”

小公主見秦劍面色鐵青，有些害怕地拉住了蘇陽生的手臂，半躲在他身後。秦
劍見狀更怒：“師弟，我一直以為你是堂堂男兒，沒想到你竟勾結上蒙古公主，賣
國求榮！”拔出劍來。

蘇陽生滿臉漲得通紅，大聲道：“我沒有！”

秦劍怒道：“難道我眼瞎了！”

蘇陽生一愣，把小公主拉到身前道：“她雖是蒙古公主，卻從未傷害過我大宋
任何一人。我曾想殺她，她反救我一條命。”

秦劍怒極反笑：“難怪，難怪，原來是蒙古公主救了你的命。蒙古公主救了你
的命你便可以賣國求榮了嗎？”

趙天急道：“不用跟他多說，空耗時間。大夥一起上，不要耽誤了救文丞相。”跳下馬來。

蘇陽生大驚：“文丞相？文丞相怎麼了？”

黃谷道：“文丞相東南一戰失利被俘，我們欲用小公主換人。”

蘇陽生驚愕難信：“什麼？文丞相被俘？”

秦劍怒道：“不錯。你倒底交不交人？”

蘇陽生茫然側過頭，望向小公主。小公主含着輕怨地望了他一眼，低下頭。趙
天一個健步上前，一條麻袋罩住小公主。

蘇陽生痛苦地望着趙天將小公主裝進袋子, 扔在馬背上。